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蝕骨之痛】

　　不遠處的草叢，在無風的情況下，劇烈的晃動起來。

　　“那是，什麽?”羅嫣兒半扭著臉問，聲音都有些發抖。

　　我咽了口口水，單手握著小刀擋在羅嫣兒面前，雙眼緊緊的盯著草叢;“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敢打包票絕對是陰物——同桌，你把我之前說的兩個詞忘了吧。”

　　羅嫣兒並沒有回答我，而是手指顫抖的指著前方，嘴張著微微顫抖，無意識的從喉嚨裡飄出一串意義不明的音符。她手指的，正是一個穿著一身和它亂糟糟的金色頭髮一樣都是髒兮兮的粉紅色洋裝，長長的人造睫毛遮掩著它僅剩的一隻眼的洋娃娃。

　　洋娃娃的手指像是刀尖一樣，確實皮膚般的顏色，它的臉上露出陰戾的笑容，發出‘桀桀桀……’的笑聲。一隻刀尖手指著我們。

　　洋娃娃，確實是移動了！而且說不定它還一直在跟著我們——從山腳下開始！

　　這麽說了，江湖騙子一開始看的也就是這個洋娃娃了，只不過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我還沒有想完，身後的羅嫣兒就發出壓抑的、像是拚命擠出來的小聲而驚恐的尖叫。我猛地回過神來，發現洋娃娃已經踏著詭異的步調，一步一步的向我們走來，輕輕笑著。

　　“桀桀桀……”

　　“放、放心，我會保護你的。”我結結巴巴的說，剛離開沒有多久的冷汗再次遍布了我的全身。說起來，這還是我除了面對村下時以外第一次產生這樣恐懼的感情，那個洋娃娃身上似乎帶著無盡的威壓，那些威壓化為恐懼，鋪天蓋地的從我的眼睛湧進心底。

　　火上添油的是，我本來已經沒有知覺了的胳膊突然疼了起來。就像是被千萬隻細小的蟲類啃噬著血肉一般的尖銳而又刺麻的痛感，從指尖開始，迅速向整條胳膊蔓延，甚至在全身蔓延，痛感帶來的暫時性失明，讓我的眼前一陣陣發暗。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了。洋娃娃的動作都變得不清楚了。

　　我很奇怪這種突如其來的疼痛是怎麽回事，難道說這就是陰氣入體的後果嗎?太可怕了。有些後悔當初沒跟著江湖騙子多學點了。

　　雖然看不清動作，大腦也因為疼痛而變得遲鈍，但怎麽說也在江湖騙子手底下走了將近一年。所以，我還是在迷糊中接住了洋娃娃那有著皮膚顏色的刀尖，然後，幾乎被疼痛佔據的腦子陡然清醒了大半！

　　江湖騙子給我的胡楊小刀，居然就被洋娃娃硬生生的砍斷了！

　　胡楊小刀在‘啪’的一聲之後，終於死於非命，斷成兩半。

　　還纏著一張粘著黏土的破爛黃符的小刀從中間開始，在洋娃娃的手指下，出現了細小的裂紋，然後向四周蔓延而去。幾乎是瞬間，小刀就分成了上下兩部分，掉落的那部分還沒有掉落在地上就又碎成了幾塊，才在地上打破落葉。

　　我的手裡只剩下半個小臂不到的殘刃在蕭瑟的秋風中，發出瑟瑟的嗚咽。

　　洋娃娃的手指斬斷胡楊小刀，帶著余威，在我的胳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但這點疼和那種屍骨之痛比起來，根本就算不上什麽。

　　“同桌！！”羅嫣兒失聲叫道，“你怎麽樣——！！”

　　只是簡單的一句話，我卻集中不了精力，隔了幾秒才勉強聽懂，然後艱難的回答道:“沒事……回到木屋裡去。”

　　“不可能的！”羅嫣兒跑到我身邊扶住我，雙手顫抖。

　　洋娃娃站在遠處，粉紅色的衣衫飄飄。

　　“拜托——”我急促的喘息著，“快回去！這裡不是你能夠應付的——”

　　“這裡也不是你能應付的！”羅嫣兒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變得堅定起來，“要不帶著你一起回去，要不和同桌一起留下來。”

　　她從我的手裡搶走剩下的那半個小刀，雖然沒了刀尖，但剛才這段之後產生的參差不齊的突刺還是有不少殺傷力的。她顫顫巍巍的指著洋娃娃。

　　“桀桀桀?”

　　“你、你來吧！好歹我也學過半年跆拳道……”羅嫣兒底氣不足的說。

　　說來也奇怪，這種痛感就像是周期性的一樣，經過剛才那一陣子死疼死疼之後，現在居然又漸漸的減消，而且，最初沒有知覺的左臂居然也漸漸有了感覺，只不過感覺是很怪異。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控制著左臂，根本不像是自己的胳膊。眼前慢慢的恢復了清明。

　　待視線一點點清晰起來之後，我發現羅嫣兒正舉橫半截子木刀抵住洋娃娃的指頭。也許是防禦方式正確，她居然還接住了沒有讓洋娃娃砍下來！

　　真是個好苗子……我學花四海感慨道。

　　然後也不去管慢慢尖銳起來的的傷口，忍痛咬破中指，然後對著洋娃娃的腦門就摁了下去。

　　洋娃娃橡膠製的臉上明顯掠過一絲驚訝，下一秒它髒兮兮的臉上就多了幾滴鮮紅的血液。而我的中指也穩穩的抵在它的腦門上，一動不動安如山。洋娃娃接下來的樣子，讓羅嫣兒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雙手軟塌塌的松開半截子，微微一個踉蹌。

　　“同桌，你還好吧……”羅嫣兒有氣無力的問。

　　“嗯。”我低低的應道，中指血雖然含有人的陽氣，能夠限制住這些陰物小半個時辰，尤其是我這次撒的意外的多。但像洋娃娃這樣的，就不清楚了，還是先離開為妙。我拉起羅嫣兒的手腕，歪歪扭扭的向著另一條小道跑去。

　　也沒跑多久，我就有了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這讓身為班裡跑八百佔前三的我很是疑惑。不過，現在也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重要的是不能讓羅嫣兒被我拖累了。我咬咬唇，猛地停下。然後，羅嫣兒撞在了我的後背上，她摸著鼻子:“同桌，怎麽突然停下來了?”

　　我搭上她的肩膀:“羅嫣兒，如果在一起跑的話會全軍覆沒的。所以，你順著這條路往木屋的方向跑，我則從原來的那條路上回木屋。”

　　羅嫣兒說:“不行，萬一出事兒了呢?”

　　我說:“放心，洋娃娃應該會追著原路去的，等我跑到的時候說不定它已經走了。同桌你走這條路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的，至於我，那就更不用擔心的。有方叔呢，我相信方叔。他很厲害的。”

　　羅嫣兒說:“就算他很厲害，那也不許……他現在還在山腳的車裡睡著覺呢，根本不可能知道山上發生的這些事情，而且他自己說不定都……”

　　我打斷她的話，輕輕晃著她的肩膀嚴肅的說:“同桌，沒時間和你解釋了，總之你先去就行。我一定不會有事的，就這麽決定了，同桌你得快跑才行，還有，別告訴段曉瑞和石龍洋娃娃的事情。”

　　我說完沒等她回答，就轉過身。然後，手腕被羅嫣兒輕輕拉住，她小聲說:“同桌，你要是不會來，我就再也不借你作業抄了。”我沒回頭，勉強笑道:“放心吧，同桌，我的作業還要靠你呢——我們約好了的。”

　　“……嗯，約好了的。”她低低的重複了一遍，然後緩緩松開我的手腕，身後傳來奔跑的聲音。我在原地又站了會兒恢復下體力，然後才又一腳踏到荒草林子裡，朝著木屋的反方向跑去。

　　以自己為誘餌的話，羅嫣兒她應該能回到木屋吧。

　　不過，不知道怎麽回事，這一路上我都沒有看到洋娃娃的影子。也不知道它是消失了，還是去追羅嫣兒了。按照時間來算的話，她現在應該已經安全了——如果賭鬼沒有說謊的話。但即使它說謊了，也不得不相信，因為實在是沒什麽辦法了。

　　而且，那種鑽心的疼痛又上來了，如萬蟲蝕骨，又像是有無數的針扎滿了我的全身，有人使壞的擰著針，把我的皮膚和血肉都擰在了一起——以後我再也不怕班裡的女生擰人了，和這個比起來，那種程度簡直就是黃豆和西瓜的差距。

　　我跌跌撞撞的找了棵樹倚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由於疼痛帶來的暫時性耳鳴弄得我頭像炸了一樣。我死死地攥著手，不讓自己發出慘嚎，手指幾乎要戳破肌膚。我激烈的喘息著，靠在樹下蜷起身子，腦子裡面斷斷續續閃過的竟是以死來解脫這種痛苦。

　　視線朦朧，似乎有人站在我的眼前，看不清相貌，就連身體的輪廓也不是很清楚。我痛苦的仰起頭，用盡全力想去看清那人的相貌，並試圖以此來轉移注意力。

　　那個人似乎有著一頭幽綠色的頭髮，像是蛇一樣在空中搖擺著。他的身材健碩，明顯就是個男人，但頭髮卻是很長。發尖輕輕地掃過我的臉。

　　“哦?”男人笑道，我還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空洞沙啞，簡直不像是人類的的聲音，“這不是小鬼說的家夥嗎?不僅中了咒，還能在這裡碰上我，真是好運啊。”

　　他的手中憑空出現一把長槍，好像是青色的。閃著寒芒的槍尖對著我的眉心。

　　我那時真的是恨不得用死來脫離這種痛苦，所以迷離間看到的他的槍尖我不僅沒有害怕，反而還如饑似渴的像要對著槍尖狠狠的撞——這樣，就不用再痛苦了。

　　“哦呀?還自己往槍尖上撞，真是有趣——”

　　我的動作，還有他的話都陡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