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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豪》第30章 1擔畚箕
  原以為買幾個乞丐會很容易,想不到這樣的小事都沒辦成,心中不由得頓生沮喪,垂頭喪氣的走到市集。卻有一個賣畚箕的追著他們叫道:“畚箕畚箕,新編的畚箕,買一個吧。”三人不理會他,他卻沒完沒了,追著他們叫賣。

  劉廣平被他纏的急躁,停下了腳步,那賣畚箕的立刻一個箭步竄到他們面前。

  劉廣平抬眼望去,只見那賣畚箕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粗布衣裳,已經看不出來什麽顏色,大概穿的時間太長,已經被扯成絲絲縷縷,他頭髮散亂,粗粗地用一根樹枝挽了個發髻,前額的頭髮被汗水浸濕,倔強地膠結在一起,然而發梢下的眼睛卻明亮清澈,面龐黧黑,雖略有些清瘦,卻神采飛揚,似乎有一股用不完的力量。此刻他正一手拿著一卷竹簡,一手從褲襠裡捏出一隻虱子,用指甲一掐,暗紅色的血漿爆射出來。

  他挑來的一擔畚箕,一個也沒有賣出去,大概集市上的人都嫌他邋遢,不願靠近他。

  “尊駕,來買畚箕吧,上好的畚箕。”年輕人站起來,擦擦手上的血,笑吟吟地望著劉廣平說道。

  劉廣平這才注意到,他身量極高,雖穿著粗布衣服,但姿容雄偉,方鼻闊口,雙目銳利如電,並非市井之輩可比。

  劉廣平不禁問道:“你的畚箕怎麽賣?”

  “一匹宮絹一個。”年輕人平和地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

  陳元芳怒道;“哪有這麽貴的畚箕,這不是訛人嗎?”轉頭對劉廣平說道:“大哥咱們走,別理這個瘋子。”劉廣平也是大吃一驚,雖然對這個時代的物價不清楚,但一個畚箕最多也就幾文錢,一匹絹的價值他可是知道的,別說一個畚箕,就是換兩個暖床的丫頭也可以了,跟別說是宮絹。

  但那販子卻並不生氣,他不慌不忙拿起一個畚箕,慢條斯理地說道:“貴是貴了些,不過我的畚箕手藝好,也值得起這個價錢?”

  “哦,什麽樣的手藝當得起一匹絹,敢問好在哪裡?”劉廣平不動聲色,心道不過是個尋常畚箕,又不是鑲金絡銀,如何要得了一匹絹。

  那販子眯起一雙眼睛,說道:“旁人的畚箕,不過能畚谷收拾雜物。”

  “那先生的呢?”劉廣平追問道。

  “畚蒼生收拾天下。”販子的眼睛猛然張開,望著劉廣平。

  劉廣平聽來,直若五雷轟頂。若是旁人聽了這話,定然一笑置之,但劉廣平自從和吳鴨嘴深夜交談,有個舉事的念頭,心中之事總怕被人知曉,這年輕販子忽然說出這番話來,怕是自己行事不密,計劃被人知曉了,這漢子莫不是官府中人。劉廣平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他看向那個販子,見他還是氣定神閑,看他雖亂頭粗服,但聽他言語清晰,舉手投足見自有一番淵渟嶽峙的氣勢,不,他一定不是探子,他身上沒有探子的陰鷙之氣。

  正當劉廣平臉上陰晴不定之時,那販子開口道:“尊駕,這畚箕是買還是不買?不買我可要找別人了。”

  劉廣平被他一激,脫口試探道:“買到是想買,只怕先生這畚箕名不符實。”

  “哦?怎麽講?”

  “只怕您這畚箕如當朝諸公使得一般,不是畚蒼生收拾天下的,倒是畚天下收拾蒼生的。”劉廣平笑道。

  “哈哈哈哈。”那販子聞言仰天狂笑,渾身的粗布條都跟著抖動起來,劉廣平一下子放松下來,他絕不是朝廷的探子,也不由得放聲狂笑,集市上的人不解地看著這一堆瘋子,陳元芳咬著櫻唇啐道:“這兩個傻瓜。”

  倆人渾然不顧,只顧旁若無人的狂笑。良久,劉廣平才止住笑聲,說道:“先生的畚箕,我全都要了,就按先生說的價錢算。”陳元芳還要阻攔,劉廣平抬手示意她不要管。

  陳元芳氣得直跺腳。“傻瓜,傻瓜,被人騙死都不知道。”劉廣平卻不理她,執意要買。

  “好,就賣於尊駕。”那販子笑道:“這裡有二十七個畚箕,尊駕要付我二十七匹絹。”

  劉廣平攤開雙手,笑道:“現錢倒是沒有,隻好先欠著先生。”

  那販子叉腰道:“我以為尊駕是做大買賣的,誰知也是小本經營,我起個大早,本想趁著集市人多,賺個現錢,這下卻要連本錢都搭進去了。”

  劉廣平厚著臉皮賠笑道:“本錢雖小,買賣卻大,日後連本帶利一並算於先生。”說完挑起畚箕擔子,道;“已近晌午,先生何不與我等一起用飯,也好聽聽先生編織畚箕的手藝。”

  “連擔子都被人搶去,手藝也藏不住了,今日真是流年不利。”販子一臉無奈的樣子“罷罷罷,且先混個肚圓吧。”

  二人又是一陣狂笑,劉廣平甩開大步挑著擔子頭前領路,那販子緊跟在後面,二人竟不管陳元芳,揚長而去,陳元芳一跺腳,似嗔似怒,隻好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集市,轉過一個街角,行不多遠,便是一個酒店,高高掛著一個酒旗,上書“儀狄老酒”,販子和劉廣平正要進去,卻被門口的雜役一伸手攔住了:“站住!這樣的地方也是你們進的嗎?”那雜役肩上搭了個油漬麻花的手巾,此時卻像掛著綬帶似的,下巴向上抬起45度,仰望著天空對倆人說道。

  他們二人這才想到,他們一個衣衫襤褸,一個雖然穿得還算齊整,但挑著一擔畚箕,怪不得這個雜役要用鼻孔看人了。

  “我們吃飯。”劉廣平趕緊說道,“吃飯”雜役這才用疑惑的目光掃了一眼兩個“乞丐”,“你們有錢嗎?”

  “有,有。”劉廣平趕緊摸向腰間,這一摸不要緊,頓時心裡涼了半截,原來荷包全在陳元方那裡,他看向販子,那販子抖抖身上的布條,意思很明顯,你看我像揣著錢的嗎?

  雜役一看這個光景,早明白了八九分,頭抬得更高,鼻子裡哼出來的氣恨不得直接變成霜雪,牙縫裡蹦出三個字:“窮鬼,滾。”

  這時,陳元方正好趕到,看這雜役的樣子,早看不順眼,柳眉一豎,杏目含威,纖手一抬,指著劉廣平兩人說道:“他們的飯錢我給。”雜役還要說話,她信手摸出七八個個銅板,拋向空中,直接就向酒店內走去,雜役慌得忙不迭去撿銅板,臉上頓時換了一張笑臉,不住地鞠躬不停,劉廣平和販子也懶得搭理這種人,看也不看他,跟著就進,雜役卻陪著笑攔住去路:“兩位大爺,你們人進去可以,可這擔畚箕,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帶進去?”陳元方聞言,又扔給他兩個銅板,橫了他一眼:“擔子你看好了,少了一個畚箕,剜了你的眼珠子。”“不敢不敢。”雜役連忙陪著笑,作揖不停。三人也不理他,直接上了二樓雅間坐定。

  三人坐定,早有機靈的小二過來,邊點頭哈腰邊問道:“三位郎君,吃點什麽。小店有新到的大魚, 十分新鮮,正好做魚膾。”

  劉廣平對這個時代的菜肴一無所知,只能拱手對那販子道:“請兄台先點。”販子也不客氣,對那小二揮手道:“魚儈就不要了,隻管來一盆蒸豚肉,肉放多些,肉要肥的,再來炙羊肉1份,也要肥肉多些,來一大盆羊湯,十個蒸餅。”小二本來看他破衣爛衫,對他就沒有好感,這下看他點的飯菜,活脫脫一個餓鬼轉世,對他更是鄙夷,隻得把目光轉向劉廣平,陪著笑臉:“我們這有上好的鮮魚,做魚膾最好不過了。”小二滿心希望他能點兩個上檔次的菜,也好多抽些賞錢。

  魚膾就是生魚片蘸調味汁,是這個時代人們愛吃的一道菜肴,但是這個時代一沒有消毒設備,二不會檢驗檢疫,用的又都是淡水魚,不知道生魚裡有多少寄生蟲和細菌。東漢時,廣陵太守陳登很愛吃生魚膾,因為過量食用腸道中滿是寄生蟲,後經名醫華佗醫治才康復,“吐出三升許蟲,赤頭皆動,半身是生魚膾也,所苦便愈。”寄生蟲能吐出三升之多,生魚膾一半是寄生蟲在蠕動,想想就惡心的不得了。華佗告訴他:“此病後三期當發,遇良醫乃可濟救。”結果到發病時華佗不在,陳登果然死了。劉廣平在石頭家裡早已領教過這道菜,在現代也吃過生魚片,不過吃的都是經過消毒的深海魚,他對在這個時代冒險嘗試河魚做的魚膾沒有興趣,當即也是大手一揮:“不要了,這魚裡不知道有沒有寄生蟲和細菌,就按先生說的上。”小二只能暗自裡把他們罵了一萬遍“窮鬼就是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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