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滿街的異族服裝裡,本地人越來越少,為數不多也穿著或藍或黑的暗色衣裳,站在街角神色痛苦。
這就是皇城,已經幾乎沒有了兩年前的模樣,留下來的人們經常受到蠱師們的欺凌,每天吃飯的時候還要擔心飯菜裡是否被下了蠱。
當初逃離的人現在不知道在何處,留下的人都被下令不得離開,違令者處死,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被囚禁在這座城裡。
當今的天下已經不是曾經的天下,物是人非翻天覆地,兩年,足夠了。
一個男人騎著高頭大馬從城中而過,身上穿著華麗的異族服飾,但是與那些異族人不同的是,這個男人臉上沒有那種高傲的身材。
與之相反,他的臉上是那樣萎靡,頭也始終低下來,好像害怕被人看到自己一樣。
“奸賊!”
“當初喊著要去行軍打仗,沒想到最後竟然做出了那種事情!”
“皇帝真是瞎了眼,原來皇室也能生出這種敗類!”
百姓們的怒罵聲傳入男人的耳中,他卻沒有絲毫反應,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
對啊,這些咒罵聲他早就聽慣了,也不足為奇。
十三大概一輩子都想不到自己最後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不過走到今天這一步,又能怪誰呢?
人群中,一個男人突然衝了出來,拉扯著馬背上的十三。
八皇子。
“給我吃的,”他瘋瘋癲癲地喊著,頭髮像雞窩一樣凌亂,曾經大腹便便的身材現在骨瘦如柴,衣服上滿是泥土,落魄的樣子看了就讓人心寒,“我要吃!吃!”
十三為難地看了身邊的人一眼,對方默然允諾,他才從懷裡掏出了銀子遞給八皇子。
自己現在也是階下囚,哪裡還能顧得上兄弟姐妹呢。
當初蠱族攻進來,十三的軍隊兩天之內便被殺了個精光,就剩下自己這個光杆司令,湘王跨進皇宮的時候,九皇子就已經自殺了,其他的皇子們或是被殺或是自殺,一個不留,有些逃出了宮外去,八皇子就是其中一個。
至於公主們,大多被蠱族的乾將娶回家裡,而和自己最要好的天心公主早就在蠱師們攻入皇宮之前就不知去向了。
如果不是當初朵吉姝將自己救下來,現在的自己恐怕早就是湘王的刀下鬼了。
要活著,還是要氣節?十三最後選擇了活著。
每到夜幕低垂的時候,十三經常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活著。
對,端木翔鳶死的不明不白,自己一定要為了查清她的死因活著,只有了結了這一心結,他才能毫無遺憾地遁入陰曹地府與她相會。
可是眼看著自己已經成了這副樣子,地府中的她又會怎樣唾棄自己呢?恐怕被扔進十八層地獄的時候她也會在旁譏笑吧?
十三歎了口氣。
“總是這樣,難怪爹爹不喜歡你。”
旁邊的朵吉姝有些不悅地嗔怪著。
十三抬頭,衝著她笑了。
比哭還難看-
皇宮已經歸了湘王,但是他的欲望並沒有就此打住,這些年來,不只是皇城,整個國家都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除了湘西之外,全國的每寸土地都在戰火之中熊熊燃燒著,每塊土地時時刻刻都在被鮮血侵染著。
國家的其他地方還有一些藩王或是起義軍,甚至包括土匪,他們都在繼續戰鬥著,說不上為誰——天下大亂,誰都想趁著這個時候一統江山。
只有十三不這樣想。
他跪坐在桌前不敢抬頭看面前的舞蹈,因為湘王就坐在一旁,他一直因為自己竟然可以坐在朵吉姝身邊而感到不悅,但是礙著愛女的面子不好發飆。
“喪家之犬,有何資格享樂?就算給了你資格,國家已亡,竟然還有閑心享樂,這樣的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這是湘王時常掛在嘴邊的話,十三已經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但是他一直不吭聲。
他知道,自己如果想要保住命,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只有沉默。
好在朵吉姝是護著自己的。
十三現在時常會感激朵吉姝,當年自己那樣對待她,她卻一點都不生氣,直到兵敗的時候,還是趕在湘王殺了自己之前趕到了。
“只要你娶我,我現在就放了你。”
朵吉姝已經不止一次說過類似的話,只是那天,十三聽到這話的時候,冰冷的大刀已經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知道持刀的人是湘王,他也在等著自己的回答,如果自己說一個“不”,他立刻手起刀落沒有絲毫猶豫。
身邊不少士兵都在看著自己,雖然他們的脖子上已經被刀尖劃出了血,但他麽一點都不在意,都在等著十三的回答。
他們曾經不顧一切不怕戰死地跟著十三,讓十三為他們帶路,現在,雖然兵敗了,他們還是願意追隨十三,哪怕陰曹地府。
“我願意。”
一聲哭嚎劃過天際,悲悲切切淒淒慘慘,士兵們簡直不過那相信這是當初給予自己極大鼓舞的那個人,他讓他們連死都不怕的跟著他上了戰場,卻在這個時候說了這種話。
不錯,就如同他當初自己說的,“我也怕死。”
咒罵聲伴隨著唾液,幾乎將十三淹沒,朵吉姝笑顏如花。
十三在心裡也笑著——隨便你們怎樣,那只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而已,反正我活下來了,你們能恥笑我的時間也不多-
十三時常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變成了這樣的人。
大婚那天鬧得很熱鬧,皇城裡處處掛著紅綢響著喜樂。
皇城外也鬧得不一般,挨家挨戶掛著黃紙響著喪曲。
朵吉姝倒是笑得開心,但是十三一點都笑不出來,為此,湘王甩了他一耳光。
“你是娶婆娘還是死了爹了?”
洞房夜裡,十三喝了不少酒才圓了房,那天夢裡,他夢到了端木翔鳶,一夜驚醒了好幾次,最後做的那個夢倒還是個美夢。
只是一醒過來發現躺在身邊的人是朵吉姝的時候,十三還是忍不住偷偷流了淚。
當初的人都不見了,端木翔鳶、端木玄戊、九皇子、天心、逆鱗,他們都不見了,只剩下了自己,雖然活著,卻好像是孤魂野鬼一般,比死了的人還要寂寞。
不,不僅僅是寂寞,還有苟延殘喘的疲累。
好在這幾年裡,十三都已經慢慢習慣了行屍走肉的生活-
“阿姝,北方已經收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該到南方了?”湘王衝著坐在對面的朵吉姝說道,只要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湘王對朵吉姝很是平易近人和藹可親。
這可是幫他打下了江山的女兒,有什麽不知足的?
聽到湘王的話,朵吉姝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今年我往江南送了一批蠱師過去,也在當地下了不少蠱,但是江南好像有高手在,一直克了我們的蠱。如果硬碰硬的話,我們的蠱師功夫定然不如漢人,再說江南那地方高手雲集,很是棘手啊。”
湘王沉思了片刻,倒也不生氣,他知道朵吉姝的辦事能力不一般,“好了,這種事情也不急的。”
雖然湘王說不急,但是朵吉姝心裡面早就沉不住氣了。
“爹爹請放心,江南這地方我勢在必得,過些日子,等我培訓的精兵都準備好了,我將親自帶兵去收復江南!”
湘王屢屢胡須滿意的大笑,“不錯,阿姝,爹爹就是喜歡你的這份野心!放心好了,爹爹相信你一定能收復那塊地方!”
朵吉姝點頭,陪著笑了兩聲,但是她的心裡一點都不輕松,她知道江南那塊地方對自己來說有著特殊的意義。
“我和爹爹議事回來了。”看到呆坐在床上的十三,朵吉姝不由加大了聲音衝他喊了兩聲。
“哦,那就歇歇吧。”
人雖然是自己的,但是心在哪裡,朵吉姝非常清楚,她恨恨地咬著牙,雖然如此卻又無計可施——自己和一個死人怎麽較勁?
也罷,只要身體在自己這裡,其他的就隨他吧。
“我和爹爹商量了些事情。”
“嗯,喝水麽?”
十三好像對於自己說的事情永遠不在意一樣,朵吉姝不由得有些惱怒了。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被朵吉姝放大的音量一嚇,十三手中的茶壺掉在了地上,木然地抬起頭看著朵吉姝,“什麽?”
茶壺摔碎了一地,十三歪著頭看著一旁,手被嚇得有些哆嗦。
朵吉姝心中難受起來,真不知道自己這些年要他留在身邊做什麽?
發生了當初的事情之後,十三簡直變了一個人——懦弱,膽小,完全沒有了當年的成熟穩重,有時候看得朵吉姝也十分生氣。
“算了算了,”朵吉姝將跪在地上收拾碎片的十三拉起來,“不要管這些,我有件事情和你說。”
“什麽?”
“我這些日子要出去一趟。”
十三這才有了些反應,“帶我一起去吧?要是留在這裡, 湘王看我不順眼就又……”
“我要去打仗。”
一聽那兩個字,十三連忙搖頭,“那算了,我還是不去了。”
看著他這副樣子,朵吉姝連氣都懶得生了,“我要去江南打仗。”
十三還是搖頭,“哪兒都不去。”
平日裡十三最害怕的就是湘王,寧死也不願意和湘王相處,尤其是朵吉姝不在的時候,可是看到他現在寧可留在皇城和湘王相處,也不願意跟隨自己去打仗,朵吉姝長歎。
人是不容易改變的,時時都在求變的人不知道一個人改變了之後是多麽恐怖。
世界上的事情從來沒有十全十美,像是十三,自己當初一心一意希望他能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己身邊,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可是今天的他卻變成了這個樣子!
朵吉姝看了他半天,搖搖頭。
不行,不能再放任他這樣下去了。
“到時候我會讓人給你收拾行裝,你必須跟我去。”
十三都快哭出來了,抱著朵吉姝的腿跪在地上,“不要讓我去,不要讓我去!我求求你了!”
不,十三,你必須去。如果總是這副樣子,我又何必讓你留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