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鷙冷眼瞟了下周圍被掘開的墳塚,那些墳塚就像是失去了眼球的空洞眼眶,周圍零亂的殘腐屍體就是那眼裡流出的血淚。那些墳塚又像是連接地獄與人間的黑色深淵,周圍零亂的殘腐屍體就是從那深淵中爬出來的怨靈。
他知道什麽是地獄,他曾經生活的地方與生活的方式,跟地獄沒有什麽分別。對於他來說,地獄就是一場不會醒覺的噩夢,噩夢裡隻有吃人的惡魔。他相信,沒有人可以從地獄裡逃離,即便是死亡本身,也不可能成為逃離地獄的方式。因為下了地獄的人即便是死了,也還是會被再次放逐到地獄裡。
對於那些搶走他東西的人,現在的他不會再用那些兒時的惡作劇來進行報復,他會用一千種不同的方式,讓他們死上一千遍!
他不想再說話,他覺得自己今天已經說了太多的話。仍然活在那個世界的時候,他是不會說這麽多的話的,他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訴說的人。他沒有朋友,他的職業與性格讓他不可能交到朋友。
他的職業是以無情的殺戮作為榮耀的,而這種榮耀,通常會以孤獨作為代價。那些善良的人們,向來是不會接受或是認同這種榮耀和具有這種榮耀的人的。具有這種榮耀的人在他們眼中,就是惡魔,是要下到地獄接受惡魔懲罰的惡魔。
他的性格是冷漠的,他甚至不知道有什麽東西可以讓他感到溫暖,一直到妹妹變成了天使,在他的世界裡撒下幾縷陽光。可是在此之前,他就是冷漠的,對於別人的生命是如此,對於自己的生命也是如此。他覺得自己不需要朋友,因為那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值得他相信的人。
他後來才知道,那些善良的人們並不是不殺戮,隻不過他講求的是殺戮的方法,而他們講求的是殺戮的方式。他殺人需要武器,而他們殺人武器不再是一種必須。他只需要殺戮帶來的惡魔的榮耀,而他們既需要這樣的榮耀,又需要天使的光環。
他最終沒能學會如何在頂著天使的光環時享受惡魔的榮耀,於是他接受了孤獨,他想,惡魔就應該是孤獨的。
孤獨的惡魔陰鷙的臉上,此刻已泛起了致命的獰笑。
矮瘦男驚惶地後退了幾步,被絆倒在殘腐的屍體間。
寧鷙漠然地看著地上的矮瘦男,他想,這個地獄的惡魔,如今也能夠聽到死神迫在眉睫的呼吸聲了吧!他感覺自己的喉嚨裡被塞進了一塊海棉,蓄積著從胸腔裡噴湧而出的興奮,心髒在那狂躁的心奮中擠到了喉嚨裡,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滑到口腔中,被自己憤怒的牙齒嚼碎。
這是一種久違的快感,是一種已經失卻了多時的創造死亡的快感,他要慢慢地享受這種感覺,享受這種創造死亡的過程。他俯身拾起地上那把並不鋒利的砍刀,緩緩地走向躺在腐屍間的矮瘦男。
惡魔是不會改變的,他想,惡魔即便到了地獄也還是惡魔,並不會為此變成待宰的羔羊。想到羔羊,他覺得那顫抖著的矮瘦男一定在想,有一隻待宰的羔羊從屠夫的屠刀下逃脫過麽?
他喜歡這樣的感覺,他喜歡看到別人絕望的眼神,而那顫抖著的矮瘦男的眼神,已經給了他他所需要的。
“你可以開始禱告了!”他說。他不介意在死亡開始之前給將死之人一點時間。
“我知道我的救贖主活著,
末了必站在地上。我這皮肉滅絕之後,我必在肉體之外得見上帝。” 矮瘦男揪著自己的衣領顫聲禱告。
“我知道我的救贖主活著……末了必站在地上……我這皮肉滅絕之後……我必在肉體之外得見上帝……”
矮瘦男的禱告聲像重錘一樣砸在寧鷙那些零碎的記憶裡,他呆滯地重複著矮瘦男的話,舉起的砍刀緩緩地垂到了身側。
他忽然想起,這段話妹妹曾經教過他。她說這是《聖經》中一個叫約伯的人的信念,她說那個叫約伯的人從不放棄自己的希望和信仰。她說她相信自己的哥哥不是壞人,她說她相信自己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他抿緊雙唇,覷眼壓住又要溢出的淚水,再次揮起了手中的砍刀。地獄是不需要善良的,他想,更不會需要所謂的希望與信仰。惡魔就應該做惡魔應該做的事,惡魔即便是張開了翅膀,也不可能成為天使。
矮瘦男抬手擋在身前,緊閉雙眼把禱詞念得更快了些。
寧鷙看到了攥在矮瘦男手裡的照片,憤然地一把扯了過來。照片上的短發女孩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扭頭做出一個搞怪的笑容。那搞怪的笑容瞬間融入了寧鷙的血液,他聽到了血液在自己身上流動的聲音,那聲音在他全身的每一根汗毛上震顫著。
他拿著照片的手驀地抖動了一下,踉蹌著倒退了幾步。
“不是她……怎麽會是她?怎麽可能會是她?為什麽會是她?”
矮瘦男蜷在殘腐的屍體間搖頭說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是她……這一定不是她!這是誰?說!你說!你說這到底是誰?”
矮瘦男蒙頭閉眼,帶著哭腔大聲回答:“你……你妹……”
寧鷙緊跨兩步,俯身扯起矮瘦男疾步拽到火堆邊,將他重重地摜到了無頭女屍旁,指著無頭女屍一字一頓地怒問道:“她――是――誰――”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矮瘦男雙手抱頭縮成一團大聲哭喊。
寧鷙感覺胸腔裡積滿了惡臭,那惡臭已然要撐爆他的身體。
他一臉恨意地蹲到無頭女屍旁,拉下蓋在女屍身上的外套,伸手重按在無頭女屍雙峰下的胸骨上。他的手像是被吸在了那裡,臉上頓時現出一個疑惑的表情來。他驀地扯開女屍身上的外套,眼神落到女屍平緩而潔淨的小腹上,小腹下蜷曲著的毛發盤成了一個倒三角形。他忽地站起身來,趔趄著後退了幾步,直直地盯著地上赤裸的無頭女屍。
“那樣明顯的標記,自己之前為什麽沒有留意?”
他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他失神地呆立著,眼中的疑惑漸漸地變為一種恐懼。難道真的是她……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想自己之前做了些什麽。他咬著下唇,血液順著牙沿滲了出來。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皺起眉頭,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幾步跨到無頭女屍旁將無頭女屍翻仆了過來。他屏住呼吸,伸掌蓋在無頭女屍臀部的青印上,稍停了片刻,用力地抹向一旁。無頭女屍臀部的印記在他的手掌抹過時,隨掌擦去了半截。
他重重地吐了口氣,頹然地跌坐在地上,思緒混同著零碎的記憶,瞬間裹成了一團打結的毛線球。
“不是她!”
“也不是她?”
他忽然記起她曾經說過的話。
她曾經說過,如果兩人中有一個人先離開那個世界,那麽還活在那個世界的人一定要把他們唯一的照片撕成兩半,然後把自己的那一半放到對方的身上。
她說隻要各自揣著對方的那一半照片去到另一個世界,那麽兩人就能夠永遠地在一起。因為沒有人可以把完整的愛分成兩半,所以沒有一種力量可以分開死後在一起的戀人。
他苦澀地笑了笑,惱恨自己不能完整地拚湊出自己的過去,卻能夠完整地記起她的謊言。
他的眼前再次浮起那張美麗的臉,那張臉正如那時一般衝著他獰笑。獰笑著的臉忽地吐出舌頭,吐出的舌頭像是從洞中掠出的一條毒蛇,毒蛇在他面前的虛空中詭異地劃了條弧線後,疾速地射進了那張臉的眼眶。
眼眶周圍的臉皮怪異地突起褶皺,一整張美麗的臉皮瞬間被撕了開來。如毒蛇一般的長舌從左向右在血肉模糊的臉上裹過,滴著黏稠的血色涎水垂吊在歪斜的嘴角。
嘴角在他的眼中變得空洞恍惚,定眼細看時,那舌頭已忽地繃起疾射向他。舌頭在空中幻作了一顆旋轉著的子彈,子彈在空中詭異地劃了一條弧線,又是倒射了回去。
子彈倒射回去的地方,站著一個身形健碩穿著黑色西服的男子。男子的臉隱匿在一片奇異的白霧中,白霧中抻出半截烏黑的槍口。他想要看清那張隱在霧中的臉,他覷著眼睛,卻看到了自己。那劃出詭異弧線的子彈射入了自己的側鄂,掀去了半邊俊郎的臉龐。
臉龐像是被崩裂的西瓜,紅白黏液爆散成一輪紅色的太陽。
太陽下,一件黑白格子的連衣裙像人一樣的佇在一條無人的路上,片刻後奔跑起來,去追歪歪倒倒地跑著的一隻小熊。那隻小熊,竟然少了一隻耳朵。耳朵從小熊的頭上慢慢地長了出來,越長越大,長成了一個扎著兩條小辮的女孩。女孩傷心的哭著,看著遠去的小熊。
小熊向他跑了過來,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到他身前時,已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霧。黑霧將他完全地罩在當間,周圍湧動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那力量不斷地擠壓著他, 拉抻著他。他想要呼喊,卻呼喊不出任何聲音。
聲音終於從他的喉嚨衝到口腔裡時,黑霧中突然射出一支針管,針管插在了他的舌頭上。他感覺一種紅色的液體從舌尖衝進了自己的大腦,那黏稠的紅液將大腦裡的一切粘成了一坨,擋在了自己的眼前。
蜂群歸巢般的怪異聲響,再次在死寂的荒坡上蔓延開來。
寧鷙用力地甩了甩腦袋,把思緒從混亂的幻象裡拉回了現實。
“幻覺嗎?”他十指交叉磕著額頭,想要重新組合那些零碎的殘片。
“我已經死了!”他告訴自己。
“那麽所有的一切,跟我還有什麽關系呢?”他問自己。
“死的已經死了,活的還得活著!”他想起了之前聽矮瘦男說過的話。
既然已經死了,那就讓一切應該的和不應該的,記得的和不記得的,都統統結束吧!
他想起了那些詛咒過他的人,想起了那些人在生命即將終結時看著他的那種絕望而惡毒的眼神。他們就那樣盯著他,用最惡毒的言語詛咒他。他想,那些人現在可能就躲在渾濁的空間裡看著他,甚至正掩住口鼻以免笑出聲來。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扭頭看向矮瘦男。矮瘦男已爬到了離火堆稍遠的地方,此時正埋頭伏在地上,蠕動著身體一點一點地向更遠的地方挪動。
他決然地站起身來,拎起砍刀,幾步跨到了矮瘦男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