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兒用滿地的圖畫講完了自己的經歷。

　　這些稚嫩的圖畫看起來很好笑，但其中所蘊含的孤獨和絕望，亞魯是懂的。

　　當薇兒畫完抬起臉時，眼睛裡已經有了淚水。

　　那一刻，她的淚水也喚起了亞魯心中的脆弱。

　　這對飽受磨難的男孩女孩，相互間癡癡對視了一會，便突然同時上前一步，抱在了一起。

　　以他們的年紀，還不太懂得像成人那般，接下來就會熱吻。亞魯和薇兒只是靜靜抱著，把臉埋進彼此的脖頸。就這麽呆了很久，感受對方的溫暖，誰也不願打破此刻的氣氛。

　　過久的安靜相處，讓本就疲憊的兩人漸漸有了困意。

　　亞魯和薇兒分開彼此。亞魯靠坐在了牆邊，薇兒主動鑽進了他懷裡，然後揚起臉，對他討好似的笑盈盈。

　　亞魯明白，笑道:“放心睡吧，有我呢。”

　　薇兒便像隻狗熊一般偎著他睡了。

　　亞魯撐起眼皮打起精神，放眼四顧，這間昏暗的大廳看上去暫時還算安全。

　　因為潮濕的緣故，大廳的四壁、穹頂還有地板統一鏽跡斑駁。腐鏽嚴重的部分呈現出大片暗紅色，而有的部分則生出大片綠苔。暗紅和幽綠在大廳表面肆意蔓延，而整個供食系統也差不多是這副模樣。

　　亞魯心想，看來自己要永遠和薇兒一起，被困在供食系統中生活了。薇兒用了兩年時間也沒能找到出口，也許再過兩年也一個樣。

　　此刻自己摟著薇兒的樣子，讓亞魯不禁覺得，可能就是很多年後兩人死去的樣子:一具骷髏就這麽摟著另一具骷髏，永久的安寧了。

　　亞魯的眼皮漸漸沉重，打了個盹，懷中熟睡的薇兒就像一個舒服的抱枕，在引誘他睡覺。

　　亞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睜開眼，他的胸腔鼓脹起來，薇兒偎在上面依然沉睡，毫無反應。

　　亞魯昏沉的目光落在了薇兒赤裸的雙腿上，那雙腿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過分瘦弱。亞魯的目光往下滑，落在了薇兒的鞋子上，在薇兒的右腳鞋子上，可以看到一排牙齒咬出的破孔。

　　那是之前薇兒救自己命時，被一隻喪屍斷頭咬中鞋子造成的。

　　亞魯盯著這一排小孔，漸漸瞪圓了眼睛，他的精神已在一瞬間崩塌。

　　幾乎所有的孔都只是一個單純的孔而已，但為什麽?為什麽在最後一個小孔上，卻非要滲出一丁點血跡???

　　一丁點?足夠了！足夠讓一個人徹底蛻變為喪屍，只不過比通常的異變晚到來而已。

　　亞魯明白了，薇兒剛剛的疲乏，迫不及待的入睡，此刻的昏然不醒——正是她異變的前奏。

　　薇兒已經和他告別了，就在剛剛，鑽進他懷中，仰起臉，衝他燦然笑著。那已是訣別。

　　薇兒最後鑽進了他懷中，便已是走了。

　　而此刻的亞魯，依然慣性地摟著對方，並未松手。

　　他木然看著薇兒那張熟睡的臉，那絲毫沒有顫動過的睫毛，他感覺不出那是即將變為喪屍的一張臉。他還不能接受。

　　就在這一刻，薇兒的睫毛顫動了起來，而且頻率飛快，顯然是一種痙攣。

　　她的眼臉在痙攣中漸漸張開。

　　亞魯所幻想的兩人的結局——多年之後一具骷髏摟著另一具骷髏永遠睡去，那已是美好的泡影。

　　現在即將出現的結局是，一具飽腹的喪屍和一堆熱氣騰騰的血骨。

　　或者兩具喪失了生前記憶的喪屍，永遠在供食系統中遊蕩，無數次擦肩而過，卻再也不相識。

　　薇兒的眼臉，以圓睜著眼睛的方式徹底打開了。亞魯看著對方那腥黃的眼球，接受了薇兒已去世的事實。

　　此刻的喪屍薇兒，依然保持著之前親密摟抱亞魯的姿勢。

　　她揚起頭，便看到了亞魯近在咫尺的臉，從而確認，自己在出生之時便獲得了一大塊鮮肉，就在自己的懷抱中。

　　這讓她興奮得嚎叫起來——如同所有喪屍一樣，她那韌帶異常發達的嘴巴撐大到了極限，尖牙和牙齦全然外翻，近在咫尺的亞魯，甚至看到了她的扁桃體。和她生前不會說話一樣，那嚎叫也是嘶啞的。

　　薇兒喪屍保持著嘴巴張大到極限的樣子，朝亞魯的脖子吞噬而去。

　　亞魯左手抓住了薇兒的額頭，右手卡住對方的脖子，用盡全力抵擋住了這一大口吞噬。

　　薇兒大張的嘴巴，在空氣中嘎巴嘎巴空咬了幾下，表現她有多愛這團肉。

　　她腥黃的眼球，則像兩隻刷了亮漆的木珠子，詭異擺動著。亞魯看不出那是什麽表情，只能看出恐怖。

　　薇兒將抱著亞魯的雙手抽離，突然一左一右抓住了亞魯兩手的手腕，往下一扳。亞魯被反製。

　　然後便暢通無阻了，薇兒依然撐大到極限的嘴巴，流暢淋漓地吞住了亞魯的脖子。

　　沒有任何猶豫和遲疑，尖牙已全然沒入對方的脖子，相當飽滿的一口。

　　薇兒喪屍空虛的口腔，被滿滿地填補了，她好滿足。就像一個空虛的女人被填補了那裡。

　　她的牙齒和口腔，獲得了出生以來的第一次快感。

　　然後，撲滋撲滋的啃吃聲便不絕於耳。

　　亞魯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就像月食的遞進方式一樣，被漸漸吃到消失。暴露出來的脖子內部，因為接觸到空氣而感到陰涼。但很快，由於動脈靜脈被咬斷，血液浸潤，脖子又感到了溫暖。薇兒的牙很快接觸到了自己的喉結骨，她甚至在那裡冰涼地舔了兩下。

　　然後她叼住喉結骨，甩著腦袋將其往斷的咬。與喉結骨連接的脊椎，因此受到劇烈的神經刺激。

　　亞魯感覺到的，便是身體出現了一陣陣嚴重痙攣，帶動自己的眼球朝頭頂方向翻上去。

　　最後的一波痙攣，讓亞魯驚醒了過來。

　　他瞪圓了眼睛， 大汗淋漓地坐在那，確定剛剛的一幕只是一場夢。

　　薇兒依然偎在他懷中一動不動。

　　意識尚未徹底清醒的亞魯，一時還分不清夢境是從哪段時間開始的——薇兒的右腳鞋子上，被喪屍斷頭咬出的一排牙齒洞，最末端的一個小洞滲著血，究竟是自己夢中臆想出來的，還是在睡著前一刻真實看到的?

　　亞魯此刻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查看薇兒的鞋子。就在這時，薇兒騰地抬起了頭，兩隻圓睜的眼睛中只有眼白。亞魯驚叫著離開她，兩隻手掌撐地不斷往後退。

　　薇兒卻將瞳孔從眼皮裡翻了下來，恢復了人樣。她揉了揉發疼的眼睛，便掩起嘴無聲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指著好玩的亞魯。

　　亞魯松了口氣，但依然沒忘記自己第一時間要做的事，他爬到薇兒身邊，不經允許就抓起女孩的腳去檢查。

　　薇兒第一次遭遇他粗魯的一面，便甩起小拳頭砸他，見他還不罷手，便把嘴崛起，掀他，讓他離自己遠點。

　　亞魯只顧檢查她的腳，才不管這些。

　　他看到了，在薇兒的右腳鞋子上，的確有一排喪屍牙齒咬出的孔洞。

　　但其中有一個孔洞滲著血，確實是自己夢中臆想出來的。

　　因為現實是，

　　不止是一個孔洞，

　　而是所有的孔洞，都滲著淡淡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