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山到達莉亞絲工作的地下室時，意外地碰到了一個熟人。

　　“沙曼?！”

　　蘇山望了一眼坐在工作台前的莉亞絲，再看向沙曼的時候已經收起驚訝，他從秘境出來以後直到離開中州市基地，沙曼始終沒有現身，當時還有些奇怪，現在卻全明白了。

　　“你跟蹤我?”蘇山沉聲道。

　　沙曼沒有回答，如水雙眸中卻盈溢著歉意。

　　“我還沒有來找過莉亞絲，你怎麽會發現這裡?”蘇山其實在問一個沒有必要問的問題，不過不知道為什麽，看到莉亞絲沉默無言的樣子，心中就微微發虛。

　　“如果是其他地方，我可能真要等你來找姐姐才能知道她在哪，但這裡是廢棄都市，一個沒有五星脈衝磁力波的地方……”

　　沙曼的話沒有說盡，蘇山卻明白了她的意思。在丘戈市初遇沙曼的時候，蘇山曾利用視頻通話聯系過莉亞絲，這本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因為廢棄都市不被電磁波所籠罩。

　　除了莉亞絲。

　　蘇山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但莉亞絲確實研製出了一個屬於自己的電磁波領域，所以換句話說，只要找到了電磁波的信號源，其實也就找到了莉亞絲。

　　不過莉亞絲對五星脈衝磁力波就像她對機械一樣精通，都屬於專家級的水準，普通人別說追蹤信號源，就是想要發現電磁波的存在都極難，沙曼能夠做到，倒是從側面印證了她的深藏不露。

　　蘇山聽到“姐姐”的稱呼時，心頭不禁微微一跳，隨即想到這是別人的私事，特別是那個叼著香煙的女人的私事，蘇山是絕對不願意輕易觸碰的，於是轉向了另一個問題:“那天我與莉亞絲通話的時候，你其實就已經知道了?”

　　沙曼語氣透著愧疚，似是做錯的小孩，低聲道:“是的。”

　　蘇山不解道:“那為何今天才找過來?”

　　沙曼瞥了一眼莉亞絲，歎道:“姐姐反追蹤的技術太好了，我當時並不能準確定位，直到今天跟……跟隨你來到廢棄都市，這才大幅度縮小了范圍，找到了姐姐。”

　　蘇山臉色一陣變幻，原來問來問去，還是自己的錯，他不死心道:“你不是早知道我來自廢棄都市嗎?”

　　沙曼一愣，表情純真而自然:“我問過你，但你從來沒說過，我怎麽會知道?”

　　蘇山呼吸一滯，無言以對。

　　“行了，越描越黑！”

　　莉亞絲似乎終於看不下去，開口問道:“你是送零過來檢查的吧，她人呢?”

　　“莉亞絲！你總算想起我了！”零忽然從門外衝進來，兔子面具已經被她翻在頭頂，露出那張驚世容顏。

　　莉亞絲接住飄絮一般輕盈的零，臉上露出笑容，隨即又驚又奇地嘀咕道:“還真長肉了?我摸摸，喲，有點兒料啊！嗯嗯，夠滑，夠軟，夠圓……”

　　零被摸得咯咯直笑，打開莉亞絲那隻讓男人豔羨不已的手，氣道:“你幹嘛，癢死了！”

　　莉亞絲理所當然地道:“身體檢查，你不就是為了這事來的嗎?”

　　零搖搖頭，道:“蘇山是來借錢的。”

　　莉亞絲咦了一聲，抬起頭，饒有興趣地看向蘇山:“稀奇了，又不是剛來流星街那會兒，你還會缺錢?”

　　蘇山想到來此的目的，道:“老K舊疾發作，錢都花去看病了。”

　　莉亞絲皺皺眉，疑惑道:“有這事兒?老娘怎麽沒聽到一點風聲?不是那糟老頭子在胡扯吧！”

　　其實蘇山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懷疑這是老頭為了小草求情的把戲，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便裝作沒聽見那最後一句，說道:“這裡你比我熟，能找個靠譜的大夫嗎?錢你先替我墊上，一會兒我就去獵幾頭魔獸還你。”輕松的語氣就好像去宰幾隻小雞。

　　莉亞絲了解蘇山的實力，倒也沒有大驚小怪，聞言一擺手，道:“還找什麽大夫，我這就有醫療設備，你把那老頭帶過來，做個全面檢查不就行了?”

　　蘇山猶豫了下，沒有拒絕。

　　“沒別的事了?那就趕緊滾，省得打擾我做事！”

　　莉亞絲瞧著傻站在那的大高個，言詞依舊如往常一般犀利:“零先留在這，等我研究好了再還你！”

　　蘇山毫不擔心莉亞絲會對零不利，再次點了點，便轉身離去，臨走時瞥了一眼故意被莉亞絲無視的沙曼，心下微微一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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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流星街西面的盡頭，一條已經廢棄多年的下水溝裡，兩條身影一立一跪。

　　“我不走！我又沒做錯什麽，為什麽要我走?”說話的是一個半大男孩，他沒有名字，或者是本來的名字早已忘記。

　　很小的時候，男孩就被送到一處人家，那裡住著一個老男人，自稱是他的爸爸。開始的時候，爸爸對男孩很好，男孩也很尊敬爸爸，直到一天夜裡，爸爸在男孩熟睡的時候，悄悄推開了他的房門，上了他的床。

　　那一夜，男孩十歲。

　　那一夜，爸爸不再是爸爸。

　　四年後，男孩終於趁著老男人的疏忽，逃了出來，他一路偷搶、一路乞討，輾轉來到廢棄都市，他聽說過這裡的自由，所以認為自己找到了歸處，但他卻沒料到，這裡原來存在著比那個老男人更邪惡、也更惡心的人。

　　同樣是一個夜晚，面前的少女救下了自己。

　　同樣是一個夜晚，已經知道了名叫小草的她，卻要趕走自己。

　　“你不該對他動手。”小草淡淡道。

　　如果熟悉她並且又熟悉蘇山的人，就會發現小草說話的語氣、神態，竟是與蘇山如出一轍。

　　“我又不知道他就是你說的‘山’！我只是照你的要求在做！你知道的，只要是你的要求，我死也會做到！”男孩覺得憤怒，卻更覺得委屈。

　　“是嗎?那就走。”小草說道。

　　“除了叫我走！”男孩想要大吼，但那樣做，只會褻瀆面前的少女。自從那天她從天而降，乾淨利落地殺死那群拾荒者，她在男孩心中，就變成了夜裡唯一的光明！

　　“總之，我不想再看到你。”小草說完這一句，便轉身離開。

　　男孩看著少女的背影，想著她臨走前的話，表情，甚至是聲調，都與那個“山”何其相似！男孩的眼眸中忽然閃過猙獰之色，霍然起身，朝反方向奔去。

　　然而，就在男孩剛剛奔出幾步的時候，渾身驟然一僵，撲通一聲軟倒在地。

　　“你已經錯了，就不該一錯再錯。”

　　小草站在男孩逐漸冰冷的屍首旁邊，看著他脖頸間緩緩淌血的紅線，眼眸裡沒有一絲憐憫。

　　“誰！”小草霍然抬頭，全身微微弓起，就像蓄勢待發的獵豹。

　　虛空中忽然一陣扭曲，顯出一個戴著金屬面罩的妖嬈女子，隨即從女子背後的黑暗中，又緩緩步出一人，那人邊走邊道:“不要這麽緊張，我是來幫你的。”

　　小草眸子微微眯起，下刻霍然一亮，道:“是你！”她記得這個年輕人，山回來的時候和他走在一起。

　　林曉看到小草認出了自己，卻仍是保持著攻擊姿態，不由微微一笑，道:“果然是個好苗子，怎麽樣，要不要跟我走?”

　　小草聽不懂她在說什麽，所以沒有回答。

　　林曉也不故弄玄虛，繼續說道:“你知道蘇山的本事，也清楚自己的本事，難道你就想這麽一輩子躲在他身後，永遠無法得到他的注視?”

　　小草呼吸一滯，顯然被林曉戳到了痛處。

　　“所以跟我走，只要三個月，我保證你會成為蘇山強大的助力，到那個時候，他不會再像現在這樣，還舍得趕你走！”

　　小草依舊不解，但她的心臟卻不爭氣地快速跳動起來，問道:“為什麽?”

　　林曉緩緩斂去微笑，她看著小草，眼眸裡是毫無一絲雜質的認真:“因為我們一樣，都是為了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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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草走了，聽從林曉的話，坐上一輛不知從哪開來的黑色轎車，緩緩消失在夜裡。

　　林曉沒有走，因為隨著黑色轎車來的，還有一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中年人一臉肅容，微微躬身，就這樣安靜地站在林曉身側，不論是打扮還是氣質，都與周圍破敗的景色格格不入。

　　“城東有條響尾蛇，但我不想再聽到它晃尾巴的聲響。”沉默片刻，林曉忽然開口:“手段不限，只求一個字，快！”

　　身側沒有傳來回應的聲音，林曉早已習慣了中年人的行事風格，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除了小草，蘇山還收留了一批孩子，你挑幾個素質好的一起帶走。”

　　頓了頓，林曉前後思慮一番，說道:“暫時沒其他事了。”

　　話音落時，中年人就像夜下的幽靈，憑空消失。

　　林曉站在原地，仿佛沒有察覺到中年人已經離開，怔怔望著被烏雲遮擋的陰沉夜空。

　　從進入廢棄都市開始，林曉所看到的每一幕，每一個人都已經被記憶儲存，此時此刻，不斷地在腦中回放，即便是那個年邁的老人，也被她以莫名其妙地理由威脅了一遍。

　　當時走出房間以後，林曉其實聽到了老人的罵聲，但她不在乎，她現在就像一頭髮了瘋的母獅，對所有可能傷害到蘇山的人或物露出獠牙。

　　腦中的畫面一頁頁快速翻過，最終定格在一座懸崖上。

　　細雨蒙蒙，雲霧靄靄，一條身影倏然隕落，湮沒於雲海雨幕之中。

　　林曉垂下目光，望向南方，接著，又望向北方。

　　不論是那個在秘境中，悄無聲息離開的男人;還是在三日後，將要踏足的淪陷之地……

　　我不願，更不會……再讓你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