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聖阿加洛的尾街,各色人物的聚集地,是隱藏在帝國光鮮一面下的汙穢。
在尾街大大小小,老舊房屋的圍繞下,不僅僅是單個國家,整個世界的黑暗都被包藏其中,如同一鍋大雜燴一般,你可以在這見到任何身份,任何職業的人——喬裝打扮的貴族,行事詭秘的敵國間諜,孤傲自負的高環法師,沉默不語的刺客,機靈狡猾的竊賊,肌肉發達的傭兵,還有,做一副平民打扮,身披布衣,取下徽記的至高神教神官。
他們各有目的,或許是為了那一筆筆養家糊口的金錢,亦或者是為了雇人幫忙解決明面上解決不了的仇怨,還有些則是為了做些私底下見不得人的買賣的黑心商人,以及極少部分的,帶著好奇心來此看個熱鬧的蠢貨。
許是因為陽光的過於熱烈和無私,尾街兩旁的房屋上都掛置了雨簾,既擋了風,又讓下面的顧客得了些許心理作用上的安慰。在這個陰暗的地方做些說不得人的事,總歸是會帶著點心虛的,如此,那讓人遠遠的看不清別人面部五官的昏暗光線無疑是一件攬客的利器,無形之間就讓來客們蹦跳的心安穩了不少,誰也不想在這看見往日認識的熟人,那是件很讓人丟臉和尷尬的倒霉事。
索裡緊緊的跟在巴德爾的身後,他略帶慌張的把雙手捏成了拳,不時的向身邊的行人看去,這個已經在夢中嘗夠了空虛折磨的少年想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有這麽多的人,卻連錢幣落在地上的聲音都在耳邊回響的一清二楚,出乎尋常的寂靜和之前走過的街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無端的令索裡有些害怕。
“巴德爾。”他的尾音帶著些微顫。
“噓。”
走在前面的法師沒有理解少年渴求依靠的內心,他把手指豎在了索裡的唇上,示意他噤聲,不要隨便開口說話。
“我……”
索裡微微抬起眼,看著巴德爾垂下的兜帽,遲疑著舔了一下乾燥的嘴唇,還是點了點頭,閉上了嘴。
向前走了兩步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灰袍法師轉身停下腳步,隔著頭頂的那層布料摸了摸少年的腦袋,輕聲安撫道:“不要急,馬上就到了。”
說完,他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站著的一個男人,道了聲:“跟著我走,別跟丟了。”
等到兩人走近了,索裡才發現,這個面色冷漠,身著土黃色短衣,裸露著滿是傷疤的雙手的男人身旁還有著一扇不起眼的小門,他的左手搭在鐵製的門把上,右手藏在背後,上半身微不可見的向前傾倒,這樣的動作索裡曾經在為奧蘭頓大公開門的侍衛上見到過,只不過在這人少了那份唬人的行頭之後,沒有了華貴鎧甲的遮蓋,那份若有若無,從見不到的武器上散發出來的殺氣便更是明顯。
寒毛倒豎。
“你找誰。”他警惕的掃過巴德爾不曾在記憶中出現過的灰袍,語調冰冷的問道。
“維薩吉。”
守門的男人聽言轉動門把,退後了一步:“三十三號門。”
看著門開後漆黑一片,宛若深淵,通向地底的樓梯,巴德爾沒有絲毫猶豫,就走了下去。
索裡不敢停留,趕緊跟上,隨著兩人一前一後的步入樓梯,腳下依稀可見的光亮隻一閃,就沒了蹤影,再回頭,那扇小門已咬定了門框,不肯放松了。
不知走了多久,索裡隻記得手中灰袍粗糙的觸感,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漸漸平複了起伏不定的心境,他知道,只要巴德爾還在身邊陪著自己,那就沒什麽好怕的。
“到了。”
眼前突然亮起的魔法燈讓少年的眼球一陣刺痛,他難受的把手擋在面前,過了好一會,才敢放下。
“把魔法燈拿著。”
使用感知的巴德爾並不需要魔法燈的照明,但以往的習慣還是讓他取下了一盞。
“嗯。”
應了一聲,索裡拿過巴德爾遞過來的魔法燈,周圍數米內的環境霎那間就明亮了許多,和遠處濃鬱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黑暗仿若兩個世界。
借著手裡的光亮,他看了看身邊狹窄小道兩旁的鐵門,門上掛著標識牌,寫著一些按順序排列的數字,從一至九,而更遠處的,應該就是在九之後的房間了。
腳下是堅硬的黑色石磚,應該是有很多年沒有打掃過了,不管走到哪處,都鋪滿了林林總總的灰塵和碎屑,才從一走到三十,索裡就感覺自己像是在泥潭裡打了個滾,衣袍上落滿了垃圾。
“就是這裡了。”
看著眼前寫著三十三號的標識牌,巴德爾抬起右手,用指節敲了敲房門。
“是誰?”
門後傳來了沉悶的聲音。
“約爾德,你的老顧客。”
門後一陣翻騰,房間內的主人似乎對此很是吃驚。
然後, 門開了,從半開的門縫中探出了一個胡子拉碴,半邊頭髮花白的中年男子的腦袋,他用他的那雙渾濁的黃眼睛打量了巴德爾和索裡兩眼,說了聲:“進來吧。”後就自顧自的調轉了腦袋,回到了他正在進行的工作中去了。
雜亂的房間距離一年半以前巴德爾來此時的模樣沒有任何本質上的改變,各種寫滿了潦草小字的文件堆了一地,本應該是粉刷的雪白的房間四壁被畫著各式人物肖像的紙張貼的再也見不到一絲縫隙,而那個實際上三十歲,看上去已經四十多的男人正埋頭在一張表格上寫著奇奇怪怪的數字,在他沒有空閑的手邊,還放著一本記滿了密語的小冊子和一張被人為撕掉了一半的小紙條。
“你不是死了嗎?”維薩吉背對著兩人,說話間還夾雜著嘟嘟囔囔的碎語,似乎是在對手中已經填滿了一半的表格發泄不滿。
“我死了,我又活了。”巴德爾走到了一張人物肖像前,上面畫著帝國男爵,赫丁·巴默的頭像。
“做個亡靈也沒什麽不好的。”維薩吉頭也不回的道,“如果你想要赫丁·巴默的消息,我可以便宜點賣給你。”
“一年不見,你還是這麽財迷。”
明白自己所剩不多的金幣不夠支撐花費的灰袍法師側過身,不動聲色的把注意力放到了牆壁上的另一角,那裡掛著一個年輕貴族的半身像,邊上寫了一行小字:納伽爾·古拉巴什,帝國一等子爵,現任聖阿加洛治安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