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麽會在這裡?”寧鷙茫然地問道。
矮瘦男扭頭望了望一旁被掘開的墳塚,惶窘地說:“我……我刨出來的……”他的雙掌垂在胯間,不停地相互搓捏著。
“這是地獄嗎?”寧鷙問。
矮瘦男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並不說話,這問題似乎難住了他。
“你是地獄的人嗎?”寧鷙又問。
矮瘦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還是不說話,這問題似乎又一次難住了他。
“地獄的人能殺死嗎?”寧鷙再一次問。
矮瘦男愣了半秒,忽地睜大了眼睛,不停地用力點頭並從鼻腔裡擠出“嗯嗯”的回應聲。
寧鷙盯著矮瘦男那張浸在恐懼中的臉,簡短地問道:“照片呢?”
矮瘦男抬起雙手,在身上的口袋裡慌亂地伸進伸出,很快便摸出了那張照片捏在指尖遞向寧鷙。寧鷙沒有伸手去接照片,他轉過頭來盯著地上的無頭女屍,眼神在無頭女屍頸上的虛空裡落寞地遊移著。
“你認識她嗎?”寧鷙輕聲問道。
矮瘦男沒有回答。沒有聽到回答的寧鷙皺起眉頭,扭頭怒目瞪視著矮瘦男。矮瘦男正抖索著站在那裡,忽而看看手裡的照片,忽而又看看地上的無頭女屍。
寧鷙厲聲吼道:“認識不認識?”吼完又恍然轉過頭去,歉然地看著身前的無頭女屍,他覺得自己粗暴的聲音一定是嚇到了她。
“認……不認……認不認識……”矮瘦男顫聲回答。
寧鷙沒有理會矮瘦男錯亂的言語,兀自沉聲說道:“我想讓她活,你們為什麽要讓她死?”
零碎的記憶在他腦海裡疾速地拚湊著,卻總也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他自己,也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她。他抬起頭來再一次環顧著周圍陌生的一切,這一切讓他莫名地感到煩亂和不安。他盯著矮瘦男,想從矮瘦男的臉上看到一個自己需要的答案。
矮瘦男抖索著站在那裡,奮力地搖著碩大的腦袋,一句話也不說。
“所有的錯都是我一個人的,跟她有什麽關系?”寧鷙的腦子裡漸漸地浮出了一些殘缺的景象。
矮瘦男仍是抖索著站在那裡,仍是奮力地搖著碩大的腦袋,仍是一句話也不說。
寧鷙恍惚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畫面。
一個嬌弱的身影無助地哭喊著,驚惶地奔逃在冷寂而黑暗的街頭。
一群粗莽的大漢提著長刀,惡罵著追在她的身後。
她不小心絆倒在地上,那群大漢立時得意地圍攏上來。那些大漢的臉隱匿在黑暗裡,眼睛卻泛著綠色的熒光。她被嚇壞了,惶恐地顫聲哀求。她的眼淚在臉上肆意地流淌,衝出了幾條黑色的淺溝,看起來她已經逃了很久了。
寧鷙恍惚聽到了一些斷續的聲音。
“婊子……再跑啊……”
“放過我……”
“再跑啊……婊子……”
“求求你們……”
模糊的畫面和斷續的聲音在寧鷙腦海裡交融到了一起。
他看到那些大漢在她的哀求聲中猥褻她,而後揮起長刀殘忍地砍下了她的頭。她的頭在血光濺起的瞬間滾到了街道斑駁的陰影中,
慘白的臉上保留著生命最後的恐懼。那恐懼裡,盡是對生的向往。 那張慘白的臉憤然地瞪著寧鷙,眼角掛下兩道血淚。她盯著他的眼睛,他聽到了她的聲音,那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質問著他。
“你為什麽不來救我?”
“你為什麽要拋下我?”
渾濁的空間變得更為渾濁,神秘的幽光已然黯淡了些。黑色的雪片停止了下落,墨綠的層雲上浮出一輪詭異的紅月來。那古銅色的圓月就像是一隻浸血的眼睛,漠然地直視著寧鷙和這個世界。
寧鷙忽地站起身來,狂亂地揮動著雙手。他想要驅散在他眼前的那些畫面,驅走在他腦子裡回響的那個聲音,可是這樣的行為,顯然是徒勞的。他雙眼布滿血絲,失神地重複著相同的話語。
“我想讓她活,你們為什麽要讓她死?”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可他卻越來越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於是他吼得越來越用力。
“我想讓她活,你們為什麽要讓她死――”
矮瘦男在寧鷙散亂的目光中惶恐地捂住了耳朵。
寧鷙卻忽然停下了幾近瘋狂的舉動,愣然盯著地上的無頭女屍。零碎的記憶在他的腦海裡聚成了一團,他知道,這一團記憶是屬於她的。
他變得異常冷靜,竭力阻住心中不斷溢出的悲痛,微笑著蹲到無頭女屍旁,伸手在無頭女屍頸上的虛空裡輕撫著。他看到了她美麗的臉,她此時就安然地睡在自己的身前。
“你知道嗎?”他微笑著輕聲問道,“知道她是誰嗎?”
矮瘦男松開捂著耳朵的雙手,又開始奮力地搖那顆碩大的頭顱。
“她是我妹妹,是我在那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寧鷙說,“也是那個世界上唯一對我好的人……也許還有別人對我好,可是我不記得了,我隻記得她!記得她是我妹妹,記得我比她大六歲,記得從小到大什麽事都是她讓著我!我不是一個好哥哥,因為我那時候討厭她,我好像是認為她搶走了屬於我的東西!”
他感覺頭要被撐裂了一般,劇烈的疼痛與心裡溢出的悲痛混在一起,讓他分不清是頭更疼還是心更疼。
他接著說道:“我不願意跟任何人分享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更不能容忍任何人搶走屬於我的東西。不管這東西是什麽,不管這東西重不重要,我都不能容忍這東西被別人搶走。是我的就是我的,誰敢搶走,我就會報復誰!”
“所以我總是欺負她!”他說,“我打她,罵她,捉弄她,剪她的頭髮,帶她到陌生的或是恐怖的地方扔下她,把她最喜歡的小狗扔到河裡,把她最喜歡的小熊剪掉耳朵……用什麽方式不重要,隻要能讓她哭就行,隻要她哭,我就覺得自己贏了!特別是在她為了失去什麽而哭的時候……就好像她失去的東西,全都能被我得到……”
“可是,不管我怎麽對她,她都還是一樣的喜歡粘著我,她經常流著淚哭喊著‘哥哥’追在我身後,手裡提著她那隻被我剪了一隻耳朵的小熊……我不理她,我跑得更快了……”
“她從來沒有向誰告過狀,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委屈說出來,她把所有的委屈都憋在心裡!我就恨她這個樣子,我恨她明明被我欺負了,還要裝作那樣偉大的樣子,就好像她可以原諒這世界上所有的過錯一樣!我恨這樣的她,因為我做不到這樣,我恨這世上的一切!恨,就要報復,報復就要行動!”
他努力地從那一團記憶中截取著屬於她的故事。
“後來,一切都變了,可惜我不記得了,她記得,但是她從來不說!我在別人的眼裡成了最應該死的壞人,可是在她眼裡,我仍然隻是那個不怎麽喜歡她的哥哥!哥哥可以不喜歡她,但她不能不愛哥哥,她覺得哥哥就是她生命裡的全部,如果哥哥沒了,她的世界包括她的生命也就結束了……”
“有些多事的人告訴她,她的哥哥不是好人,她不信,她哭,她罵,她跟那些說她哥哥不是好人的人廝打,她用她能用的一切辦法來阻止別人說她的哥哥是壞人,哪怕因為爭執被別人打得滿身是傷,被別人罵作瘋子,她還是會那樣做!”
“她不認為自己是瘋子,她覺得自己贏了!那也許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贏了,那也許是她生命裡的第一次勝利……她提著她的少了一隻耳朵的小熊站在我面前,告訴我她證明了我不是壞人……我從來沒見她那麽高興過……我不想告訴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不管她做了什麽,都改變不了事實,改變不了她的哥哥就是壞人的事實!”
“我很愧疚,可是我仍然裝作對她毫不在意的樣子。”他竭力穩住自己的情緒,皺眉壓住快要滾出眼眶的淚水,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地吐了出來。
他接著說:“她十八歲那年,我離開了我們生活的那座城市,就在她生日的那一天!臨走之前,我在一個街邊的小攤上買了一隻廉價的小熊,當成生日禮物送給她,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樣做……她很高興,簡直高興壞了……我給她說我要離開一段時間,讓她一個人在那裡等我,她竟然沒有哭,她竟然相信我會回去找她,她竟然就那樣一個人留下了……其實,就算她不想一個人留下也不行,因為我一定不會帶著她……”
“我離開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做著一個相同的夢,夢裡是她看著我離開的情景。那是一個黃昏,跟我走的時候一樣,隻是太陽變得很大,大到擋住了離開城市的那個方向,就在我要走的那條路的盡頭。我就那樣決絕地走向落日,身後是長長的影子,她就那樣站在我影子的頭上,提著我送她的那隻廉價的小熊……她忽然變得越來越小,變成了那個追在我身後哭喊著‘哥哥’的女孩……我看到了她的眼淚,她的眼淚在昏黃的陽光裡落到地上,就像玻璃一樣的摔碎了……”
“這個夢一直纏著我,一直折磨著我,無論我怎麽想要忘記,也不能擺脫這個惱人的噩夢……我後來才知道,我有我的噩夢,而她也經歷了她的噩夢……”
“那些人想從她嘴裡知道我的下落,可是她一個字也不說,為了不說出來,她差點咬掉了自己的舌頭。那些人狠狠地打她,用燒紅的長刀劃她的背,指使人侮辱她……她還是一個字也不說,她隻是告訴那些人,她的哥哥會去救她,會幫她報仇……可是,她的哥哥那時候卻讓她失望了……其實她說不說我在哪裡,根本就不重要,因為我不相信她,我騙了她,我沒有去我給她說過的那個地方……”
淚水順著眼角流到了他的腮邊,他沒有伸手去抹,他的手仍在無頭女屍頸上的虛空裡輕撫著。他的眼裡,那張臉已變得清晰,正嘟著嘴做出那種他熟悉的“就是賴你”的表情。他搖頭笑了笑,淚水卻湧出了更多。
“我不忍心再丟下她一個人,雖然我還是裝作那種對她毫不在意的樣子。我把她帶在身邊,但仍繼續著自己隨時會喪命的生活……她已經知道我是做什麽的了, 可是她天真的認為自己的哥哥隻殺壞人,就像電影和小說裡的那些俠客一樣……”
“我每次出門做事,她都提著小熊站在門口,靠著門外的那棵梧桐樹,默默的看著我走遠……她不哭,她說她害怕哭會給我帶來晦氣……每次我安全回到家時,她都像是有預感一樣的從家裡撲出來撞到我懷裡,看到我安全,她反倒是哭了……”
“她為了自己的哥哥可以放棄一切,甚至是放棄生命,除了那隻小熊……她說如果有天哥哥出了門沒有回來,她就抱著小熊去找哥哥,她相信那隻小熊會帶她找到哥哥,因為小熊是哥哥送她的……”
“我對她說我不會再離開她,說我要保護她,說我要做一個好哥哥,就像她一直期望著的那樣。我說不管她在什麽地方,不管是在什麽時候,隻要她遇到危險,我就會像她一直想要擁有的保護神那樣,立馬出現在她的身邊!”
“可是,我竟然連這給她的唯一承諾也沒有做到……離開那個世界的時候,我給她說對不起,我以為這樣可以讓她少傷心一點,誰知道,她卻哭得更傷心了……”
他站起身來,臉上的淚水已然化作了幾條淚痕。他的嘴角怪異地揚起,鼻腔裡噴出幾聲冷哼後,開始歇斯底裡地狂笑起來。猙獰的笑容像褶皺的絲綢在他的臉上慢慢抻開,瘋狂的笑聲驟止時,黯淡的幽光中已只剩一張如死屍般僵冷的臉。
“地獄嗎?那就讓它更像地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