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必須要走到那具骷髏之處,為他撿骨。這是葉師交代他要做的事情,也是他來弼月洞的目的。辛辛苦苦才到達這裡,若是因為人面如此詭異就停止的話,那之前被獨孤雷、一塵狠揍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但那人面放出的氣息實在太危險,甚至比一塵還要危險,讓他絕不敢沾染半點。這可真是個兩難局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突然,吳戒靈光一閃!
隱靈衝!
雖然隱靈衝不能遮蔽視線這讓他對它的信心降了不少,但隱靈衝至少是能遮蔽靈氣波動的。此刻這個詭異的人面閉著眼睛,看不到它,如果他再用隱靈衝把靈氣波動遮住,那他是不是可以在不驚動人面的前提下,悄悄將骨殖取過來呢?
很有可能!
吳戒決定試一試。雖然成功的可能性還是不算大,但這是唯一的途徑了。他不想試也得試。想到就要做,吳戒悄悄啟動了隱靈衝,輕手慢腳地向前走去。丁青慧見他竟然犯險,大吃一驚,急忙想要伸手拉住他,但吳戒已經走的遠了。她剛想跟過去跟他同甘共苦,吳戒卻悄悄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丁青慧這才發現,吳戒的動作格外輕,而那個人面,似乎並未發現他似的。他是怎麽做到的?丁青慧大惑不解。但她已明白吳戒是有備而來,心下略定了定。
吳戒漸漸越過了人面,他回頭看了一眼,卻不禁一毛。人面僅僅只有薄薄的一層,它的背後,竟然長滿了細細的觸須,密密地挨擠在一起,寂靜不動。但是吳戒卻有種感覺,這隻人面是活的!只要他稍有不慎,人面就會立即覺察到!
那會是大大的不妙。
吳戒不敢再看人面,躡手躡腳走到骨頭旁。但如何將這些骨頭帶走呢?一根一根拆走,恐怕會弄出些動靜來。他突然又是靈光一閃,從懷中把儲物鐲拿出來了。這隻儲物鐲中的空間還大的很,足夠放下這些骨殖的了!他依照丁青慧教他的辦法,念動法決,儲物鐲中噴出一道清光,向骨殖上罩去。吳戒滿心希望將骨殖收走後,立即退出去,就算人面很恐怖,跑總是來得及吧。但哪知清光才罩到骨殖上,骨殖手中所捧的那隻匣子,突然迸出一道金光,竟將清光頂了開來!兩道光芒相互衝撞,頓時引發了一陣劇烈的靈氣波動。吳戒大驚,一道冰冷之極的氣息卻倏然從背後侵了過來。他猛然轉頭,就見那隻人面背後的觸須,竟然徐徐蠕動起來!
吳戒情知不妙,顧不得再收骨殖,急忙返身向丁青慧跑去。他靈根破裂,有什麽戰鬥力?還是趕緊找丁青慧保護為妙。卻就在此時,他面前猛然出現了一隻美麗人面!那隻巨大的人面,竟然就出現在他面前,而他根本沒察覺到任何動靜!精致之極的人面上透出一股奇異的顫動,吳戒忍不住在心底生起種感覺,這股顫動,是由於人面背後的那些觸須而引發的。顫動從人面的邊緣處觸發,最終集中在雙眸處。它的眸子,緩緩睜開。
那竟然是七彩的眸子,紅橙黃綠藍靛紫七種顏色,每種顏色都呈一個環形,相互鑲嵌在一起,構成極為繁複的圖形。吳戒才看了一眼,就不由得有種暈眩感,他本能地想將眼睛移開,卻發現他的眼睛,像是被這雙七彩的眸子捕獲了一般,牢牢地再也不能移動分毫!眸中繁複之極的圖形,漸漸擴大,充滿他的視野。他再也看不到人面,看不到洞中的景象,只看到無比龐大的七彩圖形,貫穿於天地之間,而他,就踏身其中。天地之間盡是七彩的光芒,宛如洪流一般,滾滾而來,又滾滾而去。
吳戒的心緒由震驚而變為茫然,變得極其遲鈍。他很想想清楚這是怎麽回事,卻無論如何都無法集中思考。驀然間,他發現,那些七彩的光流中,竟然全是一副一副的畫面,每個畫面中都有他。
他在用鐵砂掌炒栗子,他跟夭紅吵架,他遇到劍先生,他被夭紅騙進紅杏樓,他目睹劍先生跟言成虎戰鬥,他躲在雞籠中,他被押赴法場問斬……
每一幅畫面都那麽清晰,甚至當看到它們時,他的心中會泛起跟當時完全一樣的感覺!
恐懼、惶惑、無助、欣喜。
他漸漸成為每一幅畫面裡的他。那些七彩的光流,將他包住,卷了進去。
他驀然發現,自己正處在紅杏樓的小院中,對面站著一個人,青衣蕭蕭,手握著一隻紅泥小壺。
劍先生!
吳戒胸口一股怒氣湧出!
劍先生!
他被誤認為是蕭太子,被言成虎綁到長安去殺掉,就是劍先生一手策劃的!可以說劍先生是殺他的罪魁禍首。他最恨的人就是劍先生了。
他不由得攥緊了拳頭,惡狠狠地看著劍先生。
劍先生淡淡說““你也說過,我是太子的貼身侍衛。”
他眉峰陡然豎起,青矍的面容上露出了鄭重之色,將手中的長劍一拋。
吳戒就見那柄長劍如龍般飛入天上,然後,劍鋒朝下筆直衝著劍先生飛了下來,似乎會將劍先生斬為兩截。劍先生一指點出,正點在劍尖上。長劍微偏,從他身側落下。劍先生的指尖一動不動,掠過劍尖、劍脊,直至劍鍔、劍柄。這柄寒光閃閃的長劍,在劍先生指尖劃過之後,卻突然變得暗淡、鏽蝕,等長劍落地時,整柄劍都像是剛從墓地裡挖出來的一般,再無半點光彩,而劍先生的指尖上,卻凝出了一點鋒芒,冷冽、尖銳。似乎,這柄劍上的殺意全都凝為這一點精華,被劍先生汲取出來了。劍先生長吟: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長吟未絕,劍先生指尖飛舞,在空中將曹植這本《白馬篇》的開頭寫了出來。
吳戒急忙往旁邊望了望,沒有言成虎!劍先生這一招,斬向的是自己!
他不由得嚇得心膽俱裂!
劍先生要殺的竟然是自己!慌亂之間,他想不明白為什麽記憶中劍先生要殺言成虎而此刻劍先生要殺的卻是他,但此刻,他嚇得臉色慘變!
他這才明白,其實自己在心底一直對這個言行謹慎但勇於就死的劍先生,充滿了恐懼。因為這個人認準了什麽事就是什麽事,就算死都要做到!
你說死都不怕了,他還怕什麽?吳戒最怕的就是這種人了。
而且他雖然築基失敗,但見識卻漲了不少。劍先生至少是合氣中期的修為,很可能已達合氣後期。這樣的大高手若是全力殺他,他豈有還手之力!
於今,最大的夢魘在眼前成真。
吳戒狂吼一聲,手上扣住了兩顆霹靂玄珠。這是他現在最大的武器,他毫不猶豫就要出手,給劍先生來上兩顆!
匣中金光騰起時,丁青慧就知道不好。她搶上一步,想將吳戒拉出來,卻突然發現,那個靜立在空中的人面,突然起了一陣奇異的顫動,那雙眸子,竟然隱隱睜開了一線,一道奇異的光芒,從眸子中騰起,筆直照在吳戒的身上。吳戒身子猛然一僵,眼睛竟然變得直勾勾的了。丁青慧一凜。知道這隻人面很可能會控制心神的道法,吳戒可能已經被它控制了。
就見吳戒臉上突然露出憤怒之極的表情,發出一聲嘶喊,手上扣住了兩隻霹靂玄珠,一副要拚命的樣子。丁青慧猜到吳戒可能在幻境中看到了他深惡痛絕的敵人,卻驀然發現,吳戒雙眼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她又是一凜。
這些控制心神的道法,最擅長的就是讓人在幻境中將同伴當成是敵人,自相殘殺。現在,吳戒顯然是將她當成了大敵。想到吳戒面對獨孤雷與一塵都夷然不懼,死磕到底的精神頭,丁青慧大凜。又見到吳戒手中扣著霹靂玄珠,她自然知道這種法器的威力,自己在這房間裡幾乎沒有躲閃的余地,中上一珠,只怕會立即香消玉殞。
驀然之間,一個冰冷的聲音傳入她的腦海中。
“我給你十息的時間,你殺死他。否則,就是你死。”
丁青慧抬頭,卻見人面的眸子又睜開了一線,竟也將她的身影納入其中!
她知道它說的話不錯,如果她不抓緊時間殺死吳戒的話,讓吳戒將霹靂玄珠放出,那麽死的就是她!
該出手嗎?
丁青慧猶豫著。
“一!”
人面卻開始冰冷地計數了。
丁青慧咬住了牙齒。
“二!”
她想到了自己的家世,想到了家族對她的殷殷期許。想到她被發現身具光靈根時整個家族的反應,想到她是她的家族對付千年之敵的最終武器,想到她將成為聖女,從此輝煌無限。她有很美麗很沉重的人生,她的人生精彩之極,也並不僅僅屬於她自己。
“三!”
“四!”
“五!”
她又想到了在鬥元大會上,她面對獨孤雷的羞辱,是吳戒站出來,為她而站。當她被獨孤雷送給一塵時,也是吳戒,為了救她不惜陷身賊手。
“六!”
“七!”
“八!”
此刻,她突然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她在想一息究竟有多長時間?夠不夠問吳戒一句話,夠不夠聽到他的回答。
“九!”
她突然安靜下來。
她欠吳戒一條命。無論她的人生會多麽精彩,她的生命屬於多少人,她都欠吳戒一條命。她決心,將這條命還給他。
“十!”
她一動不動。心中只有一個遺憾。
她沒有遵守承諾,等到三年後她光靈根大成時給他治傷。
她沒有合上眼睛,而是盯著吳戒。
她想看清楚他,看清楚他最後一眼。
“你可以去死了。”
人面冰冷地說。
吳戒僵硬的眼神,驀然動了動!在那個七彩的幻境中,劍先生的殺招已成型,鋪天蓋地向他殺了過來!除非是以他最強的絕招迎戰,他沒有別的活路!
但是,出乎人面跟丁青慧的預料的是,吳戒並沒有甩出霹靂玄珠,而是突然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喊著:“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
實力不如人家,就咬牙忍下來。等以後有實力了再報仇。這是吳戒的人生哲學。但他的反應,卻極度出乎人面所料。它的眸中彩色竟不由得有些紊亂。吳戒猛然清醒過來!
兩個畫面一下子映入他的眼簾。
他對面站著的是丁青慧!
人面的眼睛張開,正冷冷地盯著他!吳戒幾乎是本能地大吼一聲:“放!”
而丁青慧也像是條件反射般,雙臂猛然一舉,殘存的光靈氣全都衝到額頭眉心處,化為強烈的光芒迸出。人面發出一聲沙啞的吼嘯,半睜開的眼睛幾乎被強光刺瞎!
而就在此時,吳戒手中的霹靂玄珠猛然發出,一珠就打在人面的臉上!而同時,他抓著丁青慧的手,向外狂奔!背後一陣強烈的衝擊波炸起,將兩人掀著,狠狠摔在牆上。吳戒額頭都撞得流血了,但他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衝擊波都這麽厲害,首當其衝的人面,受到的傷當然更大了!
他轉頭,只見一團暴戾的雷霆圍住人面,翻騰滾湧著,層層炸開。人面發出陣陣痛苦沙啞的嘶嘯,卻猛然之間,一道冰寒之極的氣息從人面身上騰起。幾乎同時,吳戒尖叫起來:“神念!”
那赫然是鬥元大會上大風長老用以籠蓋全場的神念。那可是只有結丹期才有的大神通!難道這隻人面竟然有結丹期的修為嗎?那他們再掙扎還有什麽用?
吳戒大驚,本能地想逃跑,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被神念緊緊罩住,連一步都動不了。那股神念就像是無數利針一般,向他的肌膚中不停地刺著,似乎要將他的身體刺成篩子。吳戒想大叫,但張開口,卻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他又像是陷入了一個恐怖的夢魘,只不過這次是清醒的。清醒但是無法抗拒,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所以更加恐懼。
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吳戒露出一抹苦笑。
他苦苦掙扎,只是為了求生存。如果不來弼月洞,葉師就不會給他解藥。他為了能活下去,才來這裡的,卻不料,最終還是要死在這裡。
注定了,修真界中,就沒有他一席之地嗎?
“活下去……真的好難啊……”
他喃喃說著,突然大喊了一聲:
“我不想死!”
然後,他的全身都被神念控制,完全沒有自主權了。
他無法行動無法思考,成為人面手中的傀儡。只要人面一個念頭,他就會爆體而亡。
丁青慧看著他。
剛才吳戒在幻境中遭遇強大的敵人的反應,讓她震動很大。她沒想到,吳戒最後的選擇居然是跪地哀求。
那他為什麽在鬥元大會上要挑戰獨孤雷?
他為什麽要跳入一塵的魔手裡?
只有一個差別,就是她。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差別。
丁青慧靜柔地笑了。她的笑容很乾淨很溫婉,就像是剛被晨露洗過的花。她輕輕吐出四個字。
“破邪心法。”
然後,她就像是一團火一樣,燃燒起來。
光靈氣從她的靈根中,靈種中完全迸發出來,不留半點。她的靈根、靈種變得極度枯竭,處於隨時崩潰的邊緣,但是,這讓她一下子釋放出了極強的靈氣。這些靈氣在被釋放的瞬間就燃燒起來,化成一團柔和但燦爛的光芒。燦爛但卻近乎無色。
最純淨的光。
這團光極度純淨,也因此,能夠淨化任何雜質。任何妖邪在接觸到這團光時,都會本能地恐懼,抵抗,它們的力量,將在這團光的照耀下瓦解。
這是光靈根的本源力量。也是光靈根能成為聖女的最大原因。
人面發出一聲痛楚的尖嘯,這團光打在它身上,竟讓它的身上冒起了一層似乎灼傷的細小燎泡。燎泡才一出現,就被強行壓下、愈合。但接著,更多的燎泡又被燒起。人面的面上像是沸水一般滾騰著,巨大的痛苦讓它現出痛楚之色。
它的眸子倏然全部張開,竟然脫離了原來的位置,向丁青慧撲了過去。
丁青慧完全不管它,自顧自釋放著全部靈氣,就像是釋放著自己的生命。
她把所有的生命都燃燒成一團火,一團光,在這個空幽的山洞中綻放。她面前是個妖異之極的怪物,她心中,是一個美麗的願望。
她希望吳戒能活下去。
吳戒掙脫了人面的控制。
丁青慧的破邪心法才一使出, 人面那冰冷的神念,就立即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急速地縮回了。他能思考能動了!吳戒立即發現了目前所處的嚴峻的局面!
丁青慧的破邪心法雖然重創了人面,卻不足以殺死它。而丁青慧的靈氣太少,過不了多久,就會枯竭。那時,人面就可以輕松地殺死他們。
他絕不允許它這麽做,但是,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做。
這時,他看到了蕭天先祖的骷髏手中捧著的匣子。他想起他用儲物鐲想收骨殖時,這個匣子中冒出的金光。這個匣子裡肯定有什麽寶貝!
這個寶貝或許能助他們打贏人面!只要有一線機會,吳戒就要抓住。他連滾帶爬地跑到了骷髏面前,將匣子奪了過來。但讓他失望的是,匣子是關著的!而且上面還用一張符咒鎖著!吳戒一下子想到劍先生留下的那個匣子,知道修真者封鎖的匣子極難打開,不禁一陣絕望。哪知他才拿到那個匣子,他懷中的進洞玉牌忽然發出一陣月輪般的光芒,匣子上的符,竟然消失不見了!吳戒驚喜之極,急忙打開匣子,就見裡面有個骷髏頭。
那個骷髏頭極為猙獰,卻極小,只有拳頭大,通體呈黃金色,就像是用黃金打造的一般。上面連一絲肉都沒有,但詭異的是,它的兩隻眼睛卻完好無損,就像是仍然活著一般!吳戒一把將骷髏頭抓起來,大叫一聲:“蕭天先祖顯靈!”
猛然將骷髏頭向人面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