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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豪》第34章 上流社會(下)求收藏推薦
  柳琪心內如電光火石般一閃,想起來一個人,脫口叫道:“是了,一定是他!”他這幾日在柳府之中,不但研究禮儀和儒學經典,也暗中記下了當今士族的一些典故軼事。

  “他便是當今右光祿大夫、司徒、太傅裴憲,被當今天王封為安定郡公。”柳琪十分篤定,“今天看來還真是盛會,居然連他都請到了。”

  “看起來是個大官,不過穿成這樣不合適吧。”劉廣平疑惑的問道。

  “河東聞喜裴家乃是一等一的望族,尤其這幾代,人才之盛,聲望之隆,魏晉之間能與其相比者,唯有琅琊王氏一族,王氏還是靠了擁立司馬睿才冠冕不絕,裴氏卻完全是靠家族子弟立說著述,德行高操,世代簪纓。裴憲為先王石勒制定大趙的憲章文物,本來也頗受兩代天王重視,不過裴憲的兩個兒子裴挹、裴瑴因為好臧否人物,得罪了河間的邢魚,三年前邢魚偷了裴瑴的一匹良駒,意圖投奔北邊的段遼,結果好死不死,被人抓住了,當時天王正欲伐段遼,邢魚說自己是邢瑴派去鮮卑通報大趙軍情,當時天王非常震怒,邢魚言辭閃爍,更加令天王起疑,所以乾脆把裴挹、裴瑴都殺了,裴憲也論罪當殺,只不過念在他侍奉兩朝,免了死罪,由於裴家在士族中聲望過高,天王不得已才又給裴憲複官,不過裴憲自此以後深居簡出,行事日趨低調,今天這樣看來是要自汙了。”柳琪詳細的把裴家的歷史向劉廣平解釋了一遍。

  劉廣平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他對這些事不太感興趣。“石虎真夠狠辣的。”他漫不經心的問道:“裴憲兩個兒子都被殺,那個年輕人是誰?”

  “你注意點,不要直呼天王名諱。那人叫裴邁,是裴憲過繼的兒子。”柳琪提醒劉廣平。

  說話間,徐統已經熱情的招呼裴憲父子,“景思兄,今日散淡逍遙,邁郎風姿秀徹,令人一見忘俗。”

  裴憲卻不領情:“恐怕徐侍中說我是散淡逍遙,有人卻在罵我為老不尊。”

  徐統連忙道:“哪裡哪裡,景思兄盛名當前,怎會有人妄自揣測?”

  裴憲哈哈一笑,笑容中竟似有些落寞:“我的名聲太好,也是時候該敗壞一下了。”

  徐統聞言哈哈大笑,把臂挽住裴憲,帶他入了上座。

  此時,宴會已經進入高潮,柳耆招手示意柳琪過去,柳琪隻得辭別劉廣平,來到上席,柳耆把柳琚和他逐一介紹給各大士族,二人均是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俊美少年,自然引來不少讚歎,許多人還紛紛在衣角記下二人姓名。

  徐統方才已經看見末席的擾亂,早有人報與他,他也稱讚柳琪:“琪郎不惟風姿非常堪比衛玠,辭鋒也絲毫不遑多讓。景思兄,文淵兄,如何這人物都出在了你們河東?”文淵是柳耆的字,柳耆和裴憲雖然同出河東,又同在晉朝和石趙兩代為官,但因為最近柳家勢頭上升很快,裴家新遭罹難,兩家卻並不往來。柳琪挺徐統此番話,表面上誇的是自己,其實也是在誇柳琚和裴邁,更妙在衛階本就是河東人,這馬屁拍得如鹽入水,絲毫不露痕跡,不由得暗讚一聲老狐狸。

  裴憲雖與柳家不睦,但對柳家的子弟還是清楚的,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柳家還有一個這麽俊逸的侄子,如果有早都會讓他出頭,怎麽會今日才聽說。但他也不點破只是讚道:“人言衛階風神秀異,世間罕匹,想不到今日在徐侍中府中,一日而見二衛階,卻是我河東之幸。”

  柳琚聽裴憲誇讚,不禁面有得色,心中雖歡喜,但嘴上還是推讓:“裴公溢美之詞,琚實不敢當。”

  柳琪卻道:“衛階姿容,琪不敢望其萬一,惟願得衛階才思,方不負平生。”

  裴憲聽二人說話,柳琪立意高遠,超出柳琚遠甚,深感此子不凡。柳耆也聽了出來,為兒子打個圓場:“柳氏子弟俗陋,哪裡敢比衛階,倒是邁郎姿容冰清玉潤,舉止有容,卻是我河東英才。”

  那裴邁自然也是推辭,徐統見幾人說得熱絡,也把王猛拉了過來,介紹道:“此是北海王景略,亦是當世之英,你們小兒輩,多親近親近。”

  “王景略?北海?琅琊王氏沒聽說有移居北海的。”柳琚看王猛面色黧黑,渾不似士族中人,不由得脫口而出。

  王猛也不以為忤,隻拱手答道:“在下本非琅琊王氏,只是寒家出身。”

  “哦?!”柳琚拖長聲音,面上立刻出現倨傲的神色,便不再理王猛,隻拉過裴邁敘話。

  王猛今日遭遇這樣的白眼不知道幾次,也懶得與之計較,只是笑笑。

  此時宴會之上,無論是寒門還是士族子弟,都開始遊走寒暄。劉廣平既無人相識,也沒有人想同他交往,他這裡仿佛成了風暴的中心,他自然樂得快活,自斟自飲,好不瀟灑。

  酒過半酣,苑中忽然傳來一聲怒喝,劉廣平抬眼望去,只見一個年齡尚幼的侍女倒在地上,手掌摁在一片碎青瓷片上,正嚶嚶的哭著,一個世家子弟正怒罵著,胸前洇濕了一大片酒漬,原來是剛才那個引他入座的侍女取酒時,不小心把在道旁談興正濃的這位世家子弟撞到,酒灑了他一身,酒壺也打碎了,這青年一怒之下,將這侍女打翻在地。

  通常,世家子弟不會跟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計較,那個貴族多半是喝醉了,有些失態。

  劉廣平酒也喝了不少,這時的酒雖然寡淡,但也有了三分酒意,他心中無名火起,三步並作兩步,分開圍觀的眾人,將那侍女扶起,關切的問道:“可摔壞了。”

  那侍女不過十三四歲,見是席間賓客扶她起來,嚇得連忙垂下頭去,忙不迭的道歉,顯然已經被剛才的貴公子嚇傻了。

  那貴公子還不依不饒,厲聲喝罵道:“無知劣奴,眼睛長何處去了?”侍女嚇得渾身哆嗦,身子癱軟,又想跪倒在地。劉廣平連忙扶住她,衝著那貴公子怒道:“她不過是個孩子,失手打翻了酒壺,向你賠禮就算了,你不知愛護就罷了,這樣為難她做什麽?”

  那貴公子一聽,看劉廣平不過是下座的賓客,更是怒不可遏:“此等賤婢,就該直接打殺。哪裡來的寒門狂士,竟不懂得尊卑有別,要與這賤婢同列嗎?”

  眾人聽了,對劉廣平也輕看了幾分。劉廣平作為二十一世紀的優秀青年,從小耳濡目染,對於女性有著天然的愛護。劉廣平也怒了:“我便是要與她同列又怎樣?我就是不準你欺負人。”

  兩晉時期,社會階層已經有了明顯分化,士族與庶族,主人和奴婢有著明顯的分野,著名的名士兼富豪石崇宴請賓客時,都是讓美人行酒,如果賓客飲酒不盡,

  就直接把美人斬首。有次勸酒王敦,王敦堅持不喝,石崇竟連斬三人。美人尚且如此,尋常婢女更沒有人愛惜。蓋皆因當時世風如此,奴婢並不被當成人來看待,只有男尊女卑,更不會有什麽男女平等的觀念。何況這婢女有錯在先,論理算徐府招待不周,要求處置這個婢女也算情理之中。

  雙方正在僵持,徐統雖有些不耐,但情勢發展至此,隻好出面了。他臉上神色自若,笑著對那貴公子說道:“鄙府下人缺少調教,讓杜郎見笑了,杜郎這件衣裳,是穿不得了,鄙府之中有幾個侍女,女紅還算不錯,杜郎可否移步,容她們為你量體裁衣。”他又頓了一下,“至於這個賤婢,就交給杜郎處置,這樣可好?”

  眾人皆道:“徐侍中處事果然公允。”那姓杜的貴公子一見徐統貴為侍中,也給足了他面子,自然有了台階可下, 正要拱手答應。卻見劉廣平伸出大手攔住:“這樣不行,這女子不能交由他處置,一件衣服不過是沾了酒漬,竟要責罰一個孩子,難道物比人貴嗎?”

  徐統眉毛微皺,他本就不喜劉廣平,只是王猛與他同來,才給他幾分薄面。這下見他不識好歹,不由得冷哼一聲:“劉郎恐怕不知道徐府的規矩,奴婢冒犯賓客,已是大罪,劉郎休要再說了,若是不認同徐某,且請自便。”

  眾人也是竊竊私語:“不知道他是哪裡來的,竟一點也不懂尊卑有序。”

  “還不是跟那個王猛來的,看樣子是兩個小門戶的寒士,估計連個家人都沒有,難怪不懂規矩”

  “哎,可惜徐侍中這麽抬舉他們,這下徐侍中可是看走眼了。”

  “寒門子弟,哪有上得了台面的,縱是有些才華,不懂規矩,也做不成事。”

  “是啊,是啊,不序門第,是斷斷選不出英才的。”

  “噓,徐侍中臉色不好看了,都少說兩句。”

  劉廣平見話也說到這個份上,知道多說無益,自己也無法阻止徐統懲罰那個婢女,他看向柳琪,希望他能幫他一把,卻見柳琪把目光轉向一邊,知道他也無可奈何,隻得跺跺腳,轉身拂袖而去。

  剛走兩步,卻聽到王猛喚他:“廣平,既與我同來,何不同去?”只見王猛臉上掛著謔笑,攬住他的胳膊,與他把臂而行,眼見得就出了花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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