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附近找到一家咖啡廳。
店堂內燈火通明,仿佛我們剛從黑夜走入真正的白晝。臨窗而坐,叫上一份牛排,一份意大利粉,一杯卡布奇諾蛋糕,以及一大瓶酸奶。
桌子對面的憶芯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導致點餐的時候女服務生怪怪地看著我,就好像我是個凶殘的家夥……算了,從某方面來說,這麽想也是無可厚非的。
“不舒服麽?”
點餐之後的空隙,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不,我沒事。”
“可是氣色這麽不好,”望著始終不願抬起頭的憶芯,我隻得接著說下去,“是不是……嫌我動作慢了?”
的確到達倉庫的時候憶芯被膠帶貼住了嘴,雙手也被無禮地束縛。大概由於那些警官提前得知了憶芯的本質,所以即便後者擁有女孩的外貌和體征,他們對待她的方式也是大手大腳,以致於憶芯的手腕上現在還透著血淋淋的紅色,麻繩勒過的傷痕非常明顯。
她卻搖搖頭。
我正要接話,這時餐點上來了,依舊是之前的服務員,感受到我們之間壓抑的氣氛,又注意到了憶芯的手腕,遞了東西後就帶著一副嚇壞了的表情匆匆離開了。
我只能裝作沒事的樣子撿起刀叉,準備先填飽肚子再做打算。
“那個人,認識?”
哎,這丫頭終於開金口了嗎?我停下手中的動作。那個人……唔,是說桃麗吧。
“嗯,認識。小時候的玩伴。”
“那,喜歡嗎?”
什麽啊。我皺起眉毛,臉上突然有點燙。
“嗯……有些吧,不過這基本上是從小時候繼承而來的——那個,我也是最近才和她重逢的,就是那次在圖書館裡,多虧了她我才能平安出來。就是這樣。”
我插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裡。桌子對面的憶芯依然沒有進食的意思。
“她也是藍雨的妹妹?”
“當然不是。”
“可是,我也不是藍雨的妹妹,為什麽……”憶芯小聲道,“為什麽要說……”
“你在意這個麽,嗯唔,我之所以那麽說——”我咽下食物,清了清嗓子,正色起來。
“因為憶芯,已經算是我的家人了吧。”
瞳孔之中閃爍起星瀾,憶芯終於抬起頭來看著我。
“家人?”
“沒錯,憶芯是我的家人。”我點點頭,“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相互幫助,相互著想,這難道不是家人嗎?所以說,憶芯就像是我的妹妹,之前的那番話並非說謊。”
一陣沉默,令氣氛更加奇怪了。不會吧,我暗自嘀咕,莫非自己剛才表達有誤?
哧。憶芯突然拿起杯匙,挖了一大杓卡布奇諾蛋糕放進嘴裡。
“我是,藍雨的家人。”一隻手伏在胸前,她閉上眼睛安心地說。
……嘴角沾著白巧克力糖霜說這種話還真是滑稽啊。
雖然有點捉摸不透少女的心思,不過看到她重新開心起來,我也覺得高興。再加上之前桃麗提到關於飛麒和坎瑟下落的事,似乎可以從側面推斷這兩個命硬的家夥還活著。
反正現在什麽都做不了,
不如這兩天就帶著憶芯四處轉轉,享受下難得的休戰期吧。 “憶芯,一會兒去遊樂場轉轉?”
明蘭遊樂場位於未知山東南方向的谷地裡,離這裡並沒有多遠。既然目的是放松,遊樂園會是不錯的選擇。
“真的嗎?”
喂喂,臉上期待的表情都快要溢出來了。
“嗯,真的。”端起酸奶杯的同時,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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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天跑去遊樂場玩……嗎。
這種腦殘的想法也只有完全沒有玩樂經驗的傻瓜才會提出來吧。鯨魚活著的話,肯定又要嘲笑我了。
從咖啡廳出來的時候天上已經飄起了雨絲。即便如此我依舊不忍心辜負憶芯的期待,買了把靛藍色的傘,和她沿著山路緩緩前行。
雨很快大了起來,山下的城市漸漸只剩下朦朧的光團。
憶芯打了個噴嚏,我這才意識到她確實穿得太單薄了,提出回去,被製止了。
“繼續走吧。”她小聲說。
大約走了半個小時,從雨霧中看到巨大的摩天輪剪影。之後來到遊樂園門前,空蕩蕩的不見人影,鐵門緊鎖,很明顯已經閉園了。
情理之中的事。
正要離開的時候,意外發現鐵門前站著人。那是個嬌小的身影,穿著白色公主裙,打著孩子氣的熊貓傘,上面兩隻翹起的耳朵在風雨中顫抖。
乍看之下有點眼熟,那是……
走近之時,我看到栗色長發的小女孩扭過頭,衝我們盈盈一笑。
“白芷,你怎麽在這裡?”我驚訝道。
“我來取景。”
“取景?”我向左右張望,四下裡並沒有其他人。羅傑不在這裡嗎?只有白芷一個人?
“藍雨哥哥幹嘛一臉提防呢?”白芷笑道,“只有我一個人呐,你不用找別人啦,話說回來,這個姐姐是哥哥的戀人?”
“哎,不,她是……”
“和我一樣的Cyan,嗯?”白芷不等我回答,突然眯起碧綠色的瞳孔,深邃的目光霎時暴露了她並非普通小女孩的身份,“哥哥想這麽回答,是吧?”
“等等,我們並不是來戰鬥的。”我忙道,再怎麽說白芷也是Ender,而憶芯現在頂多擁有比普通人高出一點點的戰力,絕不會是她的對手。
“我叫憶芯。”
“嗯,我叫白芷。見到你很高興,憶芯姐姐。”
誒?她們這麽平和地打招呼,倒令我有些不適。見我錯愕的表情,白芷忍不住“撲哧”一笑。
“姐姐沒有戰意,我是能感受到的。再說,憑我一個人的能力,充其量只能限制住她一段時間,之後就只有認輸的份啦。”白芷毫不避諱地說。
“是這樣麽,”我有些迷惑,“可是憶芯現在根本就不能使用能力啊。”
“是嗎?”白芷看了看憶芯,又看了看我,臉上突然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你知道SNV的別名嗎,藍雨哥哥?是Mental-Virus(心象病毒)啦,可別和Neurotoxin(神經毒素)搞混了哦。具體點說,凡是Cyan,其OA會反應出各自的心象。
“看你一臉不解呐,我來舉個例子好了,作為Sub.12的奎樂叔叔生前總是處在饑餓狀態,特別喜歡吃,總是嫌自己的胃口不夠大,手也不夠多,不能將桌子上的食物一股腦消滅掉,所以他的能力是【衍生】,這既反映了本人的某種願望,也是其自身起源的概括。
“再或者說新近加入我們的奧古斯丁伯伯,因為對於社會強權有執著的訴求,再加上本身是個很頑固的老學究,所以他的能力就是【戒律】啦。
“以此類推,每個Cyan都是如此……所以說,現在你明白了麽?”
嗯?聽得有些出神,被打斷之後呆呆望著白芷,卻見小女孩失望地歎了口氣。
“哎,算啦,哥哥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吧。真是的,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木頭啦。”
“不,等等白芷,就是說……伯頓加入了你們嗎?”
海洋組瓦解之後,這老家夥見風使舵,加入熊貓組了?這樣的話後者勢力不減反增啊——因為原本羅傑就將奎樂定位成防禦型角色來使用,現在作為Ender的奎樂換成了更具優勢的Bounder……
話又說回來,深海魚在波瀾館自爆的那個夜裡,伯頓之所以會出現在A區天軌下狙擊我們,大概也是羅傑的主意吧?估計就是在被憶芯斬倒之後,羅傑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將其從死神手中奪了回來,在那個時候加入了熊貓組嗎?
腦海中飛快閃過一連串念頭的時候,腹部突然挨了一下,雖然不是很痛。我低下頭,看到鼓起臉頰、氣呼呼的小蘿莉。
“你根本就沒有抓到關鍵,人家說了那麽多全部白費啦!”
“我最近頭腦不好使,白芷就不要賣關子了,有什麽想說的直接講出來吧。”我苦笑道。
“哼,就是說啦——”白芷倏然瞄了憶芯一眼,“就是說,OA是心象於現實的反映,換句話說,它是由精神力決定的,而肉體並沒有直接聯系。”
我“哦”了一聲。
“所以說……懂了?”
“啊啊,差不多吧。”我點點頭,“也就是說——”
突然間卡殼,思路斷電了幾秒鍾。
——
也就是說,OA並不會因為身體上的傷勢而消失。只要精神上有想要使用的願望,就沒有理由辦不到。等等,如果是那樣的話……
我突然皺起眉頭。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只有一個結論了:憶芯她,不想使用病毒賦予的能力。
可是這根本說不通啊,她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呢,這簡直太荒謬了。然而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到其他解釋了。
見我陷入沉默,白芷突然如同淘氣的貓般笑起來:“白芷要走了,下回見咯。”說著裙角一擺就要離開。就在這時,憶芯突然俯下身子摟住了她。
“噫?!你你你——你幹什麽!”
“白芷很可愛,”憶芯輕輕地說,隨即松開她,“再見。”
“誒,可、可愛麽?”紅暈爬上白芷的臉龐,她慌慌張張地向山路下方跑走了。我們望著那小小的背影,直到熊貓傘完全消失在雨霧之中。
“怎麽突然襲擊她呢,你是蘿莉控麽?”撐著傘往回走的路上,我調侃道。
“從她身上感受不到絲毫的敵意。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感到很親切。”一陣寒風襲來,少女不禁打了個哆嗦。我見了,讓她倚住自己,同時道:“明天,下山買件外套吧。”
憶芯點點頭,頓了頓,又道:“其實還有個原因。”
“嗯?”
“那孩子說,我是藍雨的戀人。”
……
陡然停住腳步,低下頭去。
雨中,少女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顫動著。
她就這樣,安然地枕在我的肩上。宛如月光般靜謐的神情,令人不忍去叨擾。
可是我的心裡依然化為虛無的空白,和山路上的茫茫水霧沒有區別。
憶芯,對我——
這怎麽可能呢,究竟是什麽時候……不,這不是關鍵。
關鍵是,我們兩個怎麽能夠、怎麽能夠成為戀人。雖然此刻靠在自己肩上休憩的模樣和常人看似沒有區別,但她畢竟不是人類,我們怎麽可能……
腦海中倏然劃過一道閃電——莫非就是因為知道我會這麽想,所以憶芯才會想要變成普通人嗎,所以才會厭惡起自己的能力嗎,所以才會……連同心靈一並封鎖起來嗎?
只因為,那是她作為病毒的證明。
只因為,那會阻止她與我在一起。
……
“在想什麽?”
憶芯睜開眼睛,藍瑩瑩的瞳孔映出眉心緊鎖的自己。
“沒事。”不由得歎了口氣,隨即暗叫不妙,卻沒有來得及收住——靠在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憶芯退後兩步離開了傘的庇護,雙肩瞬間濕透了。
“你幹什麽,快過——”
“果然藍雨喜歡的是那個人,對吧?”她低聲道,音色突然有些僵硬,仿佛被雨水所冷卻。
“你、在說什麽啊?”
“果然即便我變成了像這樣的普通女孩子,藍雨也不會喜歡我……對吧?”
眼淚滑過少女的臉頰,和雨水融在一起淌下來,頓時令大腦愈發空白起來。
“不,你誤會了,我只不過……只不過……”
她等待著,站在那裡等待著我的回答,這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啊混蛋,可是說不出口,我無法強迫自己意氣用事——在這裡說謊,換取女孩一時的開心,那絕對不是正確的做法。
“在你心裡,我到底是什麽!”憶芯倏然哭了。
“我……”
她哀絕的容顏映入眼簾,我卻只能兀自搖頭。仿佛渾身都失去了力氣,連開口也無法做到。
“……是嗎。”憶芯小步退卻著,看樣子隨時都會轉身逃開,那樣的話一切都不可挽回了。盡管我很清楚,身體卻不聽使喚。
“為什麽胸口……很疼……”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如同欲斷未斷的弦,隨時都會崩決。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正當我下定決心的刹那,鬢發絲滑於耳畔,少女倏然轉過了身——
啪嗒。傘掉落在地。
——幾乎是同時,我已經緊緊抱住了憶芯。兩個人一並站在淅淅瀝瀝的雨中,接受神靈賜予的冰冷洗禮。
是我錯了。抱歉呐,一直沒能夠發現你的心意。
其實你所渴望的,只是宛如星星般渺小的事物,即便是這樣,我竟然……
我啊,真是個傻瓜,為什麽直到如今才察覺到,彼此間早已根深蒂固的羈絆呢。
“發過誓的吧,直到一切結束之前,我都會保護你。”
沒有歉意。沒有遲疑。只是用最真誠的心,將最想要說給她聽的言語,緩緩道出。
冰涼的指尖搭住手背,懷裡的憶芯無聲啜泣。而我閉合的視線複又張開,穿過少女的發隙……湮沒的冷雨……
▌以及,心靈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