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門。
宛如從天堂垂下的瀑布,呈六角雪花分散在四周。
除此之外,天地間空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什麽都沒有。
……
向前方望去,三道巨大的石門上分別刻著數字3、4、5,在數字下方還有四個字母:Loki。
“被轉移到這裡了嗎?”我有點感慨。本是培育全世界殺手的溫床,現在卻落到為他人代工生產武器,還被塞在暗無天日的地下這種地步,真是夠慘的。
“喂,你們看那裡。”
順著飛麒的聲音轉過身,白球升降機已經升空,背後的視野開拓至遠處,6號門半開著,露出漆黑的空洞。
“要過去嗎?”
“沒有其他辦法吧。”坎瑟沉吟道,“這個地下空間的控制閥在上面,並處於24小時監管。換句話說我們在這裡是不可能打開它們的。既然這扇門開了,不如就去一探究竟。”
來到6號門前。半開的巨門懸在頭頂幾十米高的地方,這讓我想起了夢境中開啟的門,那是從上往下降落的方式——如果以那種方式半開石門,我們三個就進不去了。
是夢境和現實有所出入呢,還是那一次看到的石門和6號門的開啟方式確實有所區別呢。
剛踏入門內頭頂的感應式燈光就打開了。這是一間巨大的廳堂,如同聖主教堂般深邃的空間,令人驚訝的是居然布置得相當古樸,靠牆排著許多書架,科學儀器並不是很多,不過塊頭都特別大,其中還有一個盛滿澄清液體的管形容器,有著能夠塞下一隻成年鯊魚的容積。
再往前走,發現了一個搭在四角的控制台,以及逐漸向中央增高的階梯。在那階梯的頂端,光線最為明亮的地方放置著一口石棺。
瞬間我有種穿越至盜墓情景劇的感覺,坎瑟卻停下腳步,先走向一邊的控制台,將iTime與電腦無線連通,看來這裡的主機具有很高的權限,坎瑟只是在鍵盤上敲打了一陣,就已經開始下載G.S.C.L的本地數據了。
飛麒有些猶豫地望著頂上的石棺,我乾脆讓他呆在原地,自己踏上一級級台階,終於來到最高的平台之上。
地板下的玻璃內是一個不斷旋轉的綠光輪盤。在平台的中央,我看到一口非常精致的雕花棺,通體白色,只在黃金比例分割點的位置有一個我從未見過的血紅色符號。在那符號的下方刻著葬者的生平。
▌Sozzi?Goldsun(莎依?戈德森)
▌1500-1517
這是……
這是那具從遠東古教堂廢墟挖掘出的不腐女屍之石棺。就是從這口棺材內,G.S.C.L提取出了造成目前一切的SNV體的原型樣本,SG-150。
突然有股衝動,我想要看看這個女子,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雙手伸向石棺,扳住鑲邊使勁一抬,頓時整個棺蓋向後一滑,重重摔在地上。沉悶的響聲回蕩在大空間內,坎瑟和飛麒還以為我出了什麽事,急忙跑上來,繼而我們三個的目光都被棺內的景象吸引住了。
白色的緊身鬥篷,金發從尖尖的兜帽下流瀉而出。栩栩如生的容顏,女子被不見凋朽的鳶尾花叢簇擁著安然入夢,
仿佛隨時都會醒來。 她的美貌和愛麗絲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難怪看到她的一瞬間我有種後背發冷的感覺,真怕眼前的女子突然坐起來,一伸手就將我們三個冰封。
沉默了片刻,飛麒開口打破死寂:“那麽,她就是……”
坎瑟突然回過身去,望著廳堂對面半開的門。
“怎麽了?”我問,只見坎瑟的臉部表情僵硬起來,他是聽見了什麽嗎,快步衝下平台,向門的方向跑去。
我和飛麒對視一眼,紛紛跟上去。一路跑出石門,回到空蕩的白色空間——在那半空中,球體升降機再度無聲滑落,隨即對著我們的方向旋開——霍林斯偉岸的身影出現在球內。
“我當是誰。”帶著墨鏡的霍林斯摸了摸自己的小平頭,“真是好久不見啊,藍雨。本來想放你一馬的,卻沒想到你原來是這麽喜歡趟渾水的人呐。”
“什麽?”我皺眉道。
“卷入C計劃的人只有兩個下場:逃亡,抑或領死。在這個計劃成功之前,為了確保機密性,這是必要的工作。你會發現兩年之前的H.C.支部已經被我們清理掉了,因為它的既定任務已經完成——6號、9號、17號的回收,當然你在其中發揮了不可忽視的巨大作用,再加上我個人極度讚賞你的天賦,所以在那之後我臨時決定放你一條生路,劃去了你在G.S.C.L黑名單上的名字。不過呢……”
雖然看不到墨鏡之後的眼神,但我能從霍林斯的話語中聽出四溢的殺氣。
“似乎你並不領情。那也好辦,就請你跟身邊這兩隻Cyan一起,繼續做我們的小白鼠吧。”
還沒接話,只見霍林斯身後一大團黑色從升降機內躍了出來,落地時發出鏗鏘之音。我們下意識地退後兩步,只見那東西活動起來,抬起長條形的藍色屏幕眼,隨即張開右手的機關炮。
“這是Loki最新開發的戰鬥型機體,X-AI,代號‘Umbra’,亦是X武器的最終系列。目前尚在調試階段,所以沒能量產。——總之,祝你們好運。”
坎瑟迅速抬起手臂,A5射出的火花被升降機門劈裡啪啦地擋下。球體升入空中,向天花板返回,我剛剛收回目光,就聽到坎瑟吼道:“你們兩個,退後!”
手臂化作巨大的鋼鐵之盾,坎瑟擋在我們身前,將Umbra的機關炮奮力防禦住,然而我分明聽到盾牌漸漸不支的碎聲,等到Umbra一波攻擊結束,我從坎瑟身後跳了出來,上膛的B1對準Umbra正中央就是一槍。
呯。空氣中盛開了無色的衝擊浪花,效果卻僅僅是讓Umbra的動作稍微遲緩了一下。很快它手上的炮口再度旋轉起來,吐出火舌——
哢嚓。
盾牌終於被打穿,坎瑟身上頓時挨了兩下,向後摔倒。飛麒急忙扶住他,向旁邊一個地滾飛快躲開。機關炮追擊著他們,很快就要命中,就在這時我怒吼一聲,對著Umbra的腦袋連開三槍,終於令它轉移過來,將優先目標切換成我。
“來呀,你這大煤球!”我高聲叫道,隨即轉身向門內跑去。
Umbra迅速跟了進來,炮火亂走,將書架射成了馬蜂窩,紙頁亂飛,不僅如此,當我跑過一排大型設備的時候,它的炮彈恰好擊中了管形容器,液體頓時撒了一地,地面瞬間濕滑起來,我即便小心也沒用,減速的時候突然滑了一跤,一下子滑出去撞在擺放文件的長條桌上。
還沒來得及喊疼,Umbra已經撲了上來,比人腦還要大上一圈的炮口簡直要將我塞入似的湊過來。我一咬牙,索性將剩余的淨化彈盡數打出,趁它微微停頓的片刻迅速起身,一秒之後長條桌被轟成了渣滓。
“藍雨,這邊!”
轉頭一看,坎瑟和飛麒已經跑到了平台上。坎瑟隨即如同橡膠人般將手“刷”的一下伸了過來,我一把拉住,他便迅速縮回手臂,將我一下子拽到平台之上。
Umbra迅速跟進,可是它在一汪濕滑的地面上行走顯然受到了干擾。我們這邊更換了子彈,三個人對準它就是一通集火,子彈殼劈裡啪啦掉了一地,卻不見Umbra受到任何影響。
正僵持間,卻見它臉孔上的屏幕光爆亮,背後突然伸展出一對鋼架翅膀,隨即噴出耀眼的藍色冷焰,向瞠目結舌的我們迅速飛來。
我們向後收縮,很快退到石棺附近。
“喂,你這家夥,再靠近這裡的話,我們就將這個女屍銷毀了。”坎瑟大聲道,放下手中子彈告罄的B1,將A5伸到棺中女子的頭頂。
我心說這招會有用嗎,Umbra完全無動於衷的樣子,手中的機關炮再度旋轉起來。
“嘖,這家夥果然不是人工控制的,聽不懂啊。智商恐怕還沒街上的機器熊高吧。”坎瑟埋怨道,此時我和飛麒已經抬起棺蓋,將那石棺重新封好。
“喂,你們這是做什麽?”
我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不願意看到這樣美豔的屍體,或是如此安謐的姿容被炮火轟得粉身碎骨吧。棺蓋剛一蓋上,我們就全都往石棺後一縮,結果——炮火並沒有打來。
我們隨即抬起頭,卻見Umbra已經逼近至眼前,左臂抽出鋒利長刀向我們的頭顱疾速揮下。
“啊呀呀!”
坎瑟的長臂迅速化作戰斧,架開了它的攻擊。
“你們快點逃!這裡由我撐一會兒!”他大吼道,斧子上的刀鋒突然如泥鰍般向下一滑,一道袈裟斬頓時將坎瑟劈倒在地。
“坎瑟!!”
我大怒,對著Umbra連發數槍,可是完全沒用。飛麒奮力拽住我瘋狂跑下平台,沒過兩分鍾我們已經到達空間盡頭——厚實沉悶的鋼筋鐵牆封死了最後一絲希望。
“哪裡,哪裡一定有機關才對,一定有機關可以開門才對!”飛麒慌慌張張地在牆上摸了一通,毫無成果。我回過頭,看到渾身是血的坎瑟被Umbra提著腳倒懸起來,隨即從平台上向對面的低地扔了下去。
“這個渾蛋——”我又想衝過去,卻被飛麒一把撈住。
“沒用的,藍雨!我們不是這家夥的對手,聽我說,我們不能過去,我們幫不了他了——你想讓坎瑟白白犧牲嗎!!”
最後一句話是飛麒歇斯底裡吼出來的,我心一震,終於鎮定下來,卻見遠處的Umbra轉過鋼鐵之軀鎖定了位於盡頭的我們。
“有什麽辦法能夠逃脫嗎?”我道。可飛麒顯然已經緊張到了極致,沮喪地搖搖頭。這不能怪他,身為Hider,他的戰力並不比我強多少,論經驗更不可同日而語。話說也只有在這種時刻我才有機會說一句,Cyan也不過如此吧。
哢嚓——
Umbra背後的翅膀突然分散重組,變成了一個環形發射台,上面配置著6顆紅色的迷你鯊魚彈頭(PHILIPSIC-5。0),氣勢洶洶地對準我們所在的方位。
果然是在調試嗎?將Umbra的進攻模式全部施展一通。畢竟在這個無處可躲的死角乾掉我們,根本就不需要這麽隆重的方式。
眼見發射架冒出推進的火焰,我大喊一聲“躲開”,和飛麒一左一右撲向兩邊。只見紅色鯊魚帶著凶狠的笑容,劃過幾十米的距離重重撞在牆面上。
轟轟轟轟轟轟!!
整個空間劇烈震動起來,巨大的噪聲壓迫耳膜。我被氣浪掀出去好幾個跟頭,好容易穩下身子,卻發現腿部幾乎失去知覺了。
等到煙塵散盡,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左腿被一塊石板死死壓住。一邊想這石板是哪裡蹦出來的,一邊下意識地抬起頭——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真是狂霸酷帥屌炸天,牆壁被Umbra這一通無腦竟然炸穿了,露出後面塌陷半截的通風管道。
這特麽一定是上帝的指引!
心頭一振,緊接著腿上的石板被移開,金發少年衝到身邊將我拉起來,扛在自己瘦削的肩頭。
“你怎麽樣?”
“還好,只不過——”
啪啦啪啦……碎石瓦礫一碾而過,Umbra從遠一些的煙塵裡冒出半截身子,其他部分化為巨大的陰影,令人無限壓抑。
我催促飛麒快閃,我們兩個相互攙扶著走進通道。腳後跟才離開,一秒之前站立的地方就出現一排冒煙的火花彈孔。
眼見Umbra由於體積原因進不來,我們便稍稍停頓,撕下小片衣服包扎了傷口,然後順著通道向深處前進……戰戰兢兢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驀地出現一道供人攀爬的鐵架。
忍住腿部的疼痛,好容易登上去,進入另外一個更加狹小的通道內,就在這時聽到一陣低沉的腳步聲,透過通風口望去,這裡是另外一個實驗廳,G.S.C.L的衛兵正在來來回回地巡邏。
看來事情成功鬧大了。
仔細想想,這次行動不但連強化型延時溶劑的影子都沒見到,還把坎瑟搭進去了,真是得不償失。而如果我和飛麒回不去的話,重傷在家的憶芯……如果她醒過來,卻發現我們……
咬著牙,甩掉這些不安的想法,再度向前爬去。
終於到達一個合適的位置:通風口外是寬敞的環形長廊,一邊是操作間的玻璃高牆,另一邊是呈現出漆黑夜景的落地窗。看來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回到邊緣地帶了,雖然與來時方向不同,好在霍林斯似乎錯以為我們仍舊困在中部的地下空間,所以這邊把守的兵力非常之小。
機不可失。
等到援兵往這邊巡邏時可就來不及了。
迅速打開通風口,從裡面鑽出來,朝路線盡頭飛快衝刺。腳步在寂靜的長廊裡“嗒嗒”回響,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第四實驗廳發現目標,第四實驗廳!”
“抓住他們!”
很快身後響起一連串腳步,夾雜著開槍的聲音。好在長廊並非直線,我們貼著內側牆壁飛奔,始終處於對方射擊的死角之內。
“加油,我們就快到——”
鼓勵的話語還沒說完,身邊的玻璃牆化作漫天暴雪,碎裂於空氣,紛揚於眼前。
怎麽——
抬起頭,與鋼鐵的龐然大物重逢了。嘖,也難怪,內側的玻璃材質是最早研製的Aero,強度和外側的Aero+不是一個級別。我正要背水一戰,飛麒突然撈住我的後領,將我向旁邊一推,緊接著一束子彈掃過後腦杓——我立即回身射擊——彈無虛發,15連中,大約乾倒了七八人的樣子——還沒來得及換彈夾,身畔突然傳來血的味道——
瞳孔睜大。
我扭過頭去,鋒利的巨大刀身深深斬入金發少年的肩膀,直達心臟的位置。
“不!!”
已經來不及更換子彈了,拔出掛在腿上的匕首,縱身跳起來狠狠刺入Umbra面部的藍色屏幕,劈啪,目視可見的電流在空中閃爍了一下,緊接著我摔了下來,著地的同時更換子彈,對著匕首插入的地方又補了兩槍。
一道白煙從故障的屏幕裡噴了出來,Umbra發出低沉的機械聲,手中的斬刀突然不受控制地亂舞起來,倒是將趕來的追兵砍倒了一大半。
我向上望去,只見由於失去了對自身的控制,Umbra再度開啟發射台,如果不是菲利普斯克已經射盡了,此刻我就能看到Umbra瘋狂破壞G.S.C.L的美好場面了。雖說有點可惜,現在卻不是感歎的時候。
啪。
突然間的,Umbra胸前竟然打開,從裡面掉落下來一隻黑色的鯊魚炸彈。我急忙接住,仔細看去,在鯊魚鰭上分明有著“PHILIPSIC-6。0”的字樣。
Umbra越來越癲狂,再躺在原地絕對會被踩個稀巴爛,我急忙去拽飛麒,誰知手剛抓住他的肩膀就被他按住了。
我抬起頭,迎上他俊秀的面容,以及,那雙不再蔚藍的眼睛。
——赤色瞳孔綻放出鮮豔的殘忍。
※Countdown-activated/倒計時開啟
盡管理智逐步流逝,我卻看出飛麒想說什麽——他看看我,又看看外側的落地窗。
※走。
像是這樣說著,突然將我甩了出去,我從Umbra兩隻鋼腿間滑過,之後爬起來,卻見金發少年並沒有起身,倒是靠近他的那些士兵突然彎下腰去。
“可惡,什麽看不到了!”
“眼睛,我的眼睛!怎麽回事——”
▌混沌領域/視覺消除。
倒計時開啟對OA的增幅,使屏蔽視覺的范圍擴大了麽……換句話說,如果我不能及時離開這裡,最終也會淪為瞎子——畢竟【混沌領域】的攻擊是無差別的。
迅速轉身跑開,咬緊牙關的同時將手中的鯊魚投擲出去,是人品嗎,那鯊魚砸到玻璃的一瞬間被Umbra無腦的炮火擊中身軀。
——
聲音大到消失,什麽都聽不見了,我只是望著前方——伴隨爆炸,一整面Aero+粉碎成霜。
摒住呼吸,頂住灼熱而凶猛的氣浪從缺口處躍出,向十幾米高的草坡摔下去。
“唔,啊啊啊啊……”
一連滾了好幾個圈,我才好不容易停下來。喉嚨腥甜,真想一口將內髒連血液一起吐出來。抬起頭,樓上端著M9的狙擊兵已經就位——
求生本能令我起身向草坡下狂奔起來,子彈不斷打在身旁,直到我一頭扎進森林,腳下卻又絆住了也不知是石頭還是樹根的堅硬物體,頓時失去了平衡,砸在水流湍急的溪流中……
不……
視線被深藍色掩蓋,想要浮出水面,腿部卻無法再使出力氣……
意識遠去的時刻,我最後想到的是,我們哥仨的死法竟然不盡相同,這實在有點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