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me-not
醒來。
時針指向8點。
洗漱完畢,打著哈欠來到客廳裡,然後——
看到餐桌上擺著切好的巧克力蛋糕。
誒?還以為眼花了,因為饑餓而產生的幻覺嗎。
走到桌前仔細看,確實是巧克力蛋糕。我可不記得昨天回來的路上有買過這個——不等等,看這蛋糕略顯粗糙的樣子,恐怕沒有哪個糕點房會出售吧?
“不、不嘗嘗麽?”
猛地抬頭,看到憶芯站在桌子對面,身上圍著圍裙,頭戴廚師帽,再加上臉頰上的幾分羞澀,別有一番可愛的韻味。
“這是你做的?”我坐下來拿起叉子。
她緊張地點點頭,看我插起蛋糕大口放進嘴裡:“不要吃那麽猛,萬一不好吃……”
“挺好吃。”我鼓著臉頰道,“嗯唔,啊,呼——對了,怎麽起這麽早做糕點?”
“書上說,為喜歡的人用心做一份佳肴會讓感情更加牢固。”
……哈?你這家夥看到的到底都是些什麽書啊。
雖然想這麽吐槽,嘴巴卻沒有閑暇。吃完蛋糕,接過憶芯遞來的酸奶,一口氣喝完,道了聲“我吃飽了”就站起來,端起盤子走向廚房。
“那個,藍雨……”
“嗯?”於走廊門口轉過身,看到憶芯紅著臉躊躇的表情。
“今天也,一起出去吧。”
“嗯,好。”乾脆地點點頭。……這丫頭,幹嘛要臉紅啊。
走到外面的長廊上。一陣輕風拂面而來,再加上數日不見的美好陽光,瞬間令人從清晨的困頓中完全解脫。走了兩步,突然來了急刹車,回想起憶芯的舉動——整個人終於反應過來。
這該不會是……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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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點,B3區商業中心。
金泉街由於之前深海魚的毒氣襲擊,直到現在都沒能開放。我們去的是另外一片被稱為“螺旋空間”的區域。這裡的步行街是真正意義上的步行街——時高時低穿梭在四周的商業建築內,除了Airway以外沒有其他任何交通工具能夠在這裡使用,除非你算上滑板和冰鞋。
“嗨,美麗的小姐,要不要來和帥氣的本熊照張相?”路邊挎花籃的白熊搭訕著憶芯。據說這些機器熊共用著一個終端,它們的記憶是連通的,如同無數個分身存在於明蘭的各個區域。
“這個,我……”憶芯向後退了幾步,撞到我的身上。
“把你的熊爪移開。”
我扶住她,隨即一巴掌打開白熊的爪子。後者氣憤地目送我們離開。
街道兩邊是打著各種招搖旗號的店鋪。我並沒有想去的目的地,只是被憶芯拉著在商業廣場上走來走去。看她的樣子,似乎在緊張地搜尋什麽。
“額……不是這裡……似乎還有幾條街的距離……”
“奇怪,這裡不是該有個裝飾用的電話亭嗎……難道走錯了……”
這是要把人往哪裡帶啊。雖然內心有點疑惑,我依然擺出一副任憑擺布的表情,
繼續被憶芯拖著滿地亂走。 “嗯嗯,就是這條街……圖片上顯示的就是……哈,在那裡!!”
被拽著一路小跑,不斷吸引行人的目光。
“喂,憶芯——”
這丫頭今天活力十足,和昨天鬧別扭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果然女生是奇怪的生物啊,雖然她並非真正的……前方的憶芯已經停了下來,我急忙也止住腳步。
頭頂上方懸著動感十足的招牌——“撲咯撲咯(peulopeulo)”——以流線體的姿態眉飛鳳舞。嗯……好像以前在Airway月台的投影屏幕上見過這家店的宣傳視頻,貌似是……
跟隨憶芯走進店裡,迎面撲來各種糕點的甜香。
裝飾得頗為可愛的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糖果點心,我們穿梭其中,登上二樓,來到櫃台前。這家店的生意確實不錯,隊伍排得很長,並且大多數都是年輕人。
手臂突然被憶芯挽住了,我低下頭,迎上她笑盈盈的眼睛。
“書上說這家店是情侶都會來的。”
所以說,你看的到底是什麽書啊,太可疑了!
終於輪到我們點單,我因為早上已經吃了一塊蛋糕,再加上對於糖分並沒有特別喜愛,就點了些水果拚盤,而憶芯則點了很多雙份捆綁售賣的東西,由於美其名曰“情侶套裝”而飆升的價格看得我不禁皺起眉頭。
這丫頭恐怕是被廣告上的宣傳給騙了。“撲咯撲咯,讓愛情天長地久”,諸如此類的銷售主題,再加上煽情的店面布置,的確很容易攻陷世事不經的男孩女孩。
“根據您點餐的價格,本店提供三次射靶。”店長說著在櫃台上擺出一隻玩具槍,然後指了指自己背後牆壁上的三處靶子,“如果您能射中一次靶心,本店將另贈一份自選飲料。”
之前就看到有男生在女生的期待下想要表現出男子漢氣概,當然也有女孩自己想要嘗試,不過他們的準星都差很遠,有的甚至直接脫靶。按理說這裡距離靶子只有不到十米,就算沒有射擊經驗也不該如此誇張才是。
直到拿起玩具槍的瞬間醒悟過來:這槍重心偏移,大概是做過手腳。我心裡有數了,便不動聲色地把槍在手心掂弄了兩下,身後是其他情侶的竊竊私語。
“你猜他會脫靶幾次?”
“別說他啦,你到時會怎樣?”
“會給你露一手的,在遊樂場射擊的時候我可是局局九環哦。”
“哼,你就吹吧,我都聽他們說了……”
“這家夥果然不行吧,你看都不敢開槍。”
“說不定是在瞄準呢。”
“你見過這種瞄準方式嗎……”
無視這些議論,我突然抬起手,幾乎瞄也不瞄的開了三槍——10環。10環。9環。
嘖,老了嗎。我有些懊喪地放下槍,卻見四周一片寂靜。店長張大著嘴巴說不出話。憶芯在一邊笑得很開心,接過半天緩過勁來的店長遞來的情侶咖啡,催促我端上托盤快走。
走出店面,在外置的天台上找了個茶座坐下,透過掛滿了藤蘿的白石欄杆望去,下面是熱鬧非凡的步行街,炫彩變幻的壁掛屏幕,你來我往的熙攘景象。每當在一處稍顯寂靜的地方坐下來,看著街上人匆忙的腳步,都不禁會心生感慨。
“接、接下來是……”
嗯?我回過頭,看到憶芯紅著臉,望著其他桌子,於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鄰座的一對情侶親昵地貼在一起,女生一邊往男生嘴裡喂蛋糕一邊取笑他。
呃。急忙回頭。只見憶芯直盯盯地看著我,眼神裡有些躍躍欲試的韻味。
大概因為之前的射擊環節,附近落座的幾對情侶都在往我們這邊看。我咽了口咖啡,感到一股莫名的緊張感從背脊向上湧,隻得眼睜睜看著憶芯叉起一塊抹茶蛋糕向我探過來。
“你、你愣著幹什麽,應該張嘴吧。”她嗔道。
我這才反應過來,張開嘴巴生硬地咬住她的叉子。蛋糕入口即化,松軟香甜,確實和憶芯做的那份口感不可同日而語,只是有些緊張導致牙齒撞擊在餐具上,頓時有些疼痛的觸感。
我將蛋糕咽了下去,既而看到憶芯收回叉子,將上面剩余的奶油舔舐乾淨,隨即衝我一笑。極具魅惑的畫面頓時令心臟狂跳了幾下。
犯規啊。我隻得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借此平定內心的紊亂。
可可的濃香從舌尖蔓延開來,深深吐出一口氣,放下杯子,卻見憶芯又開始東張西望了,不由暗叫糟糕,機械似的向旁邊轉過頭——鄰座那兩個不分場合的魂淡已經唧唧我我上了。
What-the-f***……緊繃著神經轉過臉來,卻見憶芯露出三分羞澀,心說完蛋了。
果然不出所料。睫毛如弦撥動,憶芯慢慢閉上眼睛,整個上半身向我傾過來。
瞬間所有的喧囂好像都離我遠去了。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越跳越快。恍惚間少女粉色的口唇已然近在咫尺,只要稍微向前迎合……
※葡萄!
情急之下生智,叉起水果拚盤裡青色的葡萄擋住了她的攻勢。
我一定是太緊張了,手都在微微顫抖,然後就感受到一股力道向前一扯——憶芯撤回身子,氣鼓鼓地咀嚼著救我一命的葡萄。
我放下叉子,再次端起咖啡,腦回路極速啟動,尋找著可以轉移注意力的話題。
“啊啊對了,一會兒要去選購禮裝。憶芯有什麽推薦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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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10點,來到螺旋空間高處的一家衣店。
昏暗的空間給人神秘的感覺。我們徑直往前走,直到店的深處。四周全部是七八米高的衣架,擺滿了造型各異的服裝。
這家名為德蕾西(Dressy)的手工衣店從“茗瀾”時期就已經存在,至今已經有好幾百年歷史了。這家店和大多數衣店的銷售理念不盡相同,走的是奢侈品路線。所謂的“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那種,因為衣服是純手工製作,加上店本身在歷史上擁有的地位加成,致使它幾乎成為明蘭貴族的專屬衣店,或許正因為這個原因,VLAN卡在這裡並不享受打折待遇。
店主人是個肥胖的老頭,梳著個大馬尾辮子,看起來有點彪悍。我們來的時候他正趴在堆滿尺碼和布料的櫃台上昏昏欲睡,過了一會兒才慢騰騰地戴上眼鏡,疲倦地看著我們。
“你好像很困。”憶芯直白地說。
“哎,明天黛絲露公司要在skii設宴,看規模恐怕是明蘭至今為止最盛大的一次慶典。我都快忙壞了,最近總有人來定做服飾。”老頭還真是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這麽隆重?”我問道。
“是啊,據說是為了宣布兩件非常重大的事。”老頭打了個哈欠,“這回可是下血本了,基本上有點名氣的都被他們邀請了,連我這種老骨頭也不放過。咳咳,話說回來,平時基本作為政治地域的B區,恐怕到時候要比這裡更加鬧騰啊。”
“這樣啊。嗯,其實我也要去參加那個慶典,現在定做一套衣服……是不是有些晚了?”
“不可能完成的。不過先別沮喪,我這裡有現成的服裝,可以為你們挑選兩套。”老頭說著站起來,繞著我們兩個走了兩圈,在這期間我看到一張疲憊的臉龐瞬間紅潤起來,果然這老頭一進入狀態就來勁呐,和事業契合的最佳模式就是這樣的吧。
之前就聽說過,這裡的裁縫眼光獨到,設計的衣服總是因人而異,換言之顧客手中的衣服從來沒有兩件是完全一樣的,這也是為什麽這家店會如此受歡迎的原因吧。
那麽從現成的衣服中挑選出的事先做好的兩套,是不是正好能夠符合我們的風格呢。
“這位小哥,是從事什麽工作的?”老頭突然問。
我一怔,看了看他,沒有回答。
“呵呵,不好說嗎,其實我多少能看出點東西來。”老頭說著又走到憶芯身邊,打量了一番之後點點頭,“你們是情侶?”
誒?我又是一怔,旁邊的憶芯卻點了點頭。
“唔呵呵,難怪……正好,我這裡有一套簡色服飾……那是年輕些時候的靈感,一直都沒能找到合適的買家,說不定……”
老頭拿出一隻長長的鉤子,從衣架頂上勾下一個看起來頗有重量的檀木盒子,他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放在桌面上。只見盒蓋上有一個彎月圖案,打開來,裡面左右各整齊擺放著一套服飾。
“我的概念作品,【月?黑白】。”
征得允許,我撿起黑月套裝看了看,外裝類似於風衣,純黑;內裝為白色。果然是非常簡潔的服裝,料子摸起來非常柔和,而且彈性良好,完全不像襯衫或是牛仔褲那樣限制行動。
再看憶芯手中的白月,白色外裝上綴滿了蕾絲邊,內裝為黑色帶裙,比我這套更具哥特風。和黑月外長內短的大氣正好相反,白月則是外短內長,注重修身。
“這是用最好的料子做的衣服,我不會傻到拿它和Aero+比堅韌,但普通程度的衝擊是不會傷到它們的。”老頭憐愛地看著我們手中的衣服,“老實說它們已經超出服飾的概念了。”
“老伯你……”
“呵呵,我看不出你是幹什麽的,這沒錯。但要說我什麽都看不出來,卻也不見得。”老頭笑眯眯地將衣服收好,“尺寸絕對合身,怎麽樣,你們意下如何?”
憶芯期待地看著我,我點點頭。老頭就將盒子蓋上,既而鄭重地遞到我手上。
“賣給你們這樣的家夥,我也會感到欣慰的。”他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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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
夕陽掛在蒼穹之上,將螺旋空間映照得一片璀璨。
不知不覺已經在這裡逛了一天時間,仔細想想其實也沒做什麽。時間啊,究竟是如何從身邊流淌而過的呢。在不知不覺中前進,從來都沒有停下來過的感覺,又是什麽樣的呢。
迎面吹來帶著些微暖意的風。這大概是近幾天最溫和的氣流了吧,據說明天又要降溫了。
啊啊,先不想明天的事情,當下的時光正美好。
一本滿足的微笑著。憶芯攙著我的胳膊,在入口附近再次遇到了那隻賣花的白熊。經過了一天的流動銷售,花籃裡居然只剩下一只花了。大概是包扎花束的時候漏掉的吧,這隻大笨熊。
大笨熊看到我們走近,從花籃裡掏出那只花來,放在憶芯眼前晃了晃。
“買下它吧,會為你帶來好運的,美麗的小姐。”電子眼裡模擬出粼粼波光,擺出一副女生都招架不住的賣萌神情。
“哪有你這麽賣花的。”我正要糊它熊臉,憶芯卻攔住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藍色的小花。
“這是什麽花?”
“勿忘我。”
“勿忘我?是個好名字呐。”憶芯輕輕接過花來,隨即轉頭對我說,“買下來吧。”
“喂,這種花很常見的。在我小的時候,莊園外到處都是啊。”我又好氣又好笑,“再說哪有這麽賣花的,這隻笨熊就會動歪腦筋,你不要被騙了。”
“可是我想要。”憶芯執拗道,把那朵花捧在胸前。見此情景我不由想歎氣,又急忙忍住了,隻得將VLAN卡在熊的眼前過了一下。
“謝謝惠顧,祝你們幸福。”白熊挎著空蕩蕩的竹籃,樂呵呵離去了。
“喂,我說你何必——”我轉頭看向憶芯,卻見她一本正經地伸出手,將小花遞到我面前。
“送給你,藍雨。”
“你在開玩笑吧。”
“不是玩笑。”憶芯直視著我的眼睛,“我希望藍雨,不要忘記我。”
“喂,所以說很奇怪啊。”你不要說的這麽不吉利行不行?
我接過那只花,放置在衣袋裡。只見憶芯露出安然的表情,再度挎起我的胳膊。
“回家吧。”她輕聲道。
“嗯,回家。”
放松下來,抬起腳步向步行街外的黃昏走去。
來到B4區寬敞的街道上已經是7點多了,天空化作深沉的藍色,憶芯依舊把頭枕在我的肩上。我們緩緩步行,此刻我也不再顧忌他人的目光,內心只有安謐和充實。
“藍雨,我們結婚吧。”
十字路口停下的片刻,突然聽到憶芯輕聲的喃語,肩膀不由自主地一震。
“說什麽呢?”
“結婚呐,結婚。這樣咱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咱們現在不就在一起嗎?”我閉上眼睛道。
“雖然現在是在一起的,可是,沒有婚姻的約定,藍雨就不只屬於我一個人。書上說……”
“別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書啦。”我打斷她,“總之,現在談這種事太奇怪了,戰爭還沒有結束呢,我們——”
“戰爭結束的時候,或許我和藍雨,也就結束了吧。”
交通燈由紅轉綠。
在這個瞬間,憶芯從我身邊向前飛快走去,停在了路中央。
閃滅的車燈,喧囂的長街,來往的行人……在那之中,晚風吹拂黑色長發,她轉過身來,緩緩綻開笑容。
——
呼吸停止。
無法形容那是怎樣的微笑,那其中包含了多少快樂和滿足,又隱含了多少擔憂和淒楚。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憶芯已經走過了斑馬線,留下一個孑孑的背影。
交通燈由綠轉黃。
停滯的步伐再度啟動。我追了上去。
……
什麽叫結束啊,可惡。
我們是不會結束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