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是指...人死後留下來的東西嗎?」
傑克猶豫了一下,給出了自己的回答。他並不認為這是弗林老大要給出的答案,但他在過去的十四年中從沒聽到過別的解釋。無論是四大洋百科或者東大洋編年史中都沒有單獨列出名為「遺物」的一章。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弗林老大皺著眉停頓了好一會兒,組織著自己的語言。
「你相信有靈魂的存在嗎?」
「我沒有見過靈魂...或者鬼魂,但有許多書中都描寫過鬼魂的樣子。他們身體是透明的,有著生前的記憶,對生者抱有極大的恨意。」「靈魂確實存在,知道這件事的隻有極少一部分人――那些擁有遺物的人。絕大多數生命的靈魂在死去時就隨著崩壞的肉體一起消逝了,但有一些生命,他們的心靈與意志特別強大,強大到了肉體死亡但靈魂卻凝結在現實中保留了下來。可再強大的靈魂也不能單獨存在於世界之中,於是它們選擇附著在生前隨身攜帶的某件物品上,這件物品便成為了我們口中的『遺物』。這些遺物能夠將靈魂依附到持有者的身上,使持有者能夠操縱靈魂之力。比如你身上的力量,那就是遺物選擇你作為主人的表現。」
「選擇我...作為主人?」
「那把刀,是你的親人或者朋友所留吧。」
傑克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抽搐了兩下,姐姐奧蘿拉纖細的身影在腦海中閃現,如果一切真的像弗林老大所說的那樣――奧蘿拉毫無疑問已經香消玉殞。
而這樣一來奧蘿拉在索多瑪沉沒前的舉動也就全都說得通了。唯一的問題是,她為什麽能確定自己死去後能讓留給傑克的長刀成為遺物?看弗林老大的說法,所謂的「遺物」應該極為少見才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東西,再怎麽自信的人也不會有把握說自己死後靈魂還能留下來吧?
「你怎麽知道這把刀是家人留給我的?」
「剛才我說過,死後能留下靈魂的生命都擁有強大的意志,這些意志附著到遺物上以後並不會消散,它們會試圖逼迫得到遺物的人屈服於包含在靈魂中的欲望。精神力弱一些的會被遺物控制,成為沒有自我意識的傀儡,精神力稍微強一些的也會晝夜被幻聽與幻視折磨,活不了幾年,這幾乎是不可避免的...除非遺物的主人指定了遺物的繼承人,也就是說附著在遺物上的靈魂願意為你所驅使,這樣就不會產生問題。」
「留給我這把刀的人...死了?」
「隻有這一種可能,因為你手中的刀毫無疑問是一個遺物。」
傑克的聲音有些顫抖,弗林老大聽了出來,試圖用平緩的口氣來安慰他,盡管弗林老大也不知道傑克這麽一個冷血動物究竟需不需要安慰。
而傑克,此時他的心情非常微妙。他早在漂流於永夜之海上時心裡就明白奧蘿拉難逃一死,隻是他並未看到奧蘿拉的屍體,所以還能安慰自己奧蘿拉仍有一絲生機。
可他又怎麽不知道那隻是在騙自己?
他能活下來全靠神秘長刀的幫助,否則就算是個壯年男子在冰冷徹骨的永夜之海中也活不過一時半刻。
無論考慮何事都遵循理智的傑克,隻有在想到奧蘿拉的生死時無法繼續理智下去。對於那個照顧了他十四年的姐姐,他抱有的感情絕不止是親情...
聽到弗林老大的話之後,自欺欺人的行為終於無法繼續下去了。
奧蘿拉死了。
她的靈魂沉睡在手中的長刀裡。
傑克低下頭,整個身體蜷縮起來,緊緊地抱住了懷裡的長刀。他的肩頭微微聳動,房間裡響起了男孩低若蚊吟的啜泣聲。
坐在對面的弗林老大皺起了眉頭,他沒想到傑克對此反應會這麽大。這可是個接連殺了三個人後毫無感覺的天生殺手!其中一個甚至還是他的同事――雖說隻共事了幾個小時。在這個十四歲男孩的眼裡,恐怕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他人的命連螻蟻都不如,或者說其他人的命與螻蟻一樣,都是可以隨意摧毀的東西。
而他此刻卻因為一個親人的逝去而哭泣。
弗林老大識趣的沒有去打擾傑克,他從小在下城區長大,見過無數瘋子與變態。像傑克這樣平時面無表情情感淡薄的家夥一旦表露出感情,那一定及其激烈。弗林老大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此刻上去拍拍傑克的肩膀――說句什麽「節哀順變」這種無關痛癢的話――就會被傑克暴起一刀砍成兩截。
等待的時間並不漫長,幾分鍾後啜泣聲就停止了。
傑克抬起頭,他的臉上還殘留著一片淚漬,眼圈呈現出略有倦怠的淡紅色,看起來就像個楚楚可憐的美貌少女。可他的目光冰冷平靜,完全看不出有一星半點的哀傷。
已死之人無法複生,但奧蘿拉的遺願傑克還能完成!如果說之前傑克還是抱著先找到奧蘿拉再想辦法復仇的想法,那麽現在他已經做好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要向那頭害死奧蘿拉的海怪復仇的打算了!
傑克張口,聲音絲毫不帶哭泣後應有的沙啞。
「關於遺物還有什麽需要注意的嗎?比如既然這把刀是...留給我的,為什麽我剛才還會被它刺激到失去神智?」
「你感覺自己現在身上的力量和之前比怎麽樣?」
傑克伸出手,在空中虛握了幾下。
「比拔刀之前要強一些,比拔刀後弱一些。」
「這是因為在你第一次將刀拔出之前,靈魂封鎖在刀鞘中,只會在你需要力量時被喚醒。而你拔出刀之後,你的身體便與刀鞘中的靈魂融合到了一起,就算離開刀也不會失去力量,隻不過離開刀以後不能引發刀上的特殊效果了。」
弗林老大停頓了一下,想給傑克一些時間去消化他剛才所說的話,但傑克無論聽到什麽臉上都像白天的永夜之海般平靜,沉靜的目光讓他隻能繼續說下去。
「至於你剛才的發狂,那是每個遺物持有者都會遇到的事。無論附著在遺物上的靈魂生前有多麽高貴聖潔,死前的一刻心中都會有不甘與怨念,在第一次與持有者融合的時候,這種怨念會促使持有者心中充滿了對其他生者的憤怒,隻有一個辦法能驅散這些怨念...」
「...殺生。」
「我們更喜歡稱之為血祭,當持有者殺死一個生命時,遺物上的靈魂就會從此平複下來,不再影響持有者本身的意志――當然,這都是建立在靈魂願意服從持有者的前提下,否則持有者還是要耗費自己的意志力去對抗遺物靈魂的侵擾。」
「您說...我們?」
「這些都是隻有遺物持有者才知道的事情,不是嗎?」
弗林老大舉起了他的右手,將襯衫袖子向後一捋,露出了手腕上所帶的一個鐲子。這件鐲子通體潔白,表面既沒有花紋也沒有銘文,樸素異常。但透過鐲子半透明的表面,可以看到鐲子內部翻滾著雲層般的白汽。
傑克在鐲子上感應到了一絲與手中長刀相似的氣息。
「聞到了吧,這就是靈魂特有的味道。」
「但似乎您的力量並沒有我這麽強大。」
「你倒是不客氣。」
弗林老大苦笑一聲,但沒有反駁傑克。畢竟他先被人一招甩飛在前,現在不服也隻是自取其辱,便繼續說了下去。
「遺物持有者的力量來源於靈魂與自己軀體的融合,所有的靈魂都會讓持有者得到一副強大的軀體,而在此之上,不同的靈魂還會在某些方面有進一步的加強。有些靈魂能增強人的力量,有些靈魂能加快人的速度,有些能讓人變聰明,甚至還有些靈魂的效果隻是讓人雙眼可以看得更遠。我和弟弟已經研究過你身上的遺物屬於哪一種了,你的長刀很明顯是強化力量的類型,而刀本身還有多重打擊的特殊效果。當你隻揮出一刀的時候,對手承受的卻是連續不斷的多次攻擊――靈魂代替你打出的攻擊。」
「這麽說來,您的弟弟也是遺物持有者?」
「沒錯。」
「光是香格瑞拉中就有這麽多的遺物持有者,看來這些遺物持有者的數量並不少,為什麽我來到破海城之前卻從未見過?」
「這是你的錯覺,遺物持有者的數量其實相當少。據我所知,五萬人口左右的下城區也隻有十幾個遺物持有者而已,而他們無一例外的是強大組織的頭領或者二把手。我們兄弟二人算是例外,早年馬汀大人對我們有恩,為了報恩我們才會留在香格瑞拉之中的。」
弗林老大看到傑克滿臉釋然的神色才放下心來。他和馬汀看出傑克持有一件遺物後就有了拉攏他的想法,要不是遺物隻有繼承者才能使用,其他人奪去有害無利,他們早就把傑克乾掉搶奪遺物了。
馬汀的計劃很簡單,那就是利用傑克贏得娼館之間的地下鬥技。香格瑞拉作為苦短歡宵直屬的娼館,每一個姑娘都是國色天香,無論是質量還是數量都聞名下城區。但他們勢力范圍卻始終無法擴大,原因就是無法贏得地下鬥技的勝利。
從五年前開始,地下鬥技的冠亞軍就被固定了下來。穩穩佔據老大地位的娼館名為「第七天堂」,他們擁有一名持有遺物的強大天使,只靠這一個天使就足夠一路高歌猛進,獲得最多的勝利與積分。排名第二的娼館名為「冰藍誘惑」,這個娼館不知從哪雇傭了一個神秘的盜賊,他的遺物是一柄短刀,除了第七天堂的天使以外沒有任何人能在這個盜賊手上撐過一分鍾。
香格瑞拉倒是也有兩個遺物持有者――可惜弗林兄弟的水平他們自己清楚得很,就算上場也連冰藍誘惑的盜賊都打不過。而在他們不上場的情況下,其他那些零散的小娼館也沒能力動搖香格瑞拉萬年老三的地位,經過這麽多年, 他們已經有些熄了爭奪一二的野心。
可此時天上掉下來一個年輕的遺物持有者,馬汀自然就燃起了再拚一次的念頭。他本來打算在下個月開始訓練傑克前隨便從街上找個倒霉蛋來替傑克完成血祭,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傑克提前喚醒了遺物中的靈魂。
弗林老大猶豫過要不要向傑克透露有關遺物的情報,畢竟這麽做是有利有弊的。一方面這些情報對加強傑克的實力至關重要,一個人要是連自己手裡拿著的武器怎麽用都不知道,也就不用指望他能殺人,不把自己弄死就不錯了。而另一方面,告訴了傑克這些情報以後,想要控制他就更難了。
小屋內一時之間陷入了沉默之中,弗林老大觀察著傑克的表情,希望從中能看出一點他的心理活動。但弗林老大難以如願,傑克低垂的雙眼如同深海般迷蒙,你知道下面藏著怪物,可是光芒卻無法照射進去。
良久,傑克忽然翹起了嘴角,這是他離開姐姐後第一次露出笑容。傑克的笑容美的讓人陶醉,可弗林老大卻打了個冷戰,永夜之海特有的寒氣從他的腳踝一直爬到脖頸。
「我明白了。」
聽到傑克這麽一句話,弗林老大有些不解。
「你明白了...什麽?」
「我明白――現在我有和你們交易的資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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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祝大家平安夜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