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離了鄴都,雖是各懷心思,但都想盡快遠離鄴都,雖不同心,卻是同力。
吳鴨嘴、陳氏兄妹、柳家二仆都熟悉路途,大家群策群力,曉行夜宿,一路上雖舟車勞頓,柳剛柳城也有些傲慢無禮,好在有柳琪居中調停,雖有些摩擦,但都無傷大雅。眾人行進速度卻是絲毫不慢,才隻三日功夫,已經到了太行八徑之一的滏口陘。
劉廣平看此地山高溝深,滏口古道蜿蜒曲折,連接著並州和冀州。據柳琪說,這裡是有名的兵家必爭之地,他雖然不通歷史,但是看這地勢,放眼前去,一條羊腸小道出沒於層巒疊嶂之間,與前兩日所行的大道坦途截然不同,他也覺得十分險要。不過他無暇想這些,令他更歡喜的是,終於遠離了京城,心裡繃緊的弦終於松了下來。
吳鴨嘴看他有些松懈,小心的提醒著他:“此去河東,不過是走了一成半的路程,且是最易走的路途,接下來山高路險不說,太行山上更是盜匪山賊出沒之地,咱們要做好準備。”
柳剛卻得意洋洋地接過話來:”對你們來說自然是難走,可對我柳家來說卻處處是通都大邑,我家主人在沿途郡縣皆有朋友,早已經修了幾封書信,只要交予他們,自然有人護送我們,你們若是想走的容易些,可得好好求求我家小姐。”
柳舒妍為人倒算寬和,不似尋常貴族仕女驕橫無禮,這幾日雖然多在馬車之內,但偶然相見,對劉廣平的部下也算彬彬有禮。雖然一面對劉廣平,卻總是冷言冷語,把他當成登徒浪子,劉廣平看見嫌隙已生,自己在宮中給她留下的形象已經不可磨滅,也只能徒喚奈何。現在聽說大家要分道揚鑣,真是正中他下懷。
於是接過話頭說道:“既然如此,咱們就此分道揚鑣吧。”
柳琪展開地圖,詳細的看過,才思慮重重的說道“此去並州,碰到的第一個郡便是上黨郡,此處距離上黨郡還有兩百多裡山路,六七日的腳程。一路上還需劉兄的人馬保衛,方能安全抵達。”說著白了柳剛一眼。
陳元芳更是不屑:“這太行山,路險溝深,你們這馬車是行不得的,只能下車步行,我怕你們家的嬌小姐受不了,到時候哭鼻子,就只能抱著你們家的寶貝書信哭了。”
柳剛這一上來就討了個沒趣,他面子上過不去,他在柳府也算老家人,尋常奴仆都要給他幾分面子,陳元芳這樣大小的丫頭,到他面前大氣都不敢出,如何能受得了這點氣,正要教訓她。
忽聽得車裡傳來銀鈴一般的悅耳聲音。“我這幾天在車裡憋悶的很,正想跟姐姐說說話呢。”只見車簾一挑,柳舒妍從車裡探出身子,慵倦的伸個懶腰,笑吟吟的說道:“姐姐可不要嫌我煩人,我在馬車之內可是憋悶壞了。”
柳舒妍一出馬車,頓時豔光四射,一眾男人都看得眼睛直了,陳元芳一看是她,想起來自己和劉廣平在宮中被她撞見,不由得臉上飛起了兩朵紅雲。
柳舒妍卻不理會他們,款擺柳腰,行至陳元芳身前,伸手挽住陳元芳的手臂,喜笑顏開的奉承道:“我這幾日只在車中聽見姐姐的聲音,就猜想姐姐定是個大美人,看來我猜得一點也不差。”其實她早已認出來陳元芳就是那個與劉廣平行“苟且”之事的宮女,但她故意不點破。
陳元芳見她沒有認出自己,心裡一塊石頭這才落了地。她本就心性單純,又是直來直去的脾氣,柳舒妍既肯屈尊放下身段,她也頓時就把剛才的怒氣拋到了九霄雲外,又看柳舒妍生的俊俏可愛,登時就喜愛上了八九分,於是挽住了柳舒妍,女人的友誼總是來得迅速,兩個女人這就說起了體己話。
柳琪和劉廣平卻都在心中不由得暗自讚歎,此女把握人心的手段真是爐火純青。
幾人在滏口關休整了一日,棄了馬車,又買了幾頭毛驢,供幾個婦孺乘坐,眾人備好乾糧衣物,這才進入了太行山區。
劉廣平和烏鴉嘴帶著挑選出來的精壯在前面開道,其余的十來個人由陳元芳帶領,護送幾個孩子和柳府中人。
柳琪看身側一邊峭壁如刀,一邊深谷幽幽,遠處山巒起伏,太行山果然名不虛傳,不由得歎道:“太行之路能摧車,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柳舒妍騎在毛驢之上,裝著膽子,探身網身側的谷底看去,谷底之中,似隱約可見牛馬的白骨和車轅的殘骸,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行旅客商埋身山谷,足見太行之路行路之難。她趕緊收回目光,不由得吐吐小舌頭,細細品味著柳琪剛才所吟的詩句,歎道:“太行之路能摧車,只是平平七字,卻道出了多少艱辛。若不走過這樣的道路,自然不知道這七字的艱難,今日身臨其境,哥哥吟出這樣的詩句,足見才華橫溢,但妍兒細品這句,當是上句,請問可有下句?”
柳琪老臉一紅,這詩句本是白居易的詩,可是這本是唐代才有的詩句,出現在晉代,隻好硬著頭皮冒認了。他厚著臉皮說道:“確實是我所作,下句卻是若比卿心是坦途。”
柳舒妍不由得羞紅了臉,長久以來,柳琪對她的愛慕之情,她蕙質蘭心,怎麽會不知道,但是他們本是同宗,雖然沒有血緣,在這個時代卻是禮教大防,這種感情是她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的。她微微有些慍怒,但還是忍住沒有發作,細細思索片刻,說道:“雖然此句也是不錯,不過終究過於小家子氣,實在不好,妹妹雖無才學,試著對一句,男兒馳騁若坦途。”
柳琪也是聰明人,看她臉色不虞,在妹妹兩字上故意加重了語氣,猛然省得,自己無意吟出的剛才那句,雖是由衷而發,卻是過於唐突了,不禁也有些尷尬,柳舒妍故意對這一句,是想讓自己收回不切實際的想法,建功立業,他想解釋,又怕越描越黑,隻好說道:“愚兄才智短淺,還是妹妹對的好。”
柳舒妍也不應答,隻把臉別過去跟陳元芳說話。柳琪也覺得無趣,陳元芳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也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柳舒妍,饒是柳舒妍聰慧,也沒了話題,一時氣氛有些尷尬。
行得半日,隊伍漸漸出了狹道,路途雖已寬闊,但依舊崎嶇不平,柳琪打眼望去,前方群山高聳,奇峰插對,也是險惡去處。
這半日他和柳舒妍還是沒有說話,氣氛依舊尷尬,忽然柳琪聽見幾聲呐喊,所乘駿馬驚了一下。就見一個半大孩子從前方匆匆跑來,邊跑邊喊著:“有強盜,有強盜。”
眾人一聽大驚,柳琪勒住韁繩,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那孩子聽得柳琪發問,喘著粗氣回稟到:“前面有一夥強盜攔路,劉爺讓我通知大夥做好準備,來幾個人,把武器拿到前面。”
當初大家為了避人耳目,把武器都馱在幾個走騾背上,偽裝成貨物模樣,只有劉廣平烏鴉嘴和陳元禮帶著佩劍。
柳琪一聽,趕忙命人取下武器,送到前面去。
劉廣平率領二十多名劉家軍正與百八十個強盜對峙。這夥強盜雖然都穿得衣衫襤褸,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刀槍,有幾個沒有武器,也拿著嬐妨刀之類的農具,為首的一個強人,雖然不高,但是十分結實,是個車軸漢子,兩臂肌肉虯結,頭上裹著半藍不綠的頭巾,上身穿著藍綢短襦,顯然是搶劫得來的,下身跟群盜一樣,穿著一件滿是窟窿辨不出顏色的褲子,手裡提著把鋼刀,正囂張地叫著:“快放下財物,俺張鐵須可以饒你不死。”
這時劉廣平才注意到這賊首,三十來歲年紀,一臉連鬢胡子, 須黑如鐵,雖然裝束可笑,這一臉黑須倒是給他平添了幾分威嚴,他旁邊還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禿子,說是禿子也不是禿子,只是已經謝頂,只有周遭還有些頭髮,頭頂幾乎是個光蛋,胡須也只有上唇稀疏幾根,臉色黃白,有些瘦削,給人一種奸黠的感覺,他手裡沒拿著武器,劉廣平推測應該是強盜中軍師一流的人物。
劉廣平和烏鴉嘴剛才已經偷偷讓一個孩子回去報信。這時候見強盜人數眾多,自己這邊孩子居多,而且手無寸鐵,只能想辦法拖延時間。
他不知道這個時代強盜怎麽稱呼,隻好硬著頭皮學著影視劇裡的樣子,在馬上拱拱手,向張鐵須施禮:“好漢,在下久仰大名,今日一見名不虛傳。我們都是買賣奴仆的商人,這財物都換成了這些小奴,實在沒有多少錢財,還請好漢放過我們吧。”
那張鐵須瞪圓眼睛,怒喝道:“休想騙老子,媽的你們都是客商,怎麽會沒錢,再裝沒錢都把衣服脫光,老子一刀一個,都砍了煮湯鍋,也給兄弟們開開葷。”
他這麽一說,手下的強盜頓時眼裡都放光了,一個個眼睛綠油油的,跟餓狼一般。.
吳鴨嘴一看激怒了他,趕緊假裝害怕,陪著笑臉說道:“大爺,大爺,消消氣兒,這買賣是我們四個人的,還有一個在後面,錢財都在他那裡,容我們商量一下可好?”
張鐵須牛眼圓睜:“他媽的,還想哄騙老子,來人呐,給我把他們都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