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切被黑暗侵噬,黑色戈多會從地獄歸來。他將在異日的世間撒下絕望的種子,以幫助人們重新尋獲希望之光。”
相貌滑稽的矮瘦男閉著雙眼,合什禱告。重複一遍禱詞後,他蹲身剁下身前無頭女屍的手掌,塞進斜挎著的背包裡。
墨綠的層雲就像是剛從染缸裡撈出的棉絮,錯雜著斑駁的光暈擠滿了整個蒼穹。黑色的雪片從詭異的蒼穹上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凜冽的寒風在天地間呼嘯出如蜂群歸巢般的怪異聲響。眼前的一切,沉浸在一種神秘而渾濁的幽光中。
“這是地獄麽?”
寧鷙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斜躺在一些殘腐的屍體中間。他不知道身旁那些殘腐的屍體是否跟自己一樣神志清醒,他只知道現在的自己,跟那些殘腐的屍體一樣軀殼僵硬。
“為什麽有意識的自己,會僵硬而又沒有呼吸?”
零碎的記憶片段,在他的大腦裡混亂地糾結到一起。
他仍能清楚地記得那張美麗的臉在自己眼前變得邪惡不堪的瞬間,他甚至仍能真實地感受到那種被子彈擊穿頭顱後的疾速墜跌感。
那道從黑暗的深淵裡斜探出來的白光,那種被拉抻成條形後虛無的漂浮感,那份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安靜與詳和,還有那陣在耳旁驟然響起又驟然停止的梵音……他相信,那就是靈魂離開軀殼的感覺。
“我已經死了!”
“可是那條狹長的隧道為什麽會消失,自己為何會墜落到這樣的地方?”
“地獄就是這樣的麽?”
他想,這裡一定就是神對自己進行審判後放逐自己的地方,自己就要在這樣的地方接受神的懲罰。這一定是個荒謬而瘋狂的世界,是神專門為像自己這樣的人創造的刑場。佇在不遠處的那個醜陋的矮瘦男,一定就是在這個刑場主持刑罰的惡魔。
他覷眼窺看著從一隻手掌上撕咬下一截拇指的惡魔。
惡魔的臉上像是沒有一塊可以拉抻面部器官的肌肉,眉毛眼睛嘴巴統統向下耷拉著,唯獨鼻子高高拱起,露出兩個兔子洞一般的鼻孔,鼻孔裡還探出幾根彎翹的鼻毛來。銜在他嘴角的那節隨下頜q動著的拇指,乍一看就像是從他嘴裡抻出來的半截獠牙。
“死的已經死了,活的還得活著!”
惡魔自言自語地走到他的身前,在周圍殘腐的屍體中掃視了片刻,俯身抓住他的腳踝將他拖到了無頭女屍旁。無頭女屍血肉模糊的手腕上裹著些碎肉殘皮,就像手掌被硬生生地從手腕上擰去了一般。敷滿血痕的砍刀就插在他眼前不過三寸的地上,刃口鏽跡斑駁,顯然並不鋒利。
他仍是覷著眼睛,窺看著一旁的矮瘦男。
除去拖屍剁掌吃手指外,佇在他旁邊的這個身著泛黃迷彩服的矮瘦男子,並不見得與一個“人”有什麽區別。一旁的火堆讓他感覺僵冷的軀殼上漸漸有了些暖意,隻是火堆上炙烤著的那隻滋著油珠的手掌,讓他覺得很是惡心。
矮瘦男跪到他僵硬的軀殼邊上,虔誠地閉著雙眼合什禱告,請求神原諒他將要犯下的罪行。禱告結束後,矮瘦男一手拎起了地上的砍刀,一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呲牙深吸了一口氣,舉起了拎著砍刀的左手。
他知道自己對那把將要剁下自己手掌的砍刀無能為力,
對於矮瘦男來說,他隻不過是一具接受懲罰的屍體。他知道,但他沒有合攏覷著的眼睛,他要看,他要看清自己所接受的懲罰。 矮瘦男手中的砍刀先是生硬地滯在了半空,而後緩緩地放下垂到身側,愣然盯著橫躺在地上的他,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麽出乎意料的東西。矮瘦男稍微猶豫了一下,伸手從他胸前的口袋裡扯去了一張照片,歪著碩大的腦袋,眯著下耷的三角眼,湊著一旁的火光細細端詳。
“那一定是妹妹的照片!”
雖然零碎的記憶總是拚湊不出完整的過去,可是在看到矮瘦男手中的照片時,他立馬想到了妹妹。
她在埋葬他的時候,是一定會把這張照片放到他的身上的。他想她一定是以為,這樣做就可以讓他去到另一個世界後,不會如活著時那般孤獨。但是她一定沒有想過,他現在正在地獄接受神的懲罰。那是她唯一的一張照片,說起來如果不是因為他,她原本是可以像其他女孩那樣,擁有至少一本相冊的。
“就連死了的人,也還是一樣會心疼的麽?”
他感到一陣難抑的心痛,痛過了又不禁覺得可笑,生命的荒誕總是如此的讓他忍俊不禁。
矮瘦男出神地盯著手裡的照片,滑稽的臉上乍然擠出一個奇怪的笑容。他沉沉地呼出一縷白氣,抻著脖子四下望了望,而後扔下手裡的砍刀,側過身去擺弄地上的無頭女屍,像是要察看些什麽。
他抓住無頭女屍的肩膀將無頭女屍拽坐起來,片刻後又搖頭放開並從舌尖發出些嘖嘖的聲音。他蹲在無頭女屍邊上,豎起胳膊支著碩大的腦袋,盯著身前的無頭女屍時而皺眉點頭,時而搖頭歎息,像是對自己要做的事情始終拿不定主意。
覷著矮瘦男莫名的舉動,寧鷙心裡頓時一陣不安,一種可怕的直覺瞬間掠過他的心頭,讓他想到了那種他不能接受的可能。
“那具女屍為何會讓自己感覺如此熟悉?”
“難道,妹妹也已經死了?”
“難道,我的死亡也沒能讓她繼續活著?”
“難道,像她這樣的人也要到地獄來接受懲罰?”
這一切一定都是因為自己才發生的,他想,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她即便是死了,也是應該到天堂去的!
他想要張嘴呼出鬱積在胸腔裡的悶氣,可這僵硬的軀殼上屬於他的,卻隻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而且現在,就連這雙眼睛也已眯成了一條縫,既合不攏也張不開了!
矮瘦男收起了手中的照片,呼吸變得急促了些,喉結陡然地上下動了動。他皺眉搓著雙掌,忽然伸出雙手搭在無頭女屍胸前,顫抖著解開了女屍身上那件淡藍色襯衫的第一粒紐扣。他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手指也顫抖得更厲害了些,呲牙嘶了一聲,呼吸驟然停頓,第二粒紐扣隨著他口中噴出的那片白氣解了開來。
一粒紐扣,又一粒紐扣,再一粒紐扣……
矮瘦男顫抖著的手在無頭女屍的軀體上逐漸向下移動。
寧鷙霎時被籠罩在極度的憤怒與驚懼中,卻又對在自己眼前發生的一幕無能為力。他曾經冷漠的是心,而今冷漠的卻是僵硬的軀殼。他隱隱地希望自己隻是在一場夢裡,他希望矮瘦男接下來可能要做的事,會把自己從這場噩夢中驚醒過來。
矮瘦男褪下淡藍色的襯衫,整齊地疊放到了寧鷙眼前的地上。
在天地間呼嘯的怪異聲響戛然停止,瞬間到來的寧靜,讓寧鷙眼前的空間顯得更為詭異怪誕。
矮瘦男雙手扣在無頭女屍的雙峰上正要拉下胸衣,忽至的寧靜似乎加快了他剝光無頭女屍的速度。他豎起耳朵聽了片刻,驀地扯去女屍身上最後的遮擋物,俯身趴到赤裸的女屍身上,雙手繞過肋下將女屍抱坐了起來。赤裸的無頭女屍分腿跨坐在矮瘦男的大腿根處,雙手耷拉在矮瘦男的肩頭。矮瘦男扭動腰胯讓臀部在地面挪動了兩下,雙手箍著無頭女屍纖細的腰,將一人一屍的身體貼得更緊了些。
寧鷙的眼角已然溢出血來,他忽地瞪開了雙眼,全身霎時如遭雷擊,意識在軀殼灼痛的瞬間蘊散全身,呼吸驟然重啟,令人作嘔的汙濁空氣直嗆得他咳嗽不已。
矮瘦男從無頭女屍豐碩的雙乳間露出半邊臉來斜瞟著寧鷙,箍著無頭女屍的手卻仍是不肯松開。怒不可遏的寧鷙從地上陡地彈起身來,側滑上前擰腰提膝,右腿在空中甩出一條斜向的弧線,將矮瘦男連同他抱著的無頭女屍一起踢滾到了一旁。
矮瘦男被踢中的左臂耷在身側,右手撐著無頭女屍的肩膀,想要將無頭女屍從身上推開。無頭女屍背上趴著數十道如蜈蚣一般的刀傷縫痕,圓潤臀部上一塊巴掌大的葉形印記,看起來很是扎眼。
“別過來!你別過來!”矮瘦男在地上掙扎著,嘶聲對寧鷙叫道。
寧鷙強抑著內心的殺意,緩緩地踱到矮瘦男跟前。他漠然地看著無頭女屍臀部的葉形印記,嘴角在僵冷的臉上微微地抽搐了幾下。他脫下外套裹住無頭女屍攔腰抱起,轉身走到了火堆旁。
“你過來!”他放下無頭女屍後冷冷地叫道。
撐坐在地上的矮瘦男正慌亂地在渾濁的空間裡四處覷視。
寧鷙盯著矮瘦男冷冷地說:“我要殺的人,沒有一個逃脫過!”
矮瘦男迎著寧鷙陰冷的目光,抻長脖子咽下一口唾沫,囁嚅著解釋道:“我……不是……我沒殺她……不是我……”
“我不講重複的話!”寧鷙簡短地說了一句。
矮瘦男全身一震,忽地爬了起來,抖索著不遠不近地站到寧鷙身側。
寧鷙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眼裡的一切無不讓他感到陌生。
這是一片死寂的荒坡。
死寂的荒坡上散布著被掘開的墳塚,墳塚間零亂地丟棄著殘腐的屍骨,空氣中彌漫著生命獨有的惡臭。
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世界。
在他的記憶裡,至少在他生活過的那個地方,是沒有這樣駭人的墓地的。盡管他也曾經到過不少被盜掘後的墓地,卻也從未見過如眼前這般的情景。這樣的情景他只在一個地方見到過――那片他曾經出現過的戰場。
戰場,廝殺後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