燈火斑斕。

　　走在寂靜的街道上，既無法加速前進，亦沒有停止前進。

　　7月31日，周二的夜晚，終於再度踏上了B區領域。自遭遇Q的那場毀滅了一個村子的惡戰之後，驅車來到另一個村落，然後把車交給了隨行的村民。他們已經一無所有，而我也幫不了什麽，好在村落裡的人都很熱心，相互間也熟識，總算是被安頓下來。

　　天色已晚，我就在村莊裡住了一夜。翌日一早出發，走了大半天的路程終於尋到公路，之後如何避過設在重要路段的黛絲露巡邏隊和監控視線，如何尋到碼頭繼而乘水路回到B區，我實在沒有力氣去回憶了。

　　夜已深。

　　10點之後，巴士車停止運營。徒步行走，在B5區傾斜的山路上。

　　雨是什麽時候開始下的呢?飄飛的空靈水滴，在未知山的上空盤旋凌舞。

　　濕透了的全身冰冷冰冷的，然而我依然前進著，已經等待了多少時間，已經走過了多少路程，都無從去計算。

　　山上的大小建築透著溫馨的暖光，在這樣的時刻，一家人坐在桌前品著熱湯該是件多麽溫馨的事……大人們溫和的交談，小孩子望著窗外的大雨興高采烈的模樣……

　　濡濕的劉海緊貼臉頰。我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緩緩前進著、前進著、前進著……傷口進了水，不斷重複痛感也不去顧及。偶爾有車輛從旁經過，大概是急於行路，濺了一身的水，我卻毫無反應，只是將目光定格在山頂，腳下蹣跚，凍僵的腳趾即便失去感覺也依然我行我素。

　　前進。

　　不斷前進。

　　……

　　終於，未知小居出現在視野之內。

　　推開濕透的柵門進入莊園。遠處的小居沒有任何燈光，同四周的森林一起淹沒在令人恐怖的黑暗中。

　　有種不好的預感，卻不能更快一點。肉體早已到了極限，稍微不注意的話就會摔倒，就會再也站不起來了吧……盡管如此，卻仍然固執地向前挪動。

　　沒有人嗎。

　　在我們三人都不在的時候，山間小居發生了什麽嗎……沒有了Hider的遮蔽效應，果然這裡被發現了嗎……在憶芯仍舊昏迷的時候……

　　心裡一痛，仿佛聞到了血的味道。

　　我可不想在千辛萬苦回到家之後，看到無法挽救的畫面。

　　從來都沒覺得通往門庭的這條小路是如此漫長，走著走著，腳下絆了一下，身子的平衡被猛然打破，視線驟然歪斜下去——

　　到此為止了。

　　旅程的終點，死寂的山間小居跳出眼球，意識向地面砸落……

　　——胸口突然一暖，身體竟然被人托住了。

　　誒。

　　睜開眼睛，從劉海間瞥見濕漉漉的長發。——憶芯抱著我，眼淚斷了線地灑落。

　　“你回來了。”

　　聽著那熟悉的、斷斷續續的聲音，不知道為何，前方的景物竟然模糊起來。

　　……啊啊，正因如此，自己才如此渴望回到這裡。正因如此，才沒有什麽能阻止我。

　　斷電的意識回歸身體，想要拍拍女孩的背脊安慰她，肩膀卻動彈不得，於是用剩下的全部力氣回應她的問候。

　　“嗯，我回來了。”

　　她等待了多久，她擔心了多久，此刻都已經不重要了。

　　對於我來說，漫漫跋涉迎來了期盼的終點，盡管只有一時，其份量卻足以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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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鳥叫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醒來的時候，很高興能看到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不再是隨時可能落下的鍾乳石啦、厚厚的草棚啦、掛了蜘蛛網的木頭啦等等。

　　經過這些天的經歷，讓我充分體會到能夠躺在自己的床上睡一覺原來也是種奢侈。人總是這樣，一直擁有的東西，總是察覺不到它的價值，而一旦失去，才開始追悔曾經的美好。

　　身體上明顯的疼痛已經沒有了，看來森林醫師的獨特藥方還是值得稱道的。

　　窗簾半開，這時陽光浸透進來，照在身邊躺著的女孩臉上。

　　——昨夜和憶芯徹夜長談，不知不覺兩個人都睡著了。

　　拋開我的自述不談，憶芯也大概講了一下她這些天獨自生活的情況。憶芯是7月30日早晨醒來的，從那之後她就一直留在房子裡等待著我們歸來。傷勢似乎是完全康復了，然而接下來她的話卻令我萬分震驚。

　　※OA-deactivated。

　　“無法再操縱‘光’，仿佛成為了普通人”——她是這麽形容的。

　　的確之前相擁雨中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卻沒想到情況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憶芯的睡姿很安詳，看得出這兩天並沒有好好休息，以致於昨晚還能看到她眼睛下面淡淡的黑眼圈，這或許也是病毒細胞被抑製的體現——對於Cyan，按理說應該幾天幾夜不睡覺也沒什麽大礙才是。

　　真的變成普普通通的女孩了嗎?低頭望著她那可愛的睡臉……其實那樣也不錯。

　　如果是兩年前面對這種事實的話，或許我會立即拋棄掉她吧。畢竟那時憶芯在我眼裡僅僅是工具罷了。雖然沒有把她當作人類的玩偶，卻不否定她的存在是錯誤的。於我而言，所謂的拯救，就是盡早完成Cyan作為工具的使命，既而終結他們可悲的人生。所以如果憶芯不再能提供可靠的戰力而成為累贅，毫無疑問我是不會留下她的。

　　現在，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伸出手去輕輕撫摸憶芯柔軟的長發，嘴角浮現出一絲溫馨。

　　我要保護這女孩。

　　不僅是她，連同小居裡其他兩個家夥，如果他們還活著，即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一個一個救回來。

　　9歲那年我失去了家，和親族生死相隔。如今這三人就是我的家人，他們組成了這個溫馨的樂園，沒有他們這個家就是不完整的。

　　我絕不相信坎瑟和飛麒會這麽輕易地死掉，不久的將來我們一定能夠再度相見。是以，為了那一天的到來，現在的自己需要做好準備才行。

　　精神一振，看表已經7點30分了，於是套上嶄新的罩衫，從床上輕輕下來。

　　穿過清淨的長廊，下到客廳，再走進一樓外廊，拐入廚房——明明是稀松平常的行動，卻帶給我極大的幸福感。

　　打開冰櫃，裡面只有一棵唐芹，一塊凍肉。我愣了一下，隨即察覺到不太對勁——等等等等，在上次離開家之前，冰箱裡就只剩下這些東西了吧?莫非憶芯這幾天什麽都沒吃?

　　雖說用人類的續航能力衡量憶芯是不對的，可是這麽久不進食絕對不利於身體啊。

　　歎了口氣，隨即下定主意，從大腦中抽出兩年間關於烹飪的一些經驗。

　　等凍肉化開，將鐵鍋過水，倒上油熱起鍋來。刀工雖是殺手水準，用在切割菜莖上也沒有什麽不合適，就當是在砍人的血管好了，啊啊，我在開玩笑……

　　放入肉和香蔥爆一下，隨即淋上醬汁，香味撲鼻而來，激發了一宿之後的食欲。等到肉差不多了就盛出來，再把芹菜放到鍋裡，就著鍋底滋啦啦的響……最後撒上食鹽收尾……

　　“米飯已經熟了。”

　　哎?！肩膀一震，我回過頭去，卻見憶芯打開電飯鍋，將熱氣騰騰的米飯用木杓盛出兩份。

　　“你什麽時候——”

　　“已經站了很久啦，藍雨你太專注了，所以沒有察覺到。”憶芯道，似乎忍著強烈的笑意，嘴角俏皮地彎著。

　　“啊，畢竟沒有實際下廚的經驗，不知不覺就……”我撓撓臉，有些發窘，“哦對了，我忘了蒸米飯——啊不是，咳，總之……吃飯吧。”

　　望著我的囧態，憶芯“撲哧”笑了出來。

　　我們就在廚房裡擺了小凳子坐下，享受著來之不易的清晨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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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風微涼。

　　是由於天氣的原因嗎?出門的時候，突然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

　　早晨的晴朗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此刻天空有些陰沉。似乎最近天氣都不怎麽好的樣子，太陽出來的時間不多，加上明蘭的地形因素，致使這幾日溫度降得很快，明明是七月盛夏，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初秋。

　　“七月流火，嗎?”

　　“嗯?”憶芯聽到我的聲音後有了反應。

　　“不，沒事。”我回過神來，“我是在想，最近天氣轉涼了呢。你要不要再去添幾件衣服?”

　　憶芯身上穿著一周前在B3商業區買的雪白短袖，因為是透氣性材料，天氣轉涼穿並不合適。

　　“好啊，你帶我去。”憶芯笑道。

　　“……總覺得你很高興呢。”

　　“因為藍雨沒事啊——可是，你好像不太高興呢。”

　　“啊， 坎瑟和飛麒都還生死不明，稍微有些擔心。”我望著蜿蜒的山路緩緩道，“哎不過呢，擔心也是無濟於事的，現在咱們什麽都做不了。”

　　“嗯，我只要藍雨沒事就好。”

　　誒。我轉過頭，見憶芯亦是靜靜凝望著前方，澄澈的目光，不含有任何的虛偽。

　　也只有在這時我才能重新意識到，在我身邊的這個女孩其實是病毒而非人類。正因如此她才會如此坦然地說出心中的真實想法，舍棄虛華的正義和仁道，一心守護自己最想要留住的東西。

　　身邊有這麽一位體貼自己的家夥，老實說挺令人感動。

　　“怎麽了麽?”

　　思忖的樣子被憶芯察覺，藍瑩瑩的瞳孔盯住我。

　　“沒什麽——那麽，先去下面的超市買些食材吧，不然家裡可是要斷糧了。”

　　如今有傷在身的我，以及失去OA的憶芯，我們已經算是處在戰爭邊緣的、可有可無的存在，不僅主動出擊完全不可能，一旦被敵人偵查到，大概就只能朝死亡的獨木橋前進了。可是對此憶芯並沒有表現出懼怕，而我在半島森林停留的幾天時間裡也悟出了一個道理。

　　沒錯。

　　珍惜眼前的一切。

　　——哪怕這是空洞的、虛假的，短暫的和平，對我來說一樣是美好的。

　　如果戰爭結束之後，我無法再看到身邊這家夥的笑容，那麽至少請讓現在的時光，流淌得再慢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