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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第38章 無法無相四
  少年聽得這番話,一口氣上不來,兩眼翻白,昏死過去。眾漢子悲憤莫名,紛紛叫道:“跟他拚了!”揮刀舞劍,一擁而上。戲台在人群中東飄西蕩,形如幽靈。眾人的招式,戲台中人看得清楚;戲台中的虛實,眾人卻一概不知。武功打鬥,講究知己知彼,如此我明敵暗,怒龍幫眾又倒了幾個。

  梁蕭本來不想理會這些江湖仇殺,但看戲台中人出手狠毒,大有斬盡殺絕的意思。他心生不忍,起身走出門外,一言不發,抓起怒龍幫的漢子反手擲出,撲通連聲,幸存的七個幫眾全被擲到身後。

  戲台中人看出厲害,停在當地,那男聲森然道:“你是誰?怒龍幫的援手麽?”梁蕭歎道:“這位兄台,得饒人處且饒人!”女聲冷笑道:“‘紫面龍’劉熙雲殺害我爸爸,汙辱我媽媽,那時候他饒過人麽?若不滅他滿門,難消我心頭之恨!”

  梁蕭皺了皺眉,看了那些漢子一眼,心想真如戲台中人所說,這些人的確死有余辜。可是話說回來,他又何嘗不是冤仇蒙了心,犯下無邊的殺孽罪過。梁蕭沉默時許,一指地上花白頭顱:“他就是劉熙雲?”男聲道:“不錯!”

  梁蕭道:“首惡已誅,隨從不問。看我面子,你也放手吧!”男聲哼了一聲,冷冷道:“你要多管閑事?”女聲接口說:“連你一塊兒殺了!”不由分說,戲台中寒光閃動,飛出六口飛刀。

  梁蕭大袖揮出,從上而下劃了個弧,飛刀失去蹤影,跟著抖了抖袖子,飛刀叮叮當當落了一地。

  戲台微微一震,女聲叫聲:“好!”戲台中飛蝗石、三棱鏢、蜂尾針、鐵菩提……二十余件暗器天女散花般飛出,三成打向梁蕭,七成向那些漢子打去。

  梁蕭微微冷笑,左掌直拍,右掌橫掃,兩道掌力如颶風卷過,叮呤當當,暗器全數落地。梁蕭一招掃落暗器,大袖輕輕一卷,蕭然挺立原地。

  街上靜了一靜,男聲厲聲叫道:“跟你拚了!”戲台挾著勁風撲出。梁蕭冷冷道:“要拚命?出來再說!”雙手如風掠出,撲哧一聲,布袋戲台被他撕成兩片半。一道人影疾衝而出,雙掌拍中梁蕭胸口。

  那人一招得手,如飛退後,咯咯笑道:“你中了我的‘火焰掌’,命不久矣,怪隻怪啊你多管閑事!”她滿頭青絲,面若桃花,卻是個模樣俊俏的妙齡少女。旁觀眾人嘖嘖稱奇,本當戲台中是男女兩人,怎料隻得一人,而且是個女子。

  女子話一說完,忽見梁蕭含笑袖手,不似受了重傷,登時笑容收斂,妙目瞪圓,銳喝一聲,揮掌再上。梁蕭一翻手,將她手腕扣住,女子渾身軟麻,驚駭尖叫:“臭漢子,放開我!”梁蕭並不理會,雙眉一挑,注視前方。

  女子正覺奇怪,忽聽篤篤聲響,心頭一震,脫口叫道:“哥哥!”

  眾人放眼望去,街頭走來一個彩衣男子,年約二十,長眉秀目,白臉上透出一股黑氣。男子身邊,跟了個三尺來高的哪吒傀儡,圓頭大眼,身有八臂,分持刀槍劍輪等八般兵器,頭身手足,均有細線與彩衣人五指相連。彩衣人一路走來,五指扯動,木哪吒也如真人般隨他行走,木腿磕著石板,發出篤篤響聲。怒龍幫眾望著來人,臉上盡是驚懼怨毒。

  彩衣人走到梁蕭身前,眉頭一顫,一字一句地道:“放了我妹子!”梁蕭點頭道:“我放了她,你能放過這些人嗎?”目光掃向怒龍幫眾人,病少年已然醒了,瞪著彩衣人兩眼噴火。

  彩衣人的面肌微一抽動,搖了搖頭,說道:“不成,一個不留!”右手一揚,木哪吒跳了起來,八臂齊飛,八般兵刃罩向梁蕭,靈動之處,不下於活人。梁蕭手足不動,飄飄一丈有余,避過他的奇門兵器,心想:“木偶當兵刃,真是天下奇聞。”

  彩衣人殺手落空,比起梁蕭更為驚詫,嗖地躥上丈余,一掌拍出,掌勁熾熱如火。梁蕭正要揮掌相迎,彩衣人右臂一揮,木哪吒手舞足蹈,閃電又至。只看他雙臂此起彼落,掌力與木偶齊飛,出其不意,竟將梁蕭逼退六步。

  梁蕭失笑道:“好啊,看你木偶厲害,還是我人偶厲害?”彩衣人心想:“什麽人偶?這人胡說八道。”他妹子落入人手,焦急萬分,閃電般連發三招。

  梁蕭側身讓過,右手忽松,少女內力恢復,想也不想,右掌奮出,拍向他的胸口。就在她掌力將吐未吐之際,梁蕭揮袖一拂,少女身不由主,連人帶掌向右偏出,落向木哪吒的左側。只聽“喀喇”一聲,木偶兩條木臂被她掌力掃落,成了六臂哪吒。少女又驚又悔,正要掠開,不料左腕一緊,又被梁蕭扣死。

  彩衣人瞧得心往下沉,虛晃一掌,忽又放出木偶。梁蕭也放開女子,少女不死心,一掌拍向他的小腹,不料袖風襲來,身子又失平衡,掌力被梁蕭帶偏,“砰砰”兩聲,哪吒手臂再斷兩條。少女惶急叫道:“哥哥,這……這不能怪我……”手腕忽緊,又被梁蕭扣住。

  怒龍幫一群驚喜交集,紛紛大聲喝彩。少女兩次弄巧成拙,氣得快要落淚,心中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不再出掌。眼看“四臂哪吒”手足亂舞罩來,梁蕭果如所料,忽地放手,當即縱身斜竄,不料眼前人影一晃,梁蕭攔在前面,右掌疾出,勁風如山壓來。

  少女無法可想,雙掌奮力推出,陡覺手底一空,梁蕭的掌力縮回,左袖一拂,少女身隨袖轉。這次她一心自救,掌勁更勝從前,只聽悶響連聲,哪吒剩余四臂盡被震斷。彩衣人心冷如冰,呆在當場。少女望著木偶殘軀,心中不勝委屈,忽地淚湧雙目,嗚嗚哭了起來。

  梁蕭見她淒楚神色,眼前閃過阿雪的影子,心底深深一痛,歎了口氣,袖手退開。忽見彩衣人身子一晃,坐倒在地,面頰陣陣抽搐,似在忍受極大痛苦。

  少女吃了一驚,抱住他說:“哥哥,你怎麽了?”病少年一邊瞧著,忽地兩眼放光,大聲笑道:“好賊子,你中了我爹的龍須針。哈,報應,報應!”

  彩衣人冷笑一聲,忍痛掙扎起來,冷冷道:“劉梓,我再挨一針照樣殺光你們。”劉梓笑道:“我一死百了,你死前卻要痛足三天三夜,痛到最後,會把渾身皮肉撕爛,再把手指一個個咬來吃掉……”少女聽得毛骨悚然,顫聲道:“你……你將解藥拿出來,我……我饒你不死……”劉梓冷笑道:“這龍須針深入經脈,循血而行,別說無藥可救,哼,就算有解藥,我又怎會給你?”

  彩衣人淡淡地說:“劉梓,你可知道,我為何不一掌斃了你?”劉梓微微冷笑。彩衣人森然道:“我用火焰掌傷了你三處要穴,四日之內,你必然受盡無窮痛苦,直到渾身腫脹,氣血破體,肌膚寸寸裂開。哼,劉熙雲那老鬼害我一家老少,我會容你輕易死去嗎?”

  劉梓聽得渾身發抖,兩眼一翻,叫道:“他媽的!左右同歸於盡,老子做個自了漢,在十八層地獄等你……”抓過同伴大刀,想要引刀自剄,不料手一哆嗦,刀劍嗆啷落地,唯有捂著胸大口喘氣。彩衣人也面龐扭曲, 極盡痛苦。兩人命在頃刻,目光仍是毫不相讓。

  梁蕭一邊冷眼旁觀,心想這世間冤冤相報,無休無止,國家百姓全不例外。想著心灰意懶,再也無心插手,回身就坐,將碗中烈酒一飲而光,但覺酒碗在手,就算骨積成山、血流成河,也與他毫不相幹了。

  忽聽遠處有人叫了聲:“菩薩出來了!”眾人一怔,均是面露喜色。“肉須虯”常望海捂著胸說道:“少幫主,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咳,治好了掌傷,再跟他們計較……咳咳……”

  劉梓想到彩衣人所述的慘狀,打了個冷戰,向梁蕭拱手道:“大俠援手大德,在下沒齒不忘……”梁蕭默默喝酒,正眼也不瞧他。

  劉梓微覺尷尬,心想江湖中盡多怪傑,不敢多說,又施一禮,與手下相攜而去。布袋少女瞟了梁蕭一眼,也攙了兄長跟在後面。

  梁蕭喝光一壺酒,思索常望海的話,那“菩薩”醫術高明,或許就是吳常青。當下叫過夥計,問道:“你們說的菩薩是個肥胖老者麽?”

  夥計一呆,笑道:“客官,您見過觀音廟裡的菩薩麽?”梁蕭心想觀音廟的菩薩,豈不是個女子?他不勝疑惑,拉起怪老頭,跟在彩衣人兄妹身後。彩衣人痛苦稍減,本想趕上劉梓,痛下殺手,可一回頭看見梁蕭,又將凶念按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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