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翔鳶悲痛失聲,她木訥地看著地上,整個人好像雕像一樣,半晌都沒有動。
但是端木翔鳶沉思了片刻之後還是點點頭對著司馬博流道謝,“老先生,是您救了翔鳶一命!如果不是您那樣的診斷,翔鳶可能當時就被胡仲給殺了……”
這一點端木翔鳶說的沒錯,如果當時司馬博流診斷綠蕊已死的話,憑著胡仲的性格,百分之百會讓端木翔鳶給綠蕊償命。因為胡仲當初想要殺的就是端木翔鳶,現在不但她沒有死,還害得自己心愛的女人遠赴黃泉,以胡仲的性格,不把端木翔鳶鞭屍已經是對她最大的恩賜了!
司馬博流搖搖頭,“沒什麽,這也是我應該做的吧。”
“可是,”看到這樣的司馬博流,端木翔鳶十分好奇,畢竟如果綠蕊只能維持現在的狀況無法好起來的話,司馬博流最好的下場就是可能永遠無法離開這裡,而最壞的下場就是胡仲發現了真相然後殺了司馬博流,他明明可以不用撒謊,將所有責任推到自己身上就可以了,因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鶴頂紅有劇毒,服下之後就算是華佗在世也無力回天啊,“您就沒想過自己麽?為什麽要這樣幫我呢?”
司馬博流苦笑著,他在這世界上已經漂泊得太久,這些天裡可以說每天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但越是這樣,他的腦袋就越清楚,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當年的自己年輕氣盛,長者自己的醫術高明把誰都不放在眼裡,以為只要憑借自己的能力就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卻沒想到最後導致一家人慘死。而現在的他儼然已經到了這個年紀,有時候想要對什麽人好一點,卻發現一隻孤身一人的自己縱然有千金萬兩有妙手回春,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對誰好。
幸好在這個時候被他遇到了石頭,這讓一向苛刻的司馬博流對他也漸漸喜歡起來,連他自己也覺得莫名奇妙,為什麽對這個小夥子這麽親切,甚至就已經拿他當做了自己那已經死去的兒子一樣!
“你也看出來我很喜歡我那個徒弟對吧,這世界上有句話叫愛屋及烏。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還年輕,大把光陰還等著你們好好度過,大好山河還等著你們慢慢去走過,但是我不行了,我已經是黃土蓋了腳脖的人,以後的日子不多了。想我司馬博流孤傲一聲,到了老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錯了,卻已經追悔不及,現在隻想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情,哪怕沒有什麽回報。我知道我那小徒弟喜歡你,我曾經聽到過他在夢裡喊著你的名字。我曾經以為我深愛著自己的夫人,卻也沒有這樣過,你知道這樣有多難得麽?”
聽到司馬博流的話,端木翔鳶當時竟然羞紅了臉,十分不好意思。
他喊著自己的名字?為什麽……
但是端木翔鳶不敢再往深處想,她害怕自己越想就會越難以自拔,無法控制自己,她不停地搖著頭,“不會的,您騙我!”
可是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不敢相信的是什麽?是石頭喊著自己的名字,還是因為司馬博流是因為石頭才對自己這麽好?
司馬博流苦笑著,“說起來可能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也知道這個謊要是被戳穿了我要拿命來賠,但是我早就想通了。尤其是石頭死了之後,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你看看,這人生在世就是彈指之間,用這段時間應該多做一點自己該做的事情才對不是麽,我現在到了這個年紀才悟到了這一點,可惜都已經晚了,反倒是你們,我想我在人生中錯過了太多,如果你們能夠好好地生活的話我也會覺得心裡舒服不少。”
端木翔鳶搖頭不語,面色十分凝重。想想看,之前也有過非常心煩的時候,可那時候同一天遇到的事情太多太多,簡直比這時候遇到的事情多上幾十倍,但即使那樣也沒能讓端木翔鳶如此煩亂不安。
也許就是那一個人,因為把他放在了心裡,所以他一個哈欠自己的心裡就刮起了狂風。因為距離自己的心臟太近,一個微弱的動作都能讓自己心裡翻天覆地。
司馬博流發現今天的自己非常健談,端木翔鳶也發現了這一點,他不光是健談,而且目光也比平日裡更加矍鑠有神,滿面紅光簡直不像是個老態龍鍾的老人。
興致盎然的司馬博流絮絮叨叨地說著,腦袋好像有些亂,一會兒說起這個一會兒說起那個,雖然看起來精神很好,但端木翔鳶總是覺得有些不正常,為司馬博流擔心起來。
“你想知道我為什麽那麽喜歡石頭麽?”司馬博流雙眼放光地說著,非常興奮的樣子,“說起來這個啊,要說到我的小兒子,那可是我最寶貝的兒子,家裡人最疼他,我這個兒子也最聰明,是家裡的寶貝,雖然是小兒子,他卻非常要強,完全不像是別人家的老小那麽沒出息,十四歲的時候就要出去參軍打仗報效朝廷,是不是很厲害……
“當時噩耗傳來的時候,他娘幾乎哭瞎了眼睛,當時我就後悔,為什麽我沒有跟著他一起從軍,如果我去軍中做他們的軍醫,他肯定不會那樣死掉!你想想我是誰啊,我是司馬博流,江湖上最有名的郎中!如果有我在的話怎麽可能連自己最疼的小兒子都救不了呢……
“我覺得自己很失敗啊,一世英名,救了那麽多人,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走了卻無計可施,當時我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可是自己轉念一想,死又能怎麽樣呢!結果這麽多年之後,我竟然遇到了石頭,他長得和我那小兒子還真是像啊……”
司馬博流說得越來越激動,端木翔鳶也漸漸明白了他之所以為什麽那麽喜歡石頭的原因,心中漸漸對司馬博流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大概是對於這樣一個如同風中殘燭的老人的同情吧,也許人一生最悲哀的事情就是白發人送黑人和孤苦終老,而這大名鼎鼎的神醫縱然有著一身高明的醫術,也無法阻止親人的離開,真說不清楚是什麽樣的感覺。
“我不知道我還能幫你們做些什麽,人沒有能力的時候總是想要千方百計地讓自己強大起來,才能對身邊的人好。可是往往在這個過程中卻丟失了很多東西。等到真的強大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身邊已經沒有了一個可以讓自己對他好的人,這才是最悲哀的事情吧……”
司馬博流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睛也漸漸閉上了,最後盤腿坐在端木翔鳶面前一動不動。
這讓端木翔鳶有些緊張,她喊了兩聲,生怕被胡仲看到司馬博流在這裡,可是司馬博流卻好像是睡著了一樣,對於端木翔鳶的喊聲充耳不聞。
她心中漸漸燃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就和剛剛的感覺一樣,端木翔鳶伸出一隻手來哆哆嗦嗦地探在了司馬博流的鼻子下面。
他竟然已經沒有了鼻息!端木翔鳶沒有想到一個人竟然可以在說話的時候說著說著就死了,心中大驚失色,用力地推了司馬博流一把,他呆呆地倒在了一邊,沒有任何反應!
端木翔鳶被嚇壞了,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才好!就在這個時候,那黑衣人已經來了,伸手探了探司馬博流的鼻息,發現一個死人坐在端木翔鳶牢門口的時候非常驚訝,“這是什麽人?”
“他就是之前一直給那個姑娘治病的郎中。”端木翔鳶有些悲傷地說著,長歎了一口氣,這幾天以來已經死了不少人,沒想到連郎中司馬博流都死了。一想到他曾經幾次救了幾乎快死掉的綠蕊,又幫助了自己,端木翔鳶就覺得陣陣心傷,“那個姑娘喝了鶴頂紅,如果不是他把救了的話我恐怕早就死了。”
聽到這裡,黑衣人萬分驚訝,“鶴頂紅?喝了鶴頂紅還能救活?”
“也不是救活,他是為了我用了一種藥讓那個姑娘看起來還沒有死。是他救了我……”
端木翔鳶這樣說了之後,黑衣人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怪不得呢。”
“什麽怪不得?”
黑衣人歎了口氣,眼神裡好像有些惋惜,端木翔鳶頓時覺得心中慌亂,已經想到了不好的事情,“為什麽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回來了?”
“這個郎中,”黑衣人不回答端木翔鳶的問題,“他是喝了毒藥死的。”
端木翔鳶倒吸了一口涼氣,“喝了毒藥?你什麽意思?”
黑衣人雙手抱肩,“我剛剛過去救你說的那個姑娘的時候發現她已經死了, 這個郎中肯定是覺得因為那個姑娘死了,自己會被什麽胡仲為難,所以才自己喝了毒藥。”
“什麽!”端木翔鳶也顧不上別的,驚呼了一聲,黑衣人連忙捂住了她的嘴巴,端木翔鳶的身體好像是風中的落葉一樣瑟瑟發抖,“怎麽可能!你說綠蕊死了!”
“你給我騙你幹什麽!我剛剛檢查過!”黑衣人有些焦急地說著,剛剛他來的時候已經碰到了兩個巡邏的人,再這樣逗留下去難免被發現,再加上那個綠蕊死了,如果胡仲到處找司馬博流去救她的話肯定會找到這裡來,到時候自己的行動絕對就會失敗,“算是我求你,有些話能不能出去了再說,難道你想讓我也和你死在這裡麽!”
說完之後,黑衣人不由分說拽著端木翔鳶就往外跑,看到她踉踉蹌蹌步伐搖晃,乾脆將端木翔鳶扛在肩膀上就往外跑!
端木翔鳶內心極為複雜,她沒有想到司馬博流居然因為自己死了——對,是因為自己,他的死和自己脫不開乾系,他肯定是發現綠蕊已經死了,為了不讓胡仲難為自己,乾脆就由他自己來一死謝罪,希望這樣能使得自己不受到牽連。
想到這裡,端木翔鳶內心極度絕望,甚至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
像是自己這樣的人活在世界上幹嘛?只會連累更多的人為自己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