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乃是皇后誕辰,石虎本就喜好排場,平時無事都要召集群臣宴飲,何況這種大典,更是要大肆鋪張。
今日的趙宮之中,太武殿以至金華殿,直至皇后寢宮,到處張燈結彩,太武殿前設有白龍樽,作金龍吐灑於殿前,金樽可容五十斛,殿前陳設一百二十支如小樹般的鐵支架,每個枝椏上都有一隻燭台,供晚間燃巨燭之用。
端門外,及閶闔門前,陳設巨大的庭燎,皆有一丈六尺高,看來要徹夜宴飲。殿內更是三十步即陳設一部鼓吹班子,共計有三十二部鼓吹班,吹奏直視,鼓樂可達天際。此殿本已雄偉瑰麗已極,但窮奢極欲的石虎還不滿意,登基後又進行了擴修。
太武殿地基高二丈八尺,以彩色的碎石頭做成,殿身高二丈八尺,東西七十五步,全用漆瓦、金鐺、銀楹、金柱、珠簾、玉壁,窮極技巧。
今日又於天王和皇后座前,南面臨軒,施以流蘇帳,帳前平地起一一丈多高的三層平台,在第二層陳設十二部女樂,三層供馬戲雜耍表演之用。
因為是皇后誕辰,除了百官來稱賀,四品以上的京官夫人,成年子女,妃嬪的姊妹,名家婦女照例也要向皇后稱賀,由皇后賜禮,使百僚能一沐福澤。
石虎雖未稱帝,但早已禮儀擬於帝王,石虎著法服,戴著通天冠,佩玉璽,玄衣纁裳,畫曰月火龍,黼黻華蓋,威儀頗重,與皇后同坐於禦床上。
禦床以綦文丹羅紗為單帳,四角安純金龍,龍頭銜五色流蘇,帳門角安純金銀鑒鏤香爐,內燒以名香。
帳頂上安金蓮花,花中懸金箔,織成綩囊。囊能盛放三升香料。帳之四面上十二香囊,同樣是金底施以五彩。
旁邊有一小床,形製跟禦床一模一樣,只是略小,端坐著一位美豔妃子,豐腴流麗,面如皎月,正是柳家長女,最得石虎寵愛的貴嬪柳氏,她除了今日的禮服與皇后不同,剩下的配飾和發髻都跟皇后一模一樣。
她的對面,有一小榻,隻飾以流蘇,另有一端麗婦人,一身白色紗羅,只在如天鵝般的長項上配以金飾。其發如漆,散落下來,隻以白色發帶束住,這是石虎的又一寵妃,乃是廣陵公陳逵之妹,才色雙絕,據說發長有七尺,石虎甚為喜愛。
殿中分列左右有數千席之多,左右首席分別是太子石宣和秦公石韜,這兩個兒子均深得石虎疼愛,
群臣和名家貴婦正魚貫入殿,向石虎和皇后行三跪九叩之禮,為皇后賀壽。石趙雖是蠻夷,卻依周禮,公執圭,卿執羔,大夫執雁,士執雉,山呼萬歲。
柳耆帶著柳琪和柳氏兄妹候在殿外,等著宣到自己名字。柳琪的腿都跪的酸了,但他不敢輕舉妄動,舉止失儀這個罪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是被揪住不放也會變成一生的汙點,他只能不露痕跡的輕輕抬一下膝蓋,緩解一下酸楚。不過好在據柳耆講,柳家的排名還比較靠前,應該不用跪多久就會傳喚。柳琪偷眼望向柳舒妍,今日的柳舒妍也穿上了禮服,挽起飛天髻,平添幾分高貴,步搖之下,雙目低垂,濃密且長的睫毛似乎都紋絲不動,柳琪不由得暗讚,果然是大戶人家的名門閨秀。
柳琪跪的難受,劉廣平卻是擠得難受,他正跟陳元禮擠在一堆玩雜耍的中間,好幾回一個玩馬戲的帶的猴子大概見他頭髮別致,幾次過來摸他的頭髮。再加上炎夏酷暑,從早上起他就水米沒沾牙,據那個黃胖子安排跟他學藝的廚子說,這裡都是給天王敬獻的新奇玩意,雜耍馬戲,要不要傳喚完全看天王心情,有的可能等一天,最後都等不到傳喚。
劉廣平心裡暗道:這快趕上上春晚了,要是導演直接把節目卡擦了,連個漏屁股的機會都沒有。他幾次都差點忍不住,但是看到陳元禮那眼神,才隻好忍耐下來。
終於,一個內侍高聲宣唱,召喚柳家一門覲見。柳耆慌忙率子女起身,略整一下衣冠,登階上殿。柳琪看柳舒妍舉止有度,垂眉低目,雖是小步急趨,行進間步搖的竟似固定在發髻上,居然沒有一絲顫動,不知自小受了多少禮儀的訓練,才有這等功夫。
來不及讚歎,一行四人已經進了殿內,自然是一番手舞足蹈,山呼萬歲。柳耆有意讓柳琚顯能,早已安排好讓他代為向皇后賀壽。
柳琚起而複拜,雙手托起一卷圖軸,嗓音清越:“河東柳氏一門賀王后壽,河東上月有一神龜自黃河浮上,銜一圖軸,臣等思王后誕辰,上天必有所感應,故天降祥瑞,以為王后賀。”這一番話,他不知道練習了多久,竟引得上座幾個重臣看向這裡。柳琪有些豔羨,想到自己不知何時才有機會在此種場合露臉。
石虎一聽有祥瑞,急命內侍取來,他展開一看,只見是一幅破舊的羊皮圖,羊皮有些破損,圖像也有些模糊,但尚可辨認出是一隻猛虎,腳下按著一隻燕子,口中叼著一塊金磚。
石虎一見大喜,這圖讖的意圖太過明顯,一眼就能看出來。寓意是他石虎能平晉滅燕。
這自然是柳琪的手筆,他父親以前好賞玩古董,他也多少懂些做舊的手藝。至於這圖讖嘛,考慮到石虎文化水平不高,越淺顯反而越容易獲得他的認可。
“此物果真是祥瑞,趙太史,你來看一下。”石虎眉飛色舞,傳令太史令趙攬解讀這圖讖。
趙攬是一個清瘦的中年男子,他接過圖讖一看,立刻皺起眉頭,這圖讖實在太過直接,再看卷軸,明顯有做舊的痕跡,但是他一看石虎的神色,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在今日觸天王的霉頭,隻得跪下道喜:“臣為天王賀。天王王后俱為一體,此圖讖寓意天王有平晉滅燕之意,實乃國之幸事。”群臣也山呼萬歲,石虎見太史令也這麽說,更不會想是欺瞞於他,頓時哈哈狂笑:“我趙國兵強馬壯,又得天助,想來混一天下,指日可待。”
皇后雖素不喜柳妃,但看柳琚舉止有禮,太子石宣素與柳氏二子交好,說起來柳琚也是太子的人。今日又獻上這樣的祥瑞,自己也名在圖讖,更有利於穩固自己的地位,不由得對柳家更是親近。這樣的喜事照例是要給賞賜的,遂露出母儀天下的微笑,指著面前的酒壺說道:“臣妾恭喜天王。柳卿家平身,把這玉露酒賜予柳家。”四人連忙謝恩,這才由禮官引著,走向坐席。
“你抬起頭來。”石虎卻忽然說道。四人面面相覷,不知石虎說的是誰。
石虎斜倚在禦床上,手裡擺弄著一個玉鉞,手指向柳嬪,問道:“你妹子叫什麽?”
眾人才知道,石虎是讓柳舒妍抬頭。柳舒妍緩緩抬頭,石虎原本斜倚的身子一下子探了出去,眾人一時竟看得呆了,皇后也不由得眉毛一陣跳動。她雖不喜柳嬪,但也一向認為,柳嬪的容貌,已經是天下無雙,沒想到這柳舒妍,容貌更勝乃姐,更難得是多了一點清麗脫俗的氣質。石宣和石韜兩兄弟本在拚酒,這下竟如同泥塑一般,呆呆的看著柳舒妍。柳舒妍將殿內一切都收入眼中,卻不動聲色,靜若古井,不起絲毫波瀾。
柳琪看著她那完美的側臉,真如天人一般。柳嬪有些踟躕,略一沉吟才答道:“舍妹閨名舒妍。“
“好,好”,石虎的兩個好字打破了眾人的遐思,“著少府賜她鳳皇朱雀錦二十匹。”皇后和柳嬪都大驚失色,石虎前面見了不知多少名門閨秀,宿將重臣,從來沒有賞賜東西,柳家剛才獻上祥瑞,石虎龍心大悅,也不過由皇后賜予美酒。現在居然賜給柳舒妍這麽多織錦,不知何意,殿中眾臣和家眷們不由得竊竊私語。
柳舒妍卻落落大方,深深一福:“謝天王隆恩。”聲音好似黃鸝婉轉,石虎嘴角竟露出一絲微笑,他喜歡宴飲,卻最討厭這些宴飲之前的繁文縟節,見了柳舒妍竟然一下子喜笑顏開,比之剛才的祥瑞更令他興奮,他也不覺得宴會枯燥了。“舒妍、舒妍”他輕聲念叨著, 別人聽來並不打緊,但柳嬪聽來卻如重錘擂響鼓一般,心裡不由得飄過一絲陰雲。
柳耆心中也是咯噔一下,他今天入宮有兩個目的,一是讓柳琚揚名,在帝都積累聲望,趁便擇個清要的官職;二是讓柳舒妍露面,能夠擇個名門世家結為姻親,為家族奧援。兩個目標應該說都已達到,只是柳舒妍才色過於絕倫,似乎引起天王注意。
石虎性好漁色,欲壑難填,若是強要舒研,可如何是好;即便女兒能在宮中相勸,但今日之事傳揚出去,誰敢向柳家提親。一念及此,他不禁有些懊悔,孟浪了,孟浪了呀。
此時殿中的平台上正有兩個優伶演著《參軍戲》,這是接近於相聲的一種表演,兩個演員正賣力的說著“金三胖的父親王老爺子”這種老段子,石虎本已看厭了,現在竟覺得津津有味,不過同樣的節目柳耆看來,卻味同嚼蠟。
今天有點時間,雙更。
1、在真實的歷史位面,柳耆兩個女兒都嫁給了石虎為妃。
2、參軍戲:後趙石勒時,一參軍貪汙,石勒令一伶人扮作參軍,一伶人從旁戲弄,參軍戲由此得名。內容以滑稽調笑為主。一般是兩個角色,被戲弄者名參軍,戲弄者叫蒼鶻。類似於相聲的捧哏和逗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