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哐當一聲踹開,中年人一把將蜷在床上熟睡的少年拎了起來。
“吳戒,還不起來賣糖炒栗子,準備睡到什麽時候?”
少年的被子被掀開,感到一陣寒冷,縮了縮肩膀,一看外面還漆黑一片,不由得叫起撞天屈來了:“梅掌櫃,這才什麽時候啊?你就叫我起床?我才睡下一個時辰不到!”
梅掌櫃完全不管他的反對,抓著他拖下床來。
“趕快起床!距離天亮隻有一個時辰了,你再不起床,怎麽能在天亮前開始炒栗子?你炒不好栗子,我們賺什麽錢?賺不到錢,我拿什麽給你吃給你喝?”
距離天亮隻有一個時辰?少年吳戒爭不過梅掌櫃,隻有慢吞吞地起床了。
梅掌櫃快步走了出去,他的自言自語還是不斷傳來:“做生意,第一重要的就是勤。你不勤快,錢怎麽會來找你?來來來,我讓你快點清醒一下。”
吳戒正打著哈欠,突然一盆涼水劈頭淋了下來。他不由得一聲慘叫,筆直跳了起來。時值春初,還穿著薄棉襖,這盆水從外面打進來,凍了一晚上,淋得吳戒透骨冰冷。他不由得抓住梅掌櫃的前襟,就準備狠狠揍他一頓。
梅掌櫃卻認真地看著他。
“清醒了沒?”
吳戒想到自己的飯還要靠他給,勉強忍住揍他的怒火。梅掌櫃找到毛巾遞給他,他摁到頭髮上就是一陣狠揉。不過梅掌櫃的這個辦法的確有用,他已經完全清醒了。
梅掌櫃:“我每天早上就是用這個辦法起床的!你以為我比你睡的多?每晚你睡了我還要收拾家什,每早還要來叫你起床,你以為我容易?你小子整天說要賺錢賺錢,你到底想不想賺錢?”
吳戒聞聽,精神一振,大喊:“我要賺錢!”
他跟梅掌櫃簡單收拾了點早餐吃了,梅掌櫃把栗子什麽的收拾著,吳戒搬著一隻大鐵鍋來到了街上。他們所居之處乃是江陵的一個巷子裡,距離城中最繁華的中街隻有一街之隔,也算是熱鬧。江陵乃是蕭梁的都城,正在跟唐作戰。但戰事並未影響到普通老百姓,打仗也得吃糖炒栗子不是?所以梅掌櫃跟吳戒還是兢兢業業地做著買賣。他們這可是小買賣,一天不出攤,就得餓肚子。
兩人把攤子架好後,天才露出一點白顏色來。
吳戒把火燒起來,鐵鍋架上,鍋裡放上沙子跟栗子,隨著溫度升高,沙子逐漸變黑,栗子也發出一陣碎裂的劈啪聲。吳戒可憐巴巴地望著梅掌櫃:“掌櫃的,真的要那樣嗎?”
梅掌櫃堅定地回答:“一定要!”
吳戒愁眉苦臉地將雙掌插入沙子裡,滾燙的沙子頓時燙得他一陣慘叫。吳戒一面叫著,一面快速地翻著沙子。梅掌櫃大聲吆喝起來:“鐵砂掌炒栗子!好吃又好看的鐵砂掌炒栗子!”
鐵鍋裡的溫度越來越高,吳戒叫得越來越響。
“梅掌櫃,為什麽一定要這樣炒栗子?”
梅掌櫃:“你懂什麽!做生意講究一招鮮吃遍天!街上那麽多糖炒栗子,要是你沒什麽特殊的,人家為什麽非買你的不可?”
吳戒:“那你為什麽不來炒一炒?”
梅掌櫃:“我這不行!隻有你這童子功炒著才好吃!”
兩人一面炒栗子一面哇哩哇啦地大叫,街上不時匆匆走過幾個行人,都用看變態一樣的眼光看著這老少倆,卻沒幾個人肯停下來買栗子。
轉眼一鍋栗子炒熟了,吳戒將手抽出來,只見雙手又黑又腫,梅掌櫃給他端來一盆清水,吳戒將手放進去,又是一陣慘叫。
還是沒人來買栗子。
梅掌櫃皺著眉:“這究竟是為什麽?我精研《生意神經》,才想出這個辦法,沒道理不成功啊!”
吳戒:“難道這辦法你從來沒試驗過?”
梅掌櫃不說話了,良久大喝:“你在這裡賣著栗子,我回去再想想辦法!”
他匆匆走了。吳戒抖著雙手,坐在矮凳子上,有氣沒力地叫賣著:“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
“糖炒……”
天漸漸亮了,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但是,來來往往的人雖然多,卻沒幾個人對他的栗子感興趣。吳戒等著很久,也沒一個顧客,他實在太困了,坐在凳子上就睡了。
突然,一陣叫喊聲將他驚醒:“賣栗子的,你的栗子給狗吃了!”
吳戒大驚,急忙跳了起來,就見一隻野狗正拉著他裝栗子的袋子往後拉。吳戒抄起凳子就砸過去,野狗一聲怪叫,匆匆跑了。
吳戒感激之極,抓了一把栗子送給提醒他的人:“大哥,太謝謝你了,我也沒有什麽好東西,送你點栗子吃吧!”
那人也不以為意,拿著栗子就走了。
吳戒再度跌坐在矮凳上。江陵貴為蕭梁首都,真乃繁華之地,衣冠之都,行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怎麽就是沒有吃糖炒栗子的呢?我的命就這麽壞?
吳戒一直賣了一上午,一個栗子都沒賣出去。他正想收攤回去,就見先前幫他趕狗那人匆匆走了過來:“賣栗子的,你的栗子還有沒有?”
吳戒警惕地說:“你想幹什麽?你幫我趕了狗,我送你那些栗子已經夠了。要不我可就沒飯吃了!”
那人笑了起來:“你說的是什麽話!我買你的!給我來三斤!我還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栗子。”
他的話反而讓吳戒懵了:“你說什麽?”
那人:“來三斤栗子!”
說著,拿出一小塊銀子來。銀燦燦的光芒立即讓吳戒瞪起眼睛來,跳起來麻利地給他盛了三斤栗子。那人拿過來,一邊吃,一邊往回走。你說也怪,一人買了,一幫人就都圍過來問:“你為什麽買他那麽多栗子?”
那人大聲回答:“好吃啊!”
這幫人都圍過來:“給我半斤!”“給我一斤!”
一會功夫,吳戒炒的一大鍋栗子,就賣出去了一半。那些人吃了,都點頭:“嗯!真是好吃!”
越來越多的人被吸引,把小攤圍的水泄不通。梅掌櫃給吳戒送午飯,看到這場景,以為有人在砸攤子,嚇得慘叫了起來。待看到吳戒好好的,聽他說生意如此好,梅掌櫃大喜過望:“立即收攤!”
吳戒:“你瘋啦?賣的這麽好,這一鍋栗子馬上就賣完啦,你為什麽要收攤?”
梅掌櫃也不跟他解釋,把攤子一收:“今天不賣啦!不賣啦!”
拉著吳戒就往回走。
那些沒買到的人頓時不滿地喊叫了起來。梅掌櫃哐當一聲關上門,從袋子裡拿出一粒栗子,剝開,放到嘴裡。
他的表情複雜地變化著,最終眼睛瞪的溜圓,發出一聲慘嚎:“怎麽會這麽好吃!”
吳戒怔了怔:“掌櫃的,你瘋了?咱們炒的栗子出了名的難吃,要不你也不會想出鐵砂掌童子功炒栗子的噱頭。咱們的栗子怎麽可能好吃?”
梅掌櫃剝開一粒栗子,塞進他的嘴裡:“不信你吃吃看!”
吳戒一口吞下,眼睛立即也瞪了起來:“真的很好吃啊!”
梅掌櫃興奮地說:“肯定是我想出的鐵砂掌炒栗子的功勞!”
吳戒點點頭,卻又搖搖頭:“我看不是。鐵砂掌炒了又不是一天,怎麽別的時候那麽難吃?待我想想……我想起來啦!中午有個野狗偷吃栗子,我看肯定是野狗的口水的緣故!”
梅掌櫃怒了:“野狗的口水怎會讓栗子好吃?肯定是鐵砂掌!”
吳戒:“難道鐵砂掌就能讓栗子好吃啦?那隻是個噱頭而已!肯定是野狗口水啦!”
梅掌櫃:“鐵砂掌!”
吳戒:“野狗口水!”
梅掌櫃:“鐵砂掌!”
吳戒:“臭掌櫃,你再胡纏小心我給你一鐵砂掌!”
梅掌櫃:“……我給你一灘口水!”
兩人的罵街最終以不了了之收場。梅掌櫃陷入了魔怔中,在院子裡不住轉著圈:“到底是什麽原因呢?到底是什麽原因呢?”
吳戒發揮出實乾派的特色:“不跟你吵了,我賣栗子去了。我要賺錢!”
梅掌櫃慌忙攔住他:“不可!”
吳戒:“不賣你給我吃給我喝啊?”
他倆這本就是小本生意,梅掌櫃雖然出家什出店面,但生意清淡之極,再沒有第二個夥計肯幫他。所以掌櫃店夥之間,向來缺乏足夠的尊敬。
梅掌櫃:“現在,我們要搞饑渴銷售!”
吳戒:“什麽饑渴?不給吃不給喝啊?”
梅掌櫃:“呸!你說些什麽!我這是《生意神經》上的金點子,顧客越想要,就越不給他,越不給他,顧客就越想要。這樣,生意才能紅火。但是,等讓顧客饑渴之後,就要充分滿足他們。現在,你趕緊用鐵砂掌炒栗子,炒的越多越好!等顧客等不及砸門了,咱們就端著足夠的栗子出去,賣個夠!”
吳戒:“可是,我們沒有那麽多野狗口水啊!”
梅掌櫃瞪圓了眼睛:“什麽野狗口水?肯定是鐵砂掌!廢話少說,快炒!”
說著,他拿個笤帚,追打著吳戒,讓他趕緊炒栗子。吳戒沒辦法,隻好一面慘叫著一面炒。中間他停下手,抓著一物,稀奇地說:“梅掌櫃,你看,有一隻蟑螂。”
那隻蟑螂混在沙子裡,鐵鍋裡這麽熱,它卻一點都不在乎,抱著一隻栗子在猛啃著。它的個頭比普通的蟑螂要大一些,南方的蟑螂本來就大,它的個頭幾乎有一根中指那麽長。那隻栗子也不小,被它啃開了殼,頭正伸進裡面吃著栗子肉。
梅掌櫃看也不看,一笤帚砸在蟑螂身上。
“這倒霉孩子,蟑螂有什麽好看的!快炒!”
說著,狠狠幾笤帚揍在吳戒的屁股上。這一笤帚砸的很重,蟑螂哪裡受得了?吳戒歎了口氣,把它一扔,狠勁地炒了起來。
他足足炒了三大鍋栗子,梅掌櫃方才放過他,兩人一起將栗子抬出去。讓兩人驚喜的是,外面居然排了個不小的隊,在等著栗子出鍋!這些人一見到梅掌櫃,馬上不耐煩地抱怨起來。梅掌櫃見自己的饑渴銷售起到了效果,眉花眼笑的,充分發揮出灰孫子的特點,而且讓吳戒也變成灰孫子,服務態度超好地賣栗子。
這天的生意好到不得了,晚上吳戒的手足足胖了一圈,又黑又疼,但他仍眉花眼笑的。這天足足賺了二兩銀子,梅掌櫃倒也有良心,刨除了所有的開支成本,分給了他兩錢。雖然僅僅隻有兩錢,但吳戒仍然非常滿足。他可從未有過這麽多錢!
他小心地將錢放到一個罐子裡,埋到床下面。默默算計著,兩錢,距十兩銀子究竟還有多遠。
人的運氣有時真的難說,從那天開始,吳戒的栗子,就好吃起來,好吃的遠近聞名。生意當然越做越好,每天賺的錢,也漸漸不止二兩了。但是梅掌櫃仍堅持隻分兩錢給吳戒,因為他還要供他吃供他喝供他住,而且最重要的是,栗子好吃的原因,是因為他想出的鐵砂掌!雖然鐵砂掌是由吳戒施展的,但是梅掌櫃堅持創意最重要。這點,吳戒倒也隻能服氣,因為他偷偷加入野狗口水試過一次,難吃到死啊!他足足嘔了一刻鍾,才感覺胃乾淨了點。
這天,他像往常一樣用鐵砂掌炒著栗子,一面痛恨梅掌櫃的沒人性。突然,他大大地“咦”了一聲,只見沙子裡躺著一隻蟑螂,正抱著一粒栗子猛啃。這隻蟑螂碩大的個頭,怎麽看怎麽熟悉。吳戒把它拿起來,驚奇地發現,這就是被梅掌櫃一笤帚打死的蟑螂啊!
“你沒死?”
蟑螂整個頭都鑽進了一粒栗子裡,聽到吳戒的話,它戀戀不舍地拔出頭來,兩根觸須抖動著,似是在跟吳戒打招呼。吳戒:“你可真是堅強啊。算啦,吃你的吧。不過可不要給掌櫃的看到,他外號叫沒人性,要是給他看到了,必定還會打死你。”
蟑螂吱吱叫了起來,似是憤憤不平。吳戒驚訝了:“蟑螂還會叫啊?我還是第一次聽見。”
他把蟑螂連同那隻栗子一起放到鍋邊上,那隻蟑螂又把頭埋進去,大啃了起來。
“你說,我收你做寵物怎麽樣?你這麽堅強,還真有點像我。我叫你小堅怎麽樣?小堅,這個名字還挺不錯的。”
說著,他又嘿嘿哈兮地運鐵砂掌如風,炒起了糖炒栗子。一會,蟑螂小堅把栗子吃完了,又吱吱叫了起來。吳戒:“你還挺能吃的。”
說著,又拿了幾個栗子,放在鍋邊。小堅的牙齒很厲害,栗子的皮一咬就開,露出裡面的肉來。這幾隻栗子都是吳戒選過的,炒的比較熟了。看小堅的樣子,吃的很開心。
等小堅把栗子都吃完了,吳戒這一鍋也炒的差不多了。他剛要出鍋,小堅突然調轉屁股,衝著鍋裡面。等等……它在做什麽?吳戒瞪大了眼睛,只見小堅慢吞吞地把兩片翅膀一分,肥厚的臀部一沉,它果然……
是在往裡面拉屎!
吳戒大叫:“你瘋了!這是吃的!”
說著,一巴掌拍在小堅身上。這新收的寵物衛生習慣實在太差了,他不介意立即清理門戶。
小堅艱難無比地從他掌下逃脫,衝著他觸須揮舞一陣憤怒地大叫。當然,吳戒此時還不明白它叫些什麽。他憤怒地把小堅捉住,拿了隻破碗扣著,又用鐵砂掌炒了一鍋栗子。現在生意好了,每天都要炒好幾鍋栗子才夠賣。
但怪事發生了,許多買栗子的顧客憤憤地回來退貨,說栗子味變了,一點都不好吃!梅掌櫃氣得拿著笤帚追著吳戒打,說他肯定是偷懶怕疼沒用鐵砂掌炒栗子。吳戒委屈之極,他的手都炒成醬豬爪了居然落了個這等下場!他忽然想起小堅在鍋裡拉屎的事情,一下子豁然開朗。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小堅的屎讓栗子味道變壞的!誰願意吃蟑螂屎啊?這令吳戒想到了曾經品嘗過的野狗口水,惡心的差點吐了出來。
於是,他打起精神,用鐵砂掌再炒了一鍋栗子。這次,他把小堅牢牢扣住了,不讓它有往鍋裡拉屎的機會。他滿心以為,這次顧客能夠滿意,但沒想到,顧客更加憤怒,拿著買來的栗子暴雨般地向他扔,吳戒隻好連滾帶爬地逃回了家裡。
這讓他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可能他一開始就錯了,讓栗子變好吃的,不是鐵砂掌,而是蟑螂屎。
梅掌櫃又拿著笤帚滿臉火氣地打了過來。吳戒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炒了一鍋鐵砂掌蟑螂炒栗子,給顧客們端了出去。這次,顧客們居然都滿意了!
讓栗子變好吃的,真的是蟑螂屎!
這下吳戒真的怔住了。
這是什麽天貓的去年買的秘方?
吳戒老老實實地把小堅當成寵物收留了下來。一開始他還擔心小堅這麽小的體型,能吃多少拉多少?要是沒有蟑螂屎了,他的栗子豈不是賣不成了?他是不是得抓幾十隻蟑螂來讓他們排隊拉屎?但馬上他就發現他的擔心實在是多余了,小堅跟他一樣, 是個吃貨!它可以一天到晚不停地吃,隻要給它拿過栗子來,它就鑽進去吃,吃完了就拉,從來不帶停頓的。就連吳戒這一頓能吃三碗面條的飯量,都覺得有些歎為觀止。要是讓它吃麵條,恐怕它也能吃三碗,隻不過,吃完之後,碗裡面還會是滿的――面沒了,淨剩下剛拉的屎。讓梅掌櫃跟吳戒都高興的是,生意越來越紅火,每天吳戒都能分到兩錢銀子,他也都攢了起來。終於有一天,吳戒仰天哈哈大笑,他面前,是一個破碎的罐子。
“十兩銀子!我終於攢夠了十兩銀子了!”
梅掌櫃望著他:“吳戒,你攢錢到底想幹什麽?”
吳戒咬牙切齒地說:“我要報仇!”
梅掌櫃大驚。報仇?拿十兩銀子報仇?什麽仇這麽大?他自然知道吳戒攢這十兩銀子到底有多艱難,在他看來,用銀子去報仇這事,是最沒意義的。他突然想到一事,害怕地問:“吳戒,你不是要買凶殺人吧?”
吳戒搖搖頭:“不!這個仇啊,必須要我親自去報!”
梅掌櫃看著他,徹底迷惑了。吳戒也不多解釋,捧著那捧銀子奔了出去。
“哇哈哈哈,終於能報仇啦!終於能報仇啦!”
雖然那是吳戒的錢,但眼見這麽多錢就要被花掉,身為小本生意人的梅掌櫃,別提多心疼了。他搖頭晃腦唉聲歎氣:“現在的年輕人啊,真不拿錢當錢。想當年我年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