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雪沒料梁蕭輕易放人,急道:“慢著,你不說出同夥,也要把偷驢的來龍去脈說與道長!”少年白臉漲紅,無奈說:“我們早先聽幾個山西客議論,說這頭白驢叫‘追風白’,是百年難遇的異種,能日馱兩百斤,行走七百裡。所以動了心,想要盜來換錢。又聽說驢子力氣雖大,卻很貪吃,趁道長不在,用炒面將它誘出鎮子。誰知牽它時,畜生發了強脾氣,死也不走。正沒奈何,多虧……”他瞅了梁蕭一眼,輕聲說,“這個人來幫忙,把它降伏了。”
灰袍道姑一笑,向梁蕭點頭說:“小哥兒也是好心,啞兒,你錯怪他了,應該道歉!”小道姑連連比劃,灰袍道姑搖頭說:“你總是冒冒失失的,今天還動了劍,若非我來得及時,可就惹出事了!”梁蕭聽得不快:“女道士好大口氣,你不來,啞道姑又能勝過我嗎?”
啞兒受了呵斥,心中不服,可師命難違,隻好瞪了梁蕭一眼,匆匆打了個稽首,轉過身去生氣。這時人群中又鑽出三個人,卻是另外三個偷驢少年,為首的一個圓臉少年雙手叉腰,高叫:“三狗兒,你沒事嗎?”白臉少年一怔,叫道:“你們怎回來了?”圓臉少年道:“我們走了一程,見你沒跟上,知道你被抓啦,就回來看看。”他挺起胸脯,向道姑大聲道,“驢子是我們四個人一塊兒偷的,三狗兒有傷,道長要打,就打我們三個。”
梁蕭心想:“這幾個小潑皮倒有義氣。”正想替他們說情,灰袍道姑衝阿雪笑道:“真相大白,小施主可否將人交與貧道?”阿雪說:“道長客氣了。”將少年交與道姑,灰袍道姑淡淡一笑,自袖間取出數十枚銅錢,交到那少年手裡,少年不由一呆。
道姑歎道:“看你樣子,也是窮苦家的孩子。偷雞摸狗不是正道。貧道化緣不多,只有這幾個銅錢。唉,望你從此莫生邪念,好好乾些誠實營生。”少年攥著銅錢,面紅耳赤,其他三人也有愧色。卻見灰袍道姑向小道姑道:“走吧!”牽起毛驢,與小道姑穿過人群,徑自入鎮去了。
梁蕭看了四人一眼,與阿雪邁步入鎮,買了兩套新衣,尋一家客棧住下。不一時,梁蕭換洗已畢,剛要出房,忽聽樓下有人道:“那小子往這方來了,諒他跑不遠,咱們不忙,喝一口茶潤潤嗓子。”
梁蕭聽是明歸,大吃一驚,匆忙蹲下,憑欄擋住頭臉,卻聽韓凝紫冷冷道:“再問問這裡的夥計,興許那小子就在棧裡。”梁蕭更驚,忽聽門響,回頭一瞧,阿雪衣衫凌亂地探出頭來。梁蕭衝她打個手勢,閃入門中,兩人四目相對,均是面如土色。忽聽噔噔噔上樓聲響,梁蕭心子狂跳,攬住阿雪穿窗而出。不走大街,手攀滴水簷,翻上房頂,發足狂奔。
還沒出鎮,身後傳來明歸的長嘯聲。梁蕭心知行蹤泄露,發足狂奔。身後嘯聲悠悠不絕,焦急間,前方數人趕著一輛牛車,載滿茅草,踽踽而行。梁蕭奔近,卻是偷驢的三個少年,白臉少年三狗兒受了傷,捂著肚皮躺在茅草堆上。四人見梁蕭行色倉皇,心中驚訝,一個瘦臉寬額、生著八字眉的少年高叫:“怎麽了?”梁蕭足下不停,促聲說:“若有一個老頭和一個女人追上來,千萬別說見過我。”
八字眉少年皺眉道:“若逃不了,來草堆下面躲躲。”梁蕭見那茅草堆積甚高,大可容下兩人,不由心動。再瞧那四個少年,神色都很鎮定,心想:“不錯,左右逃不過,行險試試。”一點頭,攜阿雪來到車前。眾少年匆匆取下茅草,堆在二人身上。兄妹二人擠做一團,肩膊相接,梁蕭但覺阿雪渾身顫抖,只怕她振動茅草,泄露行蹤,忙伸手將她摟緊。但覺阿雪身子漸漸滾燙,顫抖卻慢慢地停了。
頭頂一沉,三狗兒又躺回草堆上,牛車上下顛簸,又向前行。嘯聲到了近前,忽地停下,明歸笑道:“四個小家夥,瞧見一對少年男女麽?”梁蕭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八字眉少年笑道:“瞧見了,那男的是不是穿褐衫子,女的臉圓圓的,眼大大的。”梁蕭一迭聲叫苦,心忖自己與這四個少年無親無故,怎麽就信了他們的鬼話。忽覺阿雪雙手向內緊收,死死摟住自己,將頭埋在他懷裡,臉上也不知是汗是淚,浸得胸衣濕乎乎的。
明歸笑道:“不錯不錯,就是這兩個人,他們去哪兒啦?你說了,這錠銀子就是你的。”梁蕭心中更慌,八字眉少年“嗤”的一笑,說道:“好啊,他們到了前面的岔路,向北去了。”明歸沉默一陣,笑道:“也罷,暫且信你,沒有人,轉回來我扒你們的皮。”韓凝紫冷哼一聲,說道:“明老鬼,跟這些村夫野漢磨什麽嘴皮,追上小賊才是正經。”
明歸笑道:“說得是。”圓臉少年忽地高叫:“喂,你別走啊。有買有賣,咱們給了消息,你還沒給銀子呢!”明歸陰惻惻地說:“這錠銀子價值不菲,恰好值四個腦袋。”圓臉少年似乎害怕,低低咕噥兩聲,明歸哈哈大笑,揚長去了。
梁蕭聽得明歸笑聲去遠,一顆心才算落地,忽覺頭頂放亮,茅草已被掀開。阿雪一見光,慌忙撒開雙手,退到一旁,雙眼微微泛紅。梁蕭跳下車,拱手道:“四位相救之德,梁蕭沒齒不忘。 ”圓臉少年笑道:“方才你放過三狗兒,大家都很承你的情,幫幫忙也是應該的。”梁蕭點頭微笑,不料這窮鄉僻壤,也有輕財好義的人物。
八字眉少年又說:“這位大哥,那兩人腳力古怪,發現上當,轉回來大大不妙。嗯,你現今去哪兒?”梁蕭道:“他們往北,我自然往南,按照那老頭的話說,反其道而行之。”話音未落,便聽有人大笑:“好一個反其道而行之。梁蕭啊梁蕭,你也太小瞧人了。”
梁蕭臉色微變,轉眼一望,明歸從道邊直起身子,臉上掛著嘲意。回頭再望,韓凝紫笑吟吟立在後方。兩人素性奸詐,明歸更是年老成精,見四人目光閃爍,神色有異,再瞧茅草堆放散亂,心中生疑,假意與韓凝紫離開,繞了個圈子,又兜截回來。
四個少年心中驚懼,各從牛車上掣出杆棒。梁蕭輕歎一口氣,朗聲說:“明歸、韓凝紫,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擒要殺,衝我梁蕭來,不要遷怒這幾個路人。”韓凝紫笑道:“小畜生,事到如今,還不識相?擒誰殺誰,由得了你麽?”明歸也拈須笑道:“說得不錯!”面露陰笑,與韓凝紫一前一後,逼上前來。
梁蕭瞧了阿雪一眼,見她也望著自己,目光不勝淒惶。四個少年也提著杆棒,渾身發抖。梁蕭心道:“我梁蕭死不足惜,連累了阿雪和這四人,叫人死不甘心。”他心中愧疚,拔劍在手,暗暗捏了個劍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