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桌子前,天心悵然失神。
自己跟著朵帝已然將近兩年光景了,這期間內和其他幾位皇兄都失去了聯系,聽說有些去投奔了藩王,有些已經死了。
最有名的莫過於十三,像是他當年在天心那小小的心目中那樣“耀眼”。
雖然早就接受了那個現實,但天心卻始終免不了傷心,長歎了口氣,“真沒想到十三皇兄就這樣了,當初幾位皇兄裡最喜歡的就是他,最看重的也是他,今日卻……”
朵帝知道天心的難過,聽她的敘述裡,是拿十三皇子當做偶像來看待的,現在,當年的偶像崩塌,心中有所難過是難免的。
拍拍天心的肩膀,“好了,有些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不要太放在心上。”
天心點點頭,“這兩年多謝朵大哥沒扔下天心,不然的話天心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
“哪裡的話。”
朵帝這話倒是實在的,事實上他也很感激天心,讓一直漂泊的他終於能有所牽掛,好像是心裡多了個人一樣。
只是當年的那場戰亂之後,自己也與很多人失去了聯系,包括自己的妹妹仙姬,也就是朵祥姝。送到宮裡保帝的那些丫頭們最後不知道去了哪裡,一個都找不到,自然也聯系不上朵祥姝,現在不知道究竟怎麽樣了。
今天遇到的那個丫頭的確有著一面之緣,聽仙姬說了她拿走麒麟金牌和她身世的事情之後,朵帝就一直在找她,但是始終音信全無,好像在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樣。
上天弄人的事情總是在發生著的,那個丫頭昨天又突然跑掉,朵帝歎息,眼前的線索就這樣又沒有了。
事實上現在的朵帝已經不怎麽想要麒麟金牌了,他只是在盲目地尋找著,找當年和自己認識的故人,可是戰亂之後大家天南地北,聯系也就此中斷。
看朵帝愁眉不展,天心端上了一杯蓮子茶,“喝點茶醒醒神吧。”
“謝謝。”
這樣看來,如果只是他們兩個人這樣生活也沒什麽不好-
“有消息了麽?”琉璃焦急地看著逆鱗,這兩年兩人關系好了許多,雖然沒有在一起,但至少也不再別別扭扭的了,災難是最能將人牢牢拴在一起的東西。
逆鱗搖搖頭,“還是沒找到。”
琉璃心中的擔心越來越多——逆鱗都找不到的人十有八九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可是以綦鱗山莊的能力,活能見人死能見屍,端木翔鳶到底是到哪裡去了?
“如果十三在的話肯定知道翔鳶這個時候能在哪裡,可是他現在也……”
說到這裡,連逆鱗也覺得十分惋惜,誰知道十三竟然會變成那副樣子,“算了,不提也罷。”
“我想他肯定是認為翔鳶已經死了。”琉璃抽著鼻子,當初那麽羨慕十三和端木翔鳶,原來這天下再有情的人也未必能終成眷屬的。
“你別擔心,”逆鱗溫柔地安慰著她,“我還會繼續找下去的。”
“逆鱗,這兩年裡多謝你了。”
琉璃的感謝發自肺腑,這兩年逆鱗不但照顧自己飲食起居等等一切,還一直堅持不懈地幫自己找著端木翔鳶,如果不是他的話自己一個弱女子此時不知道飄零到哪裡去了,但是逆鱗始終堅信端木翔鳶沒有死,一直在為琉璃找著。
“好了好了,”逆鱗倒有些不好意思,“說這些話就太見外了,你就好好地呆在這裡,我知道如果找不到端木翔鳶的話你這輩子都踏實不了。”
“兒媳婦,”韓倒四靠在門邊,“今天風大,陪我放紙鳶去!”
琉璃笑笑站起身,“好,四爹,咱們這就去。”
說著她回頭衝逆鱗眨眨眼睛,笑著帶著韓倒四出去了。
韓倒四一直瘋瘋癲癲的,胡亂喊什麽兒媳婦,剛開始的時候琉璃自然是不答應,後來韓倒四鬧了幾次,琉璃也就不逆著他了,每日裡陪著韓倒四到處玩玩,倒也樂得自在。
看著兩人慢慢往花園去了的身影,逆鱗的嘴角不經意笑了起來,這兩年雖然兵荒馬亂,但是有琉璃在身邊,自己的笑容可是越來越多了,她也是賢妻良母,如果能娶回家裡……
逆鱗搖搖頭,凡事天注定吧-
軍營在城外安扎下來,十三躺在帳中睡著大頭覺,眼看著日頭微微有些偏西,他伸了個懶腰爬起來。
“朵將軍呢?”
“報告,朵將軍她一早就出去辦事了,現在還沒回來。”士兵懶洋洋地回答著,反正現在朵將軍也不在。
這些人對十三表面上非常恭敬,暗地裡對他卻沒什麽好話可說,誰都知道這位姑爺是個什麽本事都沒有的喪家之犬,一個大男人依附在女人身邊能是什麽好東西!
這些士兵對十三也從來不稱呼,有什麽好稱呼的?姑爺?這裡可是戰場!私下裡大家都叫他將軍夫人。
對於那些稱號,十三也有耳聞,正因如此只要是朵吉姝在的時候他就仗著朵吉姝護著,想方設法地找碴收拾那些士兵,兩方的厭惡越來越明顯。
“我要吃江南的雲水糕,派人給我買一些來!”
士兵鼻子裡輕哼了一聲,“報告,大家現在忙於操練,如果朵將軍回來沒有成果是要處罰的。”
擺明了是不去,十三咬牙切齒地看了看那些正在聊天喝酒的士兵,“那麽多閑人,拎出來一個給我買去!”
“朵將軍有令,私自離開軍營者視為重罪處罰。”
“有我頂著怕什麽!”
“您,”那諷刺的味道越來越濃重,“擔當得起麽?”
十三一甩袖子,“老子自己去!”
看到十三走遠了,士兵悠悠地喊了一嗓子,“這裡沒有老子,只有你爺爺!”
惡狠狠瞪了一眼,十三什麽都沒說,縱身上了一匹馬就揚長而去。
“喂,”另一個士兵上來拉他,“你怎麽不攔著他?要是將軍回來治罪怎麽辦?”
“將軍不會動他的,要是怪到我們頭上來就說他自己執意要走,推到他頭上不就行了麽,怕什麽,我巴不得有個機會往他頭上扣罪名呢。”
兩人對視而笑-
十三打馬揚鞭往城裡跑著,暮色低垂景色優美,江南這塊地方這兩年在戰火中得以幸免,還保存著當年的樣子,完全沒有沿途的瘡痍和狼籍。
心裡咒罵了那幾個士兵幾句,哼,等朵吉姝回來要讓她幫自己好好教訓他們!
不過朵吉姝再怎麽樣也是個湘西女子,當慣了族長不說,這些年又在幫湘王到處出兵打仗,哪裡比得上江南女子溫柔,吳儂軟語讓人渾身都酥了。
想到這裡,十三臉上泛著喜色,趁著她不在還可以在這裡風流一夜,大不了明天回去就說是那些士兵們又欺負了自己嘛。
誰知道十三的如意算盤打得好好的,臉上還喜氣洋洋呢,剛進城門卻和朵吉姝碰了個正著!
“你怎麽跑出來了?”看到十三隻身一人,朵吉姝皺皺眉頭。
“我……”十三眼珠一轉,“我想吃雲水糕,他們又不給我買,我隻好自己出來了。”
朵吉姝歎了口氣,十三這幾年是越來越沒樣子了,像個小孩,但是自己對他的感情畢竟還是那樣濃厚,現在簡直像個姐姐、像個媽媽一樣照顧著他,“好了好了,買了沒有?”
“我才出來,還沒買呢。”
“你們先回去,”朵吉姝讓士兵先走,隻留下了兩個貼身保護的,“走吧,我們去買了糕點再回去,要不今晚就在城裡吃吧,你最近都瘦了。”
十三“哦”了一聲便不說話,心中暗罵著朵吉姝打攪自己的一夜風流,等下要和她好好告狀,修理修理那幾個士兵才能解氣。
走在街上,百姓們你來我往好不熱鬧,江南水路多,高頭大馬反倒不常見,那些人也不知道躲閃,十三這急性子就上來了,喊了兩嗓子喉嚨生疼,乾脆揮出馬鞭抽打著行人,“都給老子讓路!”
百姓怨聲載道,可是看到朵吉姝背後那兩個背著狼牙棒和流星錘的隨從,敢怒也不敢言,隻好紛紛退讓。
可這十三發現抽打百姓比看那些士兵受罰頂水缸要舒服,乾脆放開了抽打著眾人,手中的鞭子一刻也不停歇,稍有動作慢的免不了挨上幾鞭子。
十三打得正高興,朵吉姝在一旁歎氣,也懶得管他,她總是想體諒十三,畢竟國已亡了,他也不是什麽皇子,心裡不高興是正常的,自己也就對他不怎麽苛刻。
只是這便苦了那些百姓了,他們慌忙地在街上退避著,小販的攤子都乾脆被十三揚馬掀翻了,一時間好像土匪進城一樣,哭嚎聲連成了一片。
聽到那些哭嚎,十三反倒更興奮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女人蜷縮在台階旁,懷中抱著兩個孩子。
十三的馬打她前面過,揚起鞭子就要抽打,那女子驚慌地抬起頭,懷裡的嬰孩大哭了起來,唇齒含糊地喊著娘。
那一瞬間,十三手中的鞭子頓時停住了,凝視著那女人的臉龐,半晌挪不動步子。
“十三,”朵吉姝甜膩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回過頭來,臉上還帶著笑,“怎麽停住了?”
她的目光衝著那女人瞟了兩眼也愣住了,忽而明白了什麽似的,繼續凝視著十三。
握著鞭子的手有些顫抖,十三看了朵吉姝一眼,將頭轉過去對著女人就拚命地抽打起來。
那女子將孩子緊緊護在胸口,到處竄逃著,像是找不到洞口的老鼠,最後在好心人的幫助下才躲到了一邊的巷子裡。
朵吉姝饒有趣味地看了看十三,“相公剛剛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十三別過頭含含糊糊地答著。
“看你好像認識那個女人一樣,是舊相識?”
十三沒接茬,揚起鞭子趕馬繼續往前走,肆無忌憚地抽打著街邊的行人,“快點走,我肚子餓了。”
朵吉姝沒有說話,跟在他的身後,嘴角揚起了一聲甜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