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洞打開,我像是被扔垃圾一樣扔到了地上。
這裡是黑夜,有時差。不是同一顆星球,甚至非同一星系,時間自然不可能同步。
不遠處,是璀璨的城市燈火,看著熟悉的電線杆子、黃色的路燈燈光、汽車的尾氣……我知道,自己又回來了,回到熟悉的現代社會――熱兵器時代。
在蟲洞關閉之前,我聽到了一個提示:“你現在已來到隸屬於蔣大人的第七個星球領地――‘長樂星’,目前時間是長樂星紀元7476年9月1日,晚上11:30。”
可能是由於蟲洞跳躍旅行的關系,我的肚子突然餓起來,像是有幾百年沒吃過飯一樣。而事實,也正是如此。
這裡是一個城鄉結合部,有很多臨時的出租房,狹窄的樓房一幢挨著一幢,而且還不時有些怪味飄出來。我抬頭看了一眼公路邊的牌子,“棚戶路新區”。
我嗅到一股食物的香氣,雖然混在那些怪味中,卻無異於黑暗中的一盞明燈。沿著那些樓房間窄得剛夠過一兩個人的小巷子,我走進這片區域的深處,頭頂一個窗口飄出流行歌曲的聲音,有人在放音樂,不時地,在一些陰暗的角落裡,看到一些頭髮弄得像鸚鵡的小年青,男男女女,三五成群,不知道在乾些什麽玩意兒,他們不懷好意的打量著我,估計是看到我身上破爛如布條的西服,很快又轉過頭去忙自己的了。
可笑吧,這些家夥估計也像我一樣,自以為天下第一,卻怎麽也想不到,這顆現在還不知名的星球,這整整一個世界,都是人家某個人的領地,生活在其中,不過是一場遊戲一場夢。
我再也走不動了。
在那溢出食物香氣的,自建樓的鐵製防盜大門前,我就在門前的石階上坐下,聽著室內的嬰兒啼哭聲,休息。感覺就像是穿越到未來的某個白癡,突然找到了夢中的故鄉。
“哭!就知道哭!哭得老娘心煩死啦!”一個潑辣女人的聲音罵道。
嘭!門被一腳踢開,一盆涼冰冰的水兜頭淋下,把我潑成落湯雞。
門內是一個不足十平米的小方院,還停了好幾輛自行車,借著昏暗的燈光,我抬頭一看,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很年輕的姑娘,臉色有些蒼白,但掩不住俏麗的模樣,隻是腰腹間,還有些虛浮,居然是個少女媽媽。我仿佛記得,女人結婚生孩子,至少也應該到二十歲以上吧。
她潔白的手指捏著一團尿布,另一隻手拎著空盆,明顯這是一盆洗尿布的水。
她有點突然,有點詫異,有點不好意思,但兩條顯得很濃的眉毛忽然挑了起來(這兩條眉毛,讓她的五官顯得更分明,更好看,確有一股俏的味道),“滾!這裡沒有值錢東西!再不走老娘一腳盆甩死你!”
我掙扎著站起來,好累啊。走了兩步,忍不住頭有點發昏,扶了扶旁邊的電杆,才接著往前邁步。
我什麽也不想說,如果這是一個白癡到極點的夢,就快點醒來吧!
一道手電光照在我的臉上,她打量著我道:“怎麽,頭昏?看來有點低血糖嘛,你臉好白啊,老娘也常這樣,餓一下就不行了。”
我看著地下那灘積水,印著燈光,倒影出我的臉,確實有些好笑,因為我居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淡淡的眉毛,淺顯的五官,沒什麽棱角,倒是很乾淨,慘白,像個揉得不怎麽好的麵團,顯得人畜無害。
太怪異了,我居然也想不起來,自己原來長了張什麽臉?也許,就是這張麵團臉也說不定。
我聽見身後的小姑娘,不,應該說是少女媽媽,極輕地歎了口氣,然後大聲道:“等著,老娘給你裝碗面條,你就蹲在這裡吃完後滾蛋!不然明早起來,你個喪氣貨餓死在門口,還要嚇到本姑娘咧!”
媽的,老子又不是叫花子,你這個一會兒自稱老娘一會兒自稱姑娘的小娘皮!
我定了定神,休息了一下,有一種想吐的感覺,餓久了居然會想吐,很奇怪。
我還是不想留在這裡,找個更暗的角落,睡上一覺,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的。開玩笑,我是什麽人,對這個人間來說,就算說是超人也不為過。
“喂!”
我不想回頭,回頭幹什麽?這隻是一個陌生的世界,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因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或者應該統治這個世界,直到出人頭地,成為主人,甚至是攀到精英世界、聯邦社會的頂峰,應該就能找到自己的身份了。
理智告訴我,應該接受這樣的一份好意,可是現在的我突然有種絕望之感,目標太遠了,遙遠得像是沒有實現的可能,況且實現了又能怎樣?我為什麽一定要遵從內心那些莫名其妙的指示?
迷失自我的感覺,真累!
“不吃?老娘發善心給的東西都不要?老娘砸了!”
我沒理她。
身後傳來哐的一聲響,幾片碎瓷片混著熱湯,濺到了我的腳後跟上。
我沒有停步,向前走了幾步,忽然間,大腦一片空白,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我面對現實了。
什麽也想不起來,就算想破頭也不記得之前的任何事,除了前天晚上昏迷後醒來的那第一口熱湯,那碗雖然隻放了醬油和蔥花,卻香得一塌糊塗的面條。
聽著簾子後面傳來的嬰兒呢喃,到漸漸入睡的聲音,我睡不著。
我躺在簡陋廚房的破紙板上,蓋著薄薄的被子,看著窗下半尺寬的,由報紙蒙起來的窗子縫隙發呆。
那裡沒有夜空。
擁堵的樓房完全遮蓋了天空,窗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地面的一層厚厚的垃圾。這裡,是城市外面最陰暗、最邊緣的地帶之一,被稱為垃圾的人,都住在這種地方。
我從來也沒有想過,要想吃飽飯居然會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而面對著別人的善意,我還能要求得了更多、更多,直至剝奪別人的所有?
沒有風,這兒就像是懸崖的最底部,吹不到風,也曬不到太陽,城市中的高消費擋住了一切的希望,出租房外面幾根老掉牙的電線杆子,用最便宜的15瓦燈泡點亮著,否則中午和黑夜將會一樣的昏暗。
隔辟傳來的咳嗽聲,偶爾打破這夜的靜寂。
我175公分的個頭,顯得極為普通,但還是想像不出以她那麽瘦小的身軀,是怎麽把我弄到這張紙板上來的。
昨天到今天,我就躺在這裡,直到現在,才覺得不是那麽虛弱了。我不知道這算什麽?寄居麽?
對一個小女人來說,這樣的愛心泛濫也末免太過危險,她難道不覺得收留一個陌生男人是很危險的事麽?
這兩天裡,除了不得不起來的情況外,我就躺在這裡呆滯地看著她忙出忙進,滿頭大汗,一個獨身的小姑娘帶著一個嬰兒,想要生活下去,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現實絕非童話故事,我想如果易位處之,我完全沒有面對這一切的勇氣。
偶爾,她會找我聊聊天,權當休息。當然,大多數的時候都隻是她在說,而我隻是一個很好的聽眾,雖然如此,她似乎也很滿意。
從她的隻言片語中,我開始了解這個社會的情況。這裡算是貧民區,和周邊的幾個區的情況大至相同,很多想要進入城市高尚生活區的人,那些在打拚的人,或者用其它不擇手段方法正在打拚的人,就臨時的住在這裡,盡管有些人已經住了幾十年,泯滅了最初的夢想,現在只剩下苟活的延繼;另外還有一部分,是在城市中破產的落泊人,舍不得遠走他方就隻能在這裡落腳。
據說在歷史上,數百年前,這裡都是山林,而現在早已被削平,再也不複見往日風景了。
這裡是犯罪份子的自由區,也是貧窮者的生活區,整個貧民區就像是一個流放之地。
生活總是美好的,而生存,總是非常艱難。
就像現在這樣。
艾子輕手輕腳的走出來,坐在一把小靠背椅上,望著窗角下那道半尺寬的縫隙,那裡有微弱的路燈燈光透進來。
從側面看過去,她的半邊臉被燈光照亮著,剩下的一半,形成一個美麗的剪影,隻有那道粗粗的眉毛,倔強的挺立了出去。
“還是什麽也想不起來?”
我同樣輕聲地答道:“是。”
想了一陣,我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麽?”
她咧嘴笑起來,“不用問了,很俗氣的故事,少女被*,肚子大了,和家裡人鬧翻,自己出走,然後生下小孩,就是這樣子。”
我摳著眼屎問:“你有什麽打算?”
她咬了一下唇,淡漠地道:“你已經看見了,我自己同樣能活得很好,我的手藝很好,就算隻是擺面攤,也能養活我和孩子。其實在棚戶新區的生活也滿不錯的,至少會有很多人來買我做的面條,而不是一定要尋找大餐館。好吧,我承認,盡管像你說的,在你的記憶中,孩子應該用紙尿片了,而我現在還在給他用尿布,但我相信,最多再過一周,他就可以吃上奶粉,用上尿片。”
我點了點頭,想了一陣,說:“我……已經恢復了,明天就走。”
她轉過臉來,笑嘻嘻的看著我,一副少女純真的模樣,伸手拍拍我的臉,“小麵團,看你最多不過十七八歲,毛都沒長齊,裝什麽男人?老娘這把手藝,養個把小白臉還是不成問題的。”
“你還是叫我白石吧,這是我給自己起的名字,在我想起來之前,就這麽叫。”
“小麵團啊,我說你年紀輕輕裝什麽深沉,想了半夜,就想出這麽個名字?”
我背過身去睡,不再說話。
從廚房牆上的那半面破鏡子中, 我看到她拿出一塊糖。
她問:“吃不?”
我沒反應。
她搖搖頭,把糖含進嘴裡,享受地哼了一聲,蹦跳著進裡間,剛蹦了兩步,卻突然想起還有孩子,作了個鬼臉,悄悄地摸了進去。
夜,好漫長啊。
我仍然感覺到餓,隻要能吃飽,我可以不睡覺。
我捏了捏拳頭,卻不敢用力,就像是機器、汽車,能量已經耗盡了,再使用,就會傷害本體,透支生命。
這兩天吃了幾碗飯,四大碗面條,卻僅僅補充回一絲體能。現在烤一頭大象給我,我也能乾淨利落地吃完。
寂靜地夜,我清晰的感受著自己的身體情況。如果能吃飽,我隨時可以捏鐵成泥,一拳打爆七八個腦袋不在話下。而現在呢?隻要明天早上再吃上一碗艾子做的牛肉面,我就可以出去找工作了。
聽著外面不遠處傳來的摩托聲轟鳴,各種鬼吼鬼叫,媽的,現在已經是深夜兩點了,孩子又被嚇醒了,艾子呢喃地哼著歌兒,輕輕地哄著……
我知道我該找什麽工作了,在這種地方,以目前的狀況,唯一能做的工作,大約也就剩下這個了。
吃白食?白白受人恩惠?這不是我的性格。(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