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仁兵陷入了難以言喻的驚慌恐懼之中。

　　他一直通過精神連接共享著希爾娜的感官，不僅掌握著希爾娜的所見、所聞、所感，也實時監控著希爾娜的行動，當然對希爾娜的虐殺行為十分清楚。

　　找尋裁縫或者合適的商店以獲取一套酷炫的服從而飾進行偽裝，這是為了在不對阿星暴露自己的身份的前提下，掠奪金錢霸佔物產以使在這個位面停留期間不用為物質生活方面犯愁——其實以希爾娜此時的身體素質再加上陸仁兵的能力加成，嫌麻煩的話幾個月不吃不睡也毫無壓力;並能夠在需要時，強迫這個世界的原住民為自己服務，尤其是收集和提供情報。

　　為了滿足陸仁兵的某種特別癖好，順便搞一套漂亮衣服，希爾娜根據陸仁兵的命令采取了這樣拐彎抹角的手法，追蹤偶然遭遇的合適目標到這裡，然後，收到陸仁兵相當反常的指示，激活了黑色不明物質的某些能力，殺死並吸收了兩個裁縫師，榨取其生命能量和肉身上的營養物質，甚至獲取了目標的一些不太完整的記憶，從中得到了達成目的所需的必要技巧……嗯，還包括了一些相當多余的情感、經歷的記憶。

　　陸仁兵意識清醒，盡管形態極大改變了但對於自己還是能夠控制自如的，他十分清楚正是自己發出了指示並在自主意識的控制下提供了武器支援，甚至包括放出相當於自己身體一部分的黑色物質去吞吃掉二人。

　　一切都是他清醒時的決定，盡管其中的過程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像口渴了想喝水時不會去仔細思考怎麽拿杯子怎麽往嘴裡倒水一樣，自然而然地就決定要殺人，吃人了，沒有多余的感性思考，對於自己竟然有吸收他人生命和技藝這種詭異能力也沒有產生任何的疑惑，一切都是本能的自然反應。

　　這只是一時不察的結果，類似於手滑或者說跑過頭了，所以理所當然的，當掠奪來的東西開始被消化吸收，某種陌生異樣的感覺開始蔓延，有著正常理性和清醒自我意識的陸仁兵頓時感到了極大的異常，然後沒幾秒就反應了過來——接著，他陷入了驚恐之中。

　　“為什麽我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徹底的無法理解與難以抑製的焦躁導致了混亂和不安，隨著意識越發清晰地理解發生了什麽，被震驚和難以置信暫時掩蓋的懊悔和恐懼也越發強烈。

　　“這不是我的本意！”

　　面對著不願意接受的現實，逃避和推卸責任幾乎是純粹下意識的行為，但陸仁兵的頭腦實在是太清醒了，能夠支撐五感六識高強度統籌運算的思考能力賦予了他高度的理性，這讓他無法像個一般人那樣進行粗陋的自我欺騙——確實他只是受製於一種新的本能反應而無意中錯手殺人，但殘忍虐殺了數個無辜普通人的，無疑正是他自己。

　　“這是個不幸的事故，但也就這樣了，反正只是和無關緊要的……”

　　逃避不了殺害他人的現實，自以為機智地試圖貶低死者的價值，以此避過罪惡感，這種行為卻更加的害慘了自己。幾乎是自動的，陸仁兵的構成中提供計算力的那部分開始對已知信息進行檢索和分析，原本用於避免出現狹隘偏差的錯誤判斷的優秀機能，此時卻成為挖出多余之物，徹底戳穿陸仁兵最後一片遮羞布。

　　“這些記憶……討厭……”

　　被殺害並吸收的人，除去陸仁兵尋求的一些技術知識，也包含著他們的許多殘破零碎的思念……親人、兒子、愛情、童年、挫折、苦悶……不只是單純的影片一般的記憶，陸仁兵自己甚至把情緒和感受也再現出來了，他們人生中的苦難也成了陸仁兵自己的苦難，而他們每一點滴的幸福又在提醒著陸仁兵的行為之罪惡。

　　且不說他並不希望傷害他人，即便陸仁兵真的成為隻關心自己，別人怎麽也無所謂的人也沒用，因為他將無法接受加害自己的行為，在掠奪來的多余記憶的衝擊下，加害者被受害者的記憶衝擊著自我認知，使得“我”殺了“他”，還是“我”殺了“我”的界限難以分清。

　　這導致陸仁兵把那兩個倒霉裁縫被殘殺的痛苦幾乎完全地體驗了一把，甚至不止限於肉體的疼痛，還有整個人生的毀滅……也許，被殺害的人死的時候都來不及想這麽多而只是有著肉體的疼痛而已，但他卻把生靈的死亡之苦徹徹底底的感受了一回。

　　思考能力強並不總是好的，尤其是想什麽並不總是能被控制住的情況下，現在犯下的罪行產生的衝擊，以及對於自己行為的全新認知導致的反思，甚至挖出了過往的記憶，把讓陸仁兵產生過悔恨和無奈的每一個記憶都喚了出來。

　　在生化危機二中殺的人，在異形四中殺的人，在死神來了中殺的人，在神鬼傳奇中殺的人……尤其是失去全部同伴的那個挫敗，以及被迫殺害自己親手拯救和承諾要保護的那許多人最是讓他深受打擊，明明自己重視的事物什麽都保護不了，卻還為了一己私利而去毀滅別人的人生，這種毫無意義的純粹罪惡，即便是把被自己殺害的人都看做是家畜同等的肉人也說不過去。

　　他被狠狠地傷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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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爾娜好不容易總算止住了眼淚。

　　剛才的吸收完成之後，伴隨著驟然開始傳來的莫名心慌感，承載著陸仁兵靈魂，寄宿在希爾娜體內的那些東西開始出現極其劇烈的震顫，導致作為載體的希爾娜陷入幾乎要被從體內撕裂，被折騰得死去活來得。

　　不過導致她孱弱地淚流不止的，卻不是那能讓一般人身體崩潰的巨大的痛苦，而是在她劇痛難耐之際侵入取代她控制身體的，痛苦的主人，她只是淚腺被挪用而已。

　　陸仁兵的“身體”不僅連接在希爾娜的筋腱、骨骼等處，也連接在神經中樞上，可以方便的對希爾娜進行讀取或分享精神資訊，當然佔據主動地位的陸仁兵一般情況下不會讓仆從窺見自己的軟弱的，除非是像之前那樣全副心思都沉浸在自怨自艾中，並未自覺到精神訊息的流出，從而不加控制地輸出負面情緒。之後陸仁兵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一直都有很小心地封閉自己，但這次他被自己行為的罪惡和無意義打擊得太厲害，以至於幾乎精神崩潰，自然是無法進行自製了，於是連累得希爾娜又一次地與主人“有難同當”了。

　　不過，就在希爾娜擔心這種糟糕狀況會持續太久，既難受又會導致行動計劃被打亂的時候，才倒在地上翻覆了十幾分鍾，身體裡的黑色物質就開始安定下來，負面情緒的汙染也隨即迅速停止，身體的控制權完全恢復……陸仁兵似乎是情緒安定下來了。

　　(雖然是件好事，不過為什麽?以主人那滿滿的多余的同情心，應該不會那麽容易就能收拾好心情的呀)

　　突然間把自己從巨大糾葛苦悶之中解脫出來，起碼表象上是這樣的陸仁兵並沒有就這個話題說些什麽，只是頗為平靜地通過精神連接指示道:“抓緊時間，本來最好是一大早就去造訪那個人的，不過……既然已經得到了製作技術，原料也不缺，趁這機會就把問題解決了吧。”

　　“如您所願，主人。”

　　被扎穿心臟死透了的兩人的屍體和流出的大片血跡，以及變成類似黑炭的人形物體並且因為被隨手扔到地上而粉碎的兩堆東西，陸仁兵並未做其他表示，於是希爾娜也對它們視若無睹，只是默默地把整個店鋪翻了一通，把看著覺得有用的所有材料和工具都找了出來。

　　使用針線的一些小技巧，從零開始製作一套衣服所需的設計製作知識，綜合兩個專業裁縫的殘破記憶，再加上自身分析進行的補充，希爾娜沒花多少時間構思就開始著手實施。雖說缺乏一個真正的手藝人長年累月磨練出來的肉身記憶，做不到心靈手巧，但以希爾娜所能發揮出來的身體控制能力，在知識經驗同等的情況下，完全可以再現，甚至是超過原本擁有此技術的普通人類。

　　漸漸地，一套以皮革和布料為主，絲綢和棉修飾填充，風格造型與這個世界的流行差別極大的服裝逐步成型了。在設想轉變為成果的過程中，奪來的技藝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不過是四五十分鍾之後，工序就大體完成了。

　　主體結構就是一件長袖襯衫和帶護肩的皮革半身甲的組合，前面皮革在外，背後則用布料包住皮革，再飾以絲綢為綴邊，或嵌入皮甲中充當紋飾，受力部位加寬填入棉花作為緩衝，另外配套的長筒褲和風衣相當樸素，不過罩在最外面的長風衣上附帶的兜帽卻是相當獨特的設計，可以說原本只是頗為奇魔怪樣的一套衣服因此而時髦值大增了。

　　尤其是進行後期染色之後，服裝變成了漆黑與鮮紅相見的色調，當希爾娜把這衣服穿好，兜帽拉上之後，往人前一站，就算審美的差異使他人感受不到其中的酷炫瀟灑，至少也會讓人覺得危險而神秘。

　　理所當然的，只是以民用普通製材做出來的東西，就算加上皮革也頂多就是擋一擋小石頭，幾乎是純粹的觀賞性質物品——當然，本來就只是用來當做偽裝的，要酷炫衣服的話大可在主神空間廉價兌換出一大堆好得多的。

　　不過陸仁兵對於實用性也有一些類似於強迫症的高要求，既然已經拿到手穿在身了，不好好加強一下似乎都對不住新得的能力啊。

　　如今陸仁兵失去了自己的肉身，主要依靠靈魂，同時也從希爾娜處吸收適量的生命能量來產生靈能，但這二者的提煉合成和發揮作用，都是通過此時充當著肉身的代替品承載陸仁兵靈魂的實體物質，那些液化了的黑色不明物質來實現的，而它顯然有著神秘莫測，難以度量的種種威能，通過它來發揮出的能量的質量要比與它結合之前的陸仁兵有意的多，特性也詭異的多。

　　至少他嘗試著用靈能浸染衣物進行的染色就順利的完成了，雖然消耗了希爾娜的不少血液來作為媒介。失去四分之一血量的希爾娜因此陷入了頗為虛弱的狀態，但好處也是不小的，這不僅僅是渲染出了濃烈的色調，滲入衣服中的血液，在血細胞失去活性之前，其中包含的龍人血統鱗甲化能力被黑化的靈能刺激誘變，與衣物結合後恰到好處的增強了其強度又保證了它的防禦力，並且提升了它們作為媒介用於負載能量的性能，當向這衣服注入凝聚控制的能量時，其在整體防禦效果至少不遜色於過去陸仁兵兌換給鄭吒那件幾百獎勵點兌換的包含減衝擊設計的高強度防彈衣……而且這還是物魔抗兩用的。

　　“這衣服……時髦值簡直高。”

　　希爾娜對自己的手藝頗為滿意，她站在鏡子面前欣賞著自己在全副武裝的狀態下反覆伸縮著腕刃的姿態，越看越覺得實在帶感。

　　“主人，您的鑄造和鍛煉能力顯然可以應用來加強已有的裝備，只要技藝得以鍛煉提升，配合日後收集兌換來一些高檔材料的話，也許可以把這套普通布料皮革做出來的普通貨色變成不得了的神裝呢！我建議應該在這方面多用些功夫，要不試著在主神那裡找尋一些能增強這種能力的強化兌換怎麽樣?”

　　展望著大有前途的未來，希爾娜拙劣地打氣鼓勁提建議順便挑起話題，希望能得到回應以推測陸仁兵的狀態。

　　“嗯……以後的事了……”尋求的答覆來得出乎意料的簡單，盡管並不是很有精神的樣子，不過精神連接中陸仁兵傳來信息是的波動卻頗為平穩，至少不像是陷入極端情緒或不安狀態的樣子:“是啊，沒錯，還有以後……”

　　“主人?”

　　“希爾娜……”

　　“有何吩咐嗎。”

　　“至少，我還活著，我成長了，我還有未來！”

　　“當然，我一向認為您能夠幸存比其他的任何人的任何事都要重要。”

　　“對的，我很無力，我犯了不少錯誤，但至少，不是毫無意義的，而且，我還能想辦法讓我的生命的價值擴大……依靠著一些必要的犧牲，和更多的犧牲。”

　　“為了您自己，主人。”

　　“我的存在的價值，應該超過我的存在的罪惡……好吧，至少，哪怕只有我能活得好好的……能……幸福?”

　　“一般都會這麽想的啦。您是有條件把他人當做食物，當做營養的人，根本不該執著於自己是受害者時會怎麽樣——如果您不幸遭遇到危機，可能成為他人墊腳石，成為他人的養分，即便以前對別人再怎麽好， 決定您生死存亡的終究只是您自己與其他強者，報應什麽的，昔日弱者的報恩什麽的，那是命運的捉弄或眷顧，也許善有惡報，惡卻有善報呢?您掌控不了，因此考慮太多並無……呃哈……”

　　希爾娜發現自己突然被從體內鉗製住了。她隻覺得血液和能量的循環流動受阻，呼吸困難，憋悶的感覺根本無法消除緩解，實在有些難受。好在陸仁兵只是有些不爽而略施小懲，很快就放松了壓迫。

　　“這只是稍好於連我自己也保不住的，不那麽糟糕的狀況……不要決定我該怎麽想。”

　　“當然，您決定行動方針。”

　　簡短的交流很快就結束了，稍微試了試鏡之後，希爾娜又解下了這個套裝，換回了流浪少年的偽裝，然後溜出門去趕往阿星的所在。新裝備的應用和情報調查工作要等到與關鍵人物的聯系穩定下來再說。

　　盡管被稍稍呵斥了一下，不過希爾娜還是對於得到的信息頗感喜悅的，主人陸仁兵似乎是選擇了通過調整了自己與他人之間價值的判斷，通過更加看重和珍惜自己來緩解精神壓力，這是一個喜人的變化，而且，盡管那過於急切的，直接提議主人修正價值觀念的嘗試找到了挫敗，但也至少讓他認識到了，他自己應該是對他來說優先度最高的存在，為了他自己的進步和未來，某些殺戮是應該被許可和諒解的……

　　對於驅散他無聊卻頑固的錯覺這一艱巨工作來說，無疑算是取得了一個重大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