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醒過來的時候,自己躺在床上,睜開眼睛的時候才感覺到原來自己還活著,“她呢?”
喬顛三遞了杯水過來,“你放心吧,有你七叔在,就是死人也能救活,現在正在休息呢。”
聽到這裡,逆鱗就踏實了許多,“那就好。”
撐著床,逆鱗慢慢坐了起來,喬顛三正拍著韓倒四的背,四爹哭得像個淚人兒。
“四爹,哭什麽啊,我又沒死。”
韓倒四撲上來一把抱住了逆鱗,“你嚇死爹了!”
“沒什麽,”逆鱗擺擺手,深呼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身體裡好像只剩下了個空殼,“不是還活得好好的麽。”
嘴上這樣說著,但是喬顛三和韓倒四都感覺到了逆鱗的悲傷,一想到這兒,韓倒四哭得更厲害了,“為什麽我們逆鱗這麽命苦啊,好不容易有個喜歡上的姑娘卻不能如願。”
喬顛三瞪了老四一眼,“閉上你的烏鴉嘴。”
“三爹,你不要罵四爹了,是我自作自受,”逆鱗苦笑著說道,他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人,原來老天爺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一報還一報,“我倒是覺得自己一點兒都不委屈,活該而已。”
“好了,逆鱗,你和琉璃姑娘之間的事情我和你四爹都聽到了,世上凡事無絕對,我想她如果明白了你的心意會原諒你的。”
逆鱗突然感覺到一陣疲累,“我想睡了,再睡一會兒,再睡一會兒……”
看到逆鱗翻身用被子將頭捂住,喬顛三心痛地歎了口氣,拎著韓倒四的領子把他拽了出去。
這一覺,逆鱗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好像很長很長,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整個夢裡到處都是那些曾經被自己殺掉的人,但是他一點兒都不害怕,因為那些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從兩側的人中間走過去,逆鱗好像覺得在人群最後面有人在等待著自己,而自己也想要見那個人,想到這裡逆鱗就覺得充滿了期待。
越往深處走著,兩側人群的目光就越來越惡毒,充滿了恨意,不由得讓逆鱗稍微有些害怕了,他硬著頭皮一直往裡面走,突然一個人大喊了一聲,“殺了他!”
所有人衝著自己一擁而上,用力地撕扯著自己的手腳,將皮肉塞進了嘴巴裡,猙獰地笑著將自己啃噬成森森白骨。
那個聲音則在人群之後放肆地笑著,詭異的笑聲讓逆鱗感覺到心臟都快要因為疼痛而停止……
逆鱗從夢裡醒來的時候滿頭大汗,大口地喘著粗氣,還好,只是個夢而已。
從床上爬起來看看外面,已是午夜時分,整個綦鱗山莊裡恐怕只有自己還醒著,其他人大概都在夢鄉之中做著各式各樣的夢,自己卻這樣卑微地清醒著。
推開門,今晚的天氣不太好,烏雲蔽月,狂風卷著沙石呼嘯而來,這是江南少有的天氣,想到這兒,逆鱗不禁開始嘲諷自己,恐怕是天怒人怨了吧。
雙腳麻木地走著,腦袋裡毫無意識卻能準備地來到琉璃門前,逆鱗伸出手來,下了不少勇氣才將門輕輕地推開了。
就在那一瞬間,烏雲被吹散,月華照射進房間裡灑在了琉璃身上,她閉著眼睛正安靜地躺在床上。
逆鱗輕輕來到她的身邊坐下,伸出手來幫琉璃把被子蓋好,她的臉是那樣慘白,嘴唇上毫無血色,看了就讓人心疼。
琉璃微微地轉動身子,背對著逆鱗,一個細微的動作讓逆鱗有些傷心——難道你在夢中也會下意識地遠離我,憎惡看到我的樣子?
只要這樣想,逆鱗就會覺得心臟隱隱作痛,那種痛苦無法抑製,使得逆鱗站起身來,他擔心自己再這樣心痛下去大概真的會死掉。
然而就在逆鱗想要最後看看琉璃的時候,發現她的肩膀輕輕地顫抖著。
回到琉璃的身邊坐下,逆鱗伸出手來輕輕拂過琉璃的臉龐,幫她擦掉了臉上的淚水,冰冷的眼淚不帶任何溫度,就像這世間的人情冷暖,本來溫熱的東西一瞬間也會變得徹骨冰涼。
想到這裡,逆鱗不禁輕輕歎息了一聲。
一雙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逆鱗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這點兒痛與自己的心痛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麽。
隨即,琉璃緊緊地抓著逆鱗的手臂,好像抓緊了救命稻草一般,眼淚不停地流淌到被咬出來的傷口上,只有這酸澀的眼淚才讓逆鱗感覺到了疼痛。
逆鱗伸出了另一隻手,輕輕地拍著琉璃的後背,想要安慰她卻不知道說些什麽,既然如此反倒不如安靜一點比較好吧。
琉璃從最開始的安靜流淚漸漸地哭出聲來,逆鱗覺得自己簡直難以符合,他將琉璃從床上拖起來緊緊抱在懷裡,全身無力的他卻用著最後所有的力氣將她緊緊抱著,想要將琉璃融進自己的身體,“如果,你能融進我的身體,我就不用再擔心一覺醒來的時候你已經離開。”
聽到這話,琉璃更加放肆地哭了起來,這一刻,她被愛和痛苦纏繞交織著,越想要逃脫就被捆得越緊。
伸出手來,逆鱗忍不住想要摸摸自己的心臟是不是還在跳動著,他以為自己的生命已經隨著琉璃的眼淚一起一點一點流掉了。
“為什麽是你?為什麽是我?”琉璃不停地搖著頭,這幾天來她一直在問著自己這個問題,問牆壁問板凳問老天,但是什麽都不能給她一個答案。
“正因為我是我,你是你,所以我才能遇到你,”逆鱗覺得說這話的時候自己的喉嚨是那樣悶悶地疼痛著,“上天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你是來給我報應,沒殺了我卻讓我比死更難受。”
琉璃的眼淚撲簌下落,“可是我呢?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失去了所有家人,現在難道還要懲罰我麽?我做錯了什麽?”
“不,你沒有錯,錯都在我。”
“是不是因為當年全家人都去了另一個世界,而苟且活著的我才要承受這樣的痛苦?與之相比我寧可選擇當年在火中焚身,也不用像現在一樣痛不欲生!”
逆鱗蠕動著嘴唇,他覺得那種話是那樣難以啟齒,但是痛苦逼迫著他最後還是說了出來,“我所承受的痛苦並不比你少,我知道這樣可能很過分,但是,我真的想要讓我們兩個人都不要那麽痛苦。所以,琉璃,不,江琉婇,你能原諒我麽?”
琉璃抬起頭來,凝視著面前的逆鱗,他的臉那麽近,眼睛卻那麽遙遠,裡面藏著一個自己所不知的世界,裡面好像滿是血腥和殺戮。
這一切都讓琉璃害怕起來,想起那個纏繞自己多年的噩夢,想起夢中親人的慘叫聲,讓琉璃毛骨悚然,她渾身顫抖地將逆鱗狠狠推開。
“不要!”
突然爆發出來的喊叫聲讓琉璃和逆鱗都嚇了一跳,看著瑟縮不已的琉璃,逆鱗想要抱緊她,可是自己卻怎麽都連手臂都抬不起來。
琉璃顫顫巍巍地往後退著,“我……我也想原諒你,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聽到琉璃撕心裂肺的喊叫聲,逆鱗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一樣,他長出了一口氣釋然地點點頭,“好,我明白了,放心吧,我不會糾纏你。”
逆鱗用盡所有力氣才勉強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往門外走著。
獨自坐在黑暗的床上,琉璃感覺到剛剛好像看到逆鱗笑了一下,幾乎從來不會笑的逆鱗竟然笑了!
琉璃用棉被將自己緊緊包裹著,但是卻怎麽都找不到他抱緊自己的時候那種感覺, 好像自己仍被人愛著、被人珍視著,那種擁抱是任何人都無法給予的。
但是自己卻將他推開了。
沒錯……琉璃木訥地點點頭,雙眼之中沒有任何神采,沒錯,還是不能原諒,死也不能原諒。當初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會落到這麽悲慘的境地,會有錦衣玉食圍繞自己,來提親的人帶著聘禮踏破門檻。而現在之所以只有他珍視自己也是因為他當年一手造成的。
“你以為你是救命稻草?我才不稀罕!”
琉璃用盡一切力氣喊著,卻不小心翻身掉在了地上,傷口也被撕開,血液汩汩流著,瞬間就浸濕了衣裳,但是為什麽自己連一點兒痛都感覺不到呢?
反倒是一種冰冷所帶來的麻木,好像是幼年自己流落街頭時的感覺——那年的天很冷,雪很大,自己坐在街角,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地將自己覆蓋住,卻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大概是心,已經因為寒冷而凍得凝固住了吧?
躺在地上的琉璃全身無力,根本爬不起來,她也不喊人來幫自己,反倒不想爬起來,好像在享受著地面的僵硬和冰冷。
就這樣吧,就讓我這樣吧,再冷一點,再麻木一點,也許就不會感覺到什麽狗屁疼痛了,就這樣一直睡著,也許就能和已經離去多年的爹娘見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