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包圍著我和憶芯的三道人影久久沒有揮下致命一擊。是在考慮著什麽事情嗎?
兩分鍾過去了,我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睛,既而抬起頭。
傘間滴落晶瑩剔透的水珠,白傘之下的女子淡淡地望著我們,寶石般的瞳孔之內既沒有殺戮的敵意,亦不含友好的善意。
“怎麽辦,愛麗絲閣下?”魯賓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這家夥是Naturer,您似乎說過的吧,其他Cyan可以留,但是Naturer必須誅之,以絕後患。”
愛麗絲微微頷首,卻不像是在肯定魯賓的話。她似乎在思索什麽,一時間還拿不動主意。片刻之後,她把目光轉移到沉默的男子身上。
“你覺得呢,雷克斯?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男子默默搖了搖頭。
“是嗎,也就是說,夠不成威脅咯?”愛麗絲輕聲道,“那麽……”
啪嗒。
突然從長亭那邊傳來的響動,打斷了她的話語。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向聲源處望去。在那兒,墨色長亭的頂端,出現了一個矯健的身影。
“誰?”魯賓喝問。
黑暗中傳來一聲嗤笑。隨即,那影子一晃,突然出現在魯賓背後。
“不認識我了嗎,傑羅德?你這殺人機械榜首的位置坐得挺穩呐。”男性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魯賓條件反射地向後抓去,卻抓了個空——那一抹深藍色已然轉移到我身前。
龍、龍夏?
我才認出他來,就被後者一下子拽起,突破了三人包夾的圈子向森林外衝去。
“別讓他跑了。”分秒間愛麗絲的聲音已經在數丈開外。
被龍夏用胳膊架住,腳離開了化作飛逝線條的森林地面,抬頭卻見雷克斯與魯賓飛速追趕上來。
能逃掉麽?我對此深表懷疑,龍夏再怎麽說可是馱著兩個人的重量啊。
隨著時間推移,三者在速度上已然分出高下——魯賓漸漸看不到影子了,而雷克斯卻在不斷縮小差距。從之前和憶芯交鋒時就可以得出結論,這家夥的移動能力絕對是A,所以距離被拉開了才叫奇怪吧。
風聲極大,遮蓋了其余一切雜音。不斷從眼前掃過的樹木已逾千棵——身後,雷克斯越來越近,甚至能感受到那雙漆黑眸子裡的冰冷殺氣正浸透著背脊——
“快點離開。”
突然聽到龍夏的低語,我還沒來得及轉過臉,身子突然一輕,竟然被他擲了出去!迅速在空中調整好姿勢,落地還算穩當,至少沒把憶芯甩出去。回過頭去,看到的是龍夏肌肉緊繃的背影,以及驟然殺到的雷克斯。
是要留在這裡幫助龍夏,還是依他所言離開此地?
這種事其實很好判斷。憑龍夏A+的速度,脫身並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重傷之後的憶芯,和不足掛齒的我,留在這裡只能是累贅。
一邊祈禱著深藍色背心男子的好運,一邊返身跑出林中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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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長街,月亮從烏雲中探出腦袋,令濕漉漉的地面鋪上一片皎潔的磷光,
淅瀝瀝的,伴隨撲面的晚風帶給人冰涼的感覺。 假如這時候遇到潛伏在A區深處某個操控黑暗的魔鬼,那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身心疲憊到連恐懼的力氣都耗盡了,抬起頭,用漸漸迷離的視線眺望遠方的地平線盡頭。
未知山,仍然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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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稀薄。
打烊的店面,漆黑的內室,寂靜無聲的建築。
只有路燈亮著,雖然極其微弱,明明沒有生命,卻像是這個夜晚唯一具有活力的東西,孜孜不倦地釋放著白沙質感的光,為前進的方向畫出一道不平整的線。
在路燈與路燈間隙的一點黑暗之中仰起頭來,能看到同樣稀薄的星辰。
憶芯靜靜枕著我的肩膀,仿佛只是在沉睡。可是我心裡清楚,她可能一直沉睡下去,永遠都不會醒來。現在只能摒棄掉多余的思緒趕回家去。這就是目前我所能做的事。
踏在泥濘的街道上,走過深深淺淺的水坑,低下頭去就能望見自己在水面之下的倒影。我原以為自己的臉上一定寫滿了疲憊,然而卻不是,那是一種更加具體的情感。
羞愧。
明明是我說要同海洋組戰鬥,可是漫長的夜晚真正降臨,自己卻只能站在一旁,目睹少女獨自一人承受戰爭全部的傷害。
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這種懦夫的呢。
腳步仿佛灌了鉛似的沉重起來,我重重歎著氣,隨即擰起眉頭,將視線重新拉回到水平的街道盡頭。
凌晨3點50分。終於走到未知山腳下。
雙腿早已麻木,雨後的山風有些陰冷,吹在臉上略略生疼。
“呐,快到了。”我側過臉輕聲說著,她沒反應。
腳步加快,穿過楓葉環繞的B5區,向著高處的山頂小居前進。
已經走了多遠,我對此毫無印象。深夜的明蘭,比以往我見過的任何城市都要安靜,仿佛人的氣息被鋒利的刀刃切斷,又似乎一到晚上,山下的所有人都遠遠撤離出去,隻留下一座空城。
漫漫長路,從A區走到B區,不知跨過了多少座城區,經過了多少條運河,眼前不斷重複的景象,總是空蕩蕩的街道,灰色的建築,數不清的路燈,黑白的斑馬線……
好在路程就要快結束了。
抬頭望去,烏雲終於完全散開。清澈的月光籠罩在山頂小居的屋頂,以及周圍深色的樹冠上,同時向下鋪開一條波光粼粼的路。
“到家了哦,你能聽到麽,憶芯?”
背後依然沒有動靜。我的眼眶突然有點濕潤,心裡冒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情緒。
——憶芯不該成為我的盾。
自今往後,我要站在她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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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4時17分,終於挨到山頂。
剛走進院子,坎瑟和飛麒就飛跑著迎了出來。
“怎麽一直沒消息,還以為你掛了呢。”坎瑟一邊背起憶芯一邊對我說。我已經到極限了,交出憶芯像是了卻了一件心事,身體突然支撐不住了。飛麒急忙扶住我,幾個人向屋子裡走去。
“你怎麽回來的?”
“你們潛入波浪館不久,深海魚的下手被我們生擒下來幾個,從他們口裡得知深海魚想要炸掉波瀾館的意圖,我給你發了訊息,可你一直沒回。”
我旋開iTime,果然有“New-Msg”的提示,一連十幾條,當下疲憊地吐吐舌頭。
“我想上去來著,被克魯爾拽住了。我們退到附近的幾棟大樓裡面,剛剛站定腳,你就通知說波瀾館要爆了。總之大隊人馬沒能完全撤離,加上之後黛絲露家族攙和進來,結果令傑克家族折損了不少人。”坎瑟歎了口氣,又欣慰地笑了笑:“不過你們能平安回來,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我覺得沒什麽可抱怨的。”
“不算平安,憶芯她傷的很重。”
跟隨兩人來到二樓最裡面的房間,安置好憶芯。我還想在她的房間裡呆一會兒,但坎瑟說我走了這麽遠的路,需要補充點水分,再加上現在比起我,憶芯她更需要充足的睡眠以提供回復效力,於是我又被攙回客廳。
兩杯熱茶下肚,半躺在沙發上。奇怪的是雖然十分疲勞,卻並沒有立刻產生困意。
“憶芯的傷是怎麽回事?”坎瑟待我放下茶杯後問道,“看起來像燒傷,被P8炸到了嗎?”
我搖搖頭,把東方公園的事情大概說了。頓時客廳裡的空氣似乎緊繃起來。
“雷克斯……”坎瑟喃喃著,隨即旋開他手腕上的iTime,調出投影屏幕。
[iTime-Data]
[Rex]-Age:-unknow-Height:170cm-/雷克斯/年齡:未知,身高:170cm
-Sub.7-[Ruiner]/七號實驗體/定位:毀滅者
▌OFF.[A-]
▌DEF.[A-]
▌MOV.[A]
▌AWN.[A+]
▌ORG.[A-]
令人窒息。
仿佛就是為了刷等級而存在,各項數值都在A級別。這樣的家夥居然會屈尊為他人打下手?
“C區,我也是最近才收集到關於這家夥的情報。他本身就是個謎團。”坎瑟盯著屏幕上眼神淡漠的男子,“這家夥的生平我怎麽也找不到,簡直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
“穿越劇看多了吧。”飛麒強笑道,顯然看到雷克斯的數據之後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這家夥居然不是Naturer!明明已經逆天到這種地步了。”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值,以及簡歷填寫處的大片空白,“明明連憶芯都被打敗了……”
“總之,毫無疑問這三人組成的團隊RED是Cyan陣營勢力最大的一方。回來再說吧,時間不早了,你們都休息去吧。”坎瑟點燃一支煙,每當他要冥思什麽事情的時候,都喜歡通過抽煙來進行。我對此有些無奈,卻也沒有多余的精力製止他了,於是疲憊地道了晚安起身。
※C區勢力已經滲透進來了。
回到房間,躺倒在床上的時候,望著蒼白的天花板這樣想著。
再度睜開眼,明蘭的戰爭將駛入新的紀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