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明亮的晨光擦破了頭頂昏暗的天際,渾身浴血的帝國士兵們才發現自己竟是已在骨海中渡過了人生中最為驚險的一夜。
腳下鋪滿了骨渣,不知何時,這些亡靈被切碎後便不再復活,沒了白骨骷髏的阻擋,他們終於依靠人數優勢,在殘酷而血腥的夜晚生存了下來,與真正的王國軍交上了手。
這是第三次進攻的號角,連吹號的士兵都抽出了武器,頂著劈頭蓋臉的箭雨,一步一步艱難前行。
經過了一夜法術的比拚,雙方絕大部分的法師魔力已然枯竭,為了再次加入戰鬥,帝國的法師們甚至選擇了在殺機彌漫的戰場上就地冥想的冒險行為,但不得不說,身處危急之中的帝國軍卻靠著這種看似魯莽的手段在亡靈海的浪潮中奪回了一點優勢,畢竟受雇於王國的法師們寧肯在魔力耗盡後做個看客,也不願意把自己置身於無知無覺,對危險毫無抵抗之力的冥想中,這不符合法師們謹慎的性格。
這群自私的家夥可不會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放到被他們視作凡人的王國士兵上,不然,那些進入冥想狀態後,被射殺的帝國法師就是個好榜樣。
輕輕的哼了一聲,面對逐步斬殺掉殘余亡靈,漸漸逼來的帝國軍,盜屍人卻沒有再次揮動法杖複生這些炮灰,他向後退了兩步,身後整裝待發的王國士兵已經代替了亡靈們的缺口,迫不及待的衝了上去,開始與時間爭分奪秒,與戰友勾心鬥角,爭奪起了他們眼中的軍功和金幣。
這時候,多種勢力組合在一起的雜牌軍的缺點就立刻被凸顯出來了,這些貴族的私兵和城衛軍可不會在意名義上的總指揮的命令,真正受泰尼斯掌控仍然只有他的那一支王宮禁衛軍,這一群像是見到了大塊腐肉的嗜血蒼蠅嗡嗡嗡的飛了過去,不一會兒,原本還編排好的陣形便亂成了一團,三三兩兩的自顧自尋找著屬於自己的獵物,在亡靈倒下後的空闊戰場上各自為戰。
“烏拉爾男爵,請管束一下你的士兵吧!”面對混亂的戰場,連連發號施令但皆是石沉大海的泰尼斯心中急切,策馬追上了一位正手提長劍,熱血沸騰,準備建功立業的貴族。
“怎麽了,泰尼斯大人,這不是挺好的嗎?”透過密封的鐵盔,烏拉爾的聲音有些沉悶,好不容易在一夜寒風中等到機會的他又豈會和一個並不放在眼裡的總指揮廢話,留下一句話後,便高喝一聲,猛的一踢馬腹,整個人就如一支出弦的弓箭,轉眼間就帶著兩個親衛騎士,靠著座下披甲戰馬的衝擊力輕松的撞開了兩個持盾擋在身前的帝國士兵,痛快的大笑著拔劍與幾個支援迅速的帝國劍士廝殺了起來。
“唉。”看著絕塵而去的烏拉爾男爵,泰尼斯不由歎了口氣,作為一個新上任的指揮官,的確,沒有時間累積的威信,得到的永遠只是表面上的臣服。
既然指揮不了,那就上吧。
像一群蝗蟲一樣蠶食掉一切,聽上去還算不錯的樣子。
泰尼斯打定主意後,看了眼不遠處仍在等待他進攻命令的禁衛軍,又看了眼和帝國軍已經戰做一團的王國士兵,忍不住又在心中歎了一口氣,既為這支組合軍的前途擔憂,也為身為總指揮的自己。
他一扯韁繩,讓戰馬在禁衛軍的隊列前停下,手中的指揮刀直指重重防護下的帝國元帥營帳,大聲喊道:“你們看到那座營帳了嗎?那裡面躲著帝國的元帥,國王陛下曾經許諾過我,不管是誰拿下這個膽小鬼的頭顱,都能得到三千金幣和一個可以世襲的子爵爵位!”
如此豐厚的獎勵讓極大部分的王國士兵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止,下個瞬間,他們呼出的鼻息便粗重了許多。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禁衛軍們揚起手中的刀劍,齊聲的呐喊著實有一番大國軍隊的氣勢。
聽著耳邊熱烈的呼聲,泰尼斯微不可查的笑了笑,他接著說道:“聽著!不止是帝國元帥的腦袋,只要不是自己人的腦袋,慷慨的國王陛下都願意出一個金幣買下,想娶個漂亮的老婆嗎?想在王都中買棟結實的房子嗎?現在,千載難逢的機會就放在你們的面前,只要輕輕的揮上那麽幾刀,一切就都有了,現在,請大聲告訴我,你們動心嗎?”
“動心,動心,動心!”
隨著士兵們的士氣再一次上升,覺得戰前鼓動也差不多做夠了的泰尼斯掉轉馬頭,一馬當先的奔向了皮思邁身處的營帳,可以世襲的子爵爵位,除了大貴族外,沒有人會不想要吧。
國王的這份獎賞,對於還只是榮譽騎士,嚴格點說,連貴族都算不上的泰尼斯沒有理由放過,他抱著勢在必得的心情,緊貼著馬背,躲過了兩發迎面飛來的火矛後,居高臨下的舉刀衝著身邊的帝國士兵砍下,隻一刀就削去對方半個腦殼,連鐵製的頭盔也一道切成了兩半。
來吧,有多少就殺多少!
騎在馬上,泰尼斯在帝國士兵的軍陣中來回衝殺了兩次,本就不適合用來戰鬥的華麗指揮刀已經卷了刃,沉重的馬蹄也不知踩死了幾個帝國士兵,從一開始被帝國精英劍士層層包圍的困境,到現在身旁全是王國禁衛軍的身影,可以看出,這些已經堅持了一夜,負隅頑抗的帝國士兵即便是面對陣形松散,烏合之眾一般的王國軍,也快堅持不住了。
被亡靈消磨光了體力是一方面,相比安逸放箭,只需要注意大范圍法術的王國士兵,帝國士兵精神上的疲憊才是最大的弱勢。
勉強依靠信仰的力量,這些陷入絕地的士兵才沒有在夜裡的激戰中士氣崩潰,但當太陽升起,晨曦的陽光照在臉上的時候,他們再也無法欺騙自己,熬過夜晚就能得到至高神的救贖。再加上躲在營帳中不敢出來的遠征軍元帥,他們已經看不到什麽希望了……
戰局已定。
盜屍人饒有興致的在眾多王國士兵的保護下見證著帝國軍最後的抵抗,這可真是一出精彩的節目,要知道,對於真正的死靈法師來說,只要不是自己,任何生物的垂死掙扎都是很愉悅人心的。
站在人群中,他把法杖都收了起來,作為一個五環法師,盜屍人清楚的知道,自己身體中的魔力已經不多了,如果沒有意外,直到打掃完戰場,回到斯裡蘭卡進行一次安全的深度冥想前,他將不會再施放任何一個法術。
“貝魯古夫,你猜,是誰會為本王取來皮思邁那老家夥的頭顱。”
立於城牆之上,戰場形勢一覽無余的國王雖然想極力保持自己淡然的神情,但仍止不住的露出了幾分開懷的笑意。
“陛下,這個,不好猜啊。”貝魯古夫指了指在元帥營帳前飄揚的海神軍旗,嘖了一聲後,一本正經的道,“不過,要說最有可能的,自然是泰尼斯將軍咯。”
“哈哈,你個老東西。”國王側臉瞧了貝魯古夫一眼,笑罵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麽好算盤,你既然看好泰尼斯,那他肯定有過人之處,我也不計較你偏袒他,只是,這次對將士們的獎賞還是得公事公辦,不得徇私。”
“那是自然。”貝魯古夫輕聲應下後,又提到了另一個人名,“維安伯爵前幾天找上我,要我幫他的兒子尋一個佳偶。”
“嗯?”國王沉思了一會,別有深意的用眼角的余光掃過貝魯古夫鄭重的表情,“說吧,他兒子看上誰了。”
貝魯古夫扭頭看了看四周,悄聲道:“陛下,維安伯爵中意的是您的小公主。”
“妮露?最近真是奇了怪了,往日怎麽不見你們和本王提此事,現在怎麽都看上了小公主?”國王有些生氣的一甩袍袖,厲聲道,“你回去告訴維安,這件事,晚了!”
“陛下,您請三思。”
國王一抬手,止住了貝魯古夫接下去的話:“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小弟,不是我不答應,之前法師聚會上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既然答應了那位法師,就不好反悔了。”
“可是丹弗瑞多家族在王都的根不淺啊,陛下。”
眼見著國王的臉上有了幾分思索的神色,貝魯古夫趕緊乘勝追擊,再次進言道:“當時您說的是在妮露不反對的情況下,這件事只要小公主不同意,並不是太難解決。”
“好了,我知道了。”國王有些頭疼的揉了揉額角,聲音裡已經摻上了一絲絲的疲憊,“維安的事我會處理的,你就不用擔心了,這些貴族,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他們好好的趴在地上,知道誰才是斯裡蘭卡真正的主人。”
“陛下,請慎言。”
說完這句話後,貝魯古夫俯身鞠了一躬,拿過身後侍從手上的禮帽,輕輕戴上後,便從城牆上下去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平穩心境,國王再次把自己的目光放到了戰場上。
時間過了片刻,就在貝魯古夫走後不久,城牆上又響起了別的腳步聲。
“你是?拉爾?!”
看著城牆上的新來客,國王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自己還有這麽個兒子。
此刻,拉爾的身後跟著那位帶著魔鬼面具的侍衛,臉上帶著神秘的笑容,不言不語,朝著國王緩緩走來。
有了戰爭即將勝利的前提,國王對於這個往日不怎麽待見的兒子也和顏悅色了許多:“拉爾,嗯,我們父子有三年多沒說過話了吧,也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失職,希望你不要記掛才好。”
在國王一反常態的溫和態度中,拉爾的雙眼中的銀色瞳孔有些不敢置信的慢慢變大,不多時,竟已蓄起了水光。
他突然打斷了國王的聲音,嘴唇微微顫抖著低聲喃喃道:“為什麽不早點…什麽不早點…”
“你說什麽?”國王對於拉爾忽然出現的古怪狀態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拉爾不斷重複的低語中,他和他身後的侍衛已經走過了長長的城牆走道,來到了距離國王十米外的兩個王室親衛前。
在這裡,兩個親衛照例舉刀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放……”就在國王放他們過來的放字還未出口的時候,那個鬼面侍衛的手中隱約有一道黑光一閃而過,緊接著,兩個親衛的喉嚨瞬間就被不知名的利刃整齊的切開了兩個噴血的口子,長刀當的一聲落在地上,他們本能的捂著喉嚨, 發出嗬嗬的類似於漏氣的聲音靠著城牆,慢慢滑了下去。
“你們?”
國王驚訝的看著躺倒在地,生死不知的親衛,原本還算柔和的面色霎時間變的鐵青:“拉爾,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父王,我知道,我非常清楚的知道。”拉爾扯了扯自己的黑發,淚水從臉頰滑過,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父王,您知道嗎?我有多希望您能對我像對妮露一樣溫柔的笑一笑,您知道嗎?”
“胡鬧!”
國王看向拉爾的目光中除了憤怒還是憤怒:“你就為了這個?你就為了這個,輕易奪去了兩個斯裡蘭卡英勇士兵的性命,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簡直,簡直就是胡鬧!”
“對,我就是在胡鬧。”拉爾背過身,朝向耀眼的太陽,金色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為他的輪廓刻上了一圈金邊,“所以,父王,就請你去死吧。”
“什麽!”
國王還沒有反應過來拉爾說了什麽,左胸就是一疼,一柄小巧的匕首就已經插在了他的胸口之上,鮮紅的血液正從刀刃與肌肉接合處流出,很快就浸透了金色的王袍,染上了褪不去的血色。
“把他丟下去吧。”
在最後清醒的意識中,國王唯一聽到的就是拉爾這句不帶任何感情的話,隨即感受到的便是耳邊呼嘯的風和五十多米城牆下堅硬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