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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丹青》第69章 陋室(下)
  “怎麽說,算是做贗品的一種方式吧,具體如何操作我也不大懂,也是道聽途說罷了。”隨口應付過去,鄭丹青又挑出幾幅字畫來,道,“這幾幅倒是真跡,有些年頭了,百年雖然算不上,但看起來也應該是五六十年的東西。只可惜不算是上品,勉強能夠入流,自己留著品鑒還算不錯,不過若是想要送進宮裡去,似乎有些太過差強人意了……咦?”

  余光瞥見一幅仕女圖,撲面而來的古樸味道讓鄭丹青微微怔了怔,但讓他驚疑出聲的,卻不單單是因為畫作本身的高超。

  “怎麽了?”高戩正聽得雲裡霧裡,這時聽到那一聲驚疑,連忙問了出來。

  “沒什麽……”鄭丹青收斂了心境,雙眼古井無波的道,“只是瞧見了一幅好東西,這個……”他把那幅仕女圖抽了出來,展開在書案的最上頭,點頭道,“這一幅應該是這一批書畫中最好的了,筆法上學的應該是顧愷之,你看這個衣裳,頗有幾分《洛神賦圖》的神態,尤其是這線條,下筆毫不遲疑,絕對是幾十年功底磨練出來的好東西。只可惜境界上差了幾分,否則也可以傳世了。”

  高戩聽得有些愉悅,也從他的點評中,看出了這幅畫的精彩之處來,有些高興的讚道:“果然果然,丹青一說便說到了這畫的要害之處,真是漂亮的緊了。對了,丹青你的意思是,這幅畫的確是舊東西?”

  “嗯。”鄭丹青頷首淡笑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是舊的不錯。只可惜這閑章——‘閑嘯窮途’,未曾聽過,取得大概是阮嗣宗的典故,風雅別致,但是流傳到現在似乎沒有太大的名頭,可惜了。”

  阮嗣宗就是阮籍,王勃《滕王閣序》中說“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說的就是他的典故。

  世傳阮籍有一個習慣,時常自己獨自駕車肆意奔走,走到路的盡頭便停車痛哭,哭罷而回。

  至於阮籍這哭聲中到底蘊含的是什麽樣的意思,後人將近兩千年的解讀,個人有個人的看法,也無須窮究。

  至於對這幅畫的看法,鄭丹青嘴上隨口這樣說著,心裡卻是微波蕩漾。

  不是單純為了“閑嘯窮途”這枚閑章,更加不是為了一幅畫與大師之作失之交臂的感慨,而是因為他看得出來,這幅畫是一幅贗品。

  是贗品,卻是極好的贗品,甚至可以說是絕佳的贗品。不論是臨仿的手法還是做舊的功夫,都不是剛入此道的三流人物能夠做得出的,而是精心運作的所得。尤其是其中幾處乍露的筆鋒,更是能夠看得出臨仿者超凡的境界與筆力。而對於墨色紙色的處理,更是連鄭丹青都要忍不住讚一聲“專業”。

  這還是他來到這個世代一來,第一次與真正稱得上“臨仿”的作品相遇。鄭丹青聯想起自己在渭城臨仿的那一幅《貴公子夜遊圖》,在王致和手中見到時,那幅畫已經是被揭了三層的。當時就覺得這手法實在厲害的惹人讚歎,如今想一想,能夠臨仿出面前這幅畫的人,與將那幅《貴公子夜遊圖》揭出三層的人,恐怕頗有幾分淵源。

  想到這裡,心裡就像是觸動到了一個鈴鐺,來到武周後在臨仿上素來百無聊賴的心,就像是忽然間看到了對手似的,竟生出幾分難得的興奮來。

  原本以為自己來到這裡,是高處不勝寒的獨孤求敗,不過如今看來,自己還真是小視了這個時代的臨仿業了!

  不過這畫作是贗品的事實,鄭丹青並不準備告訴其他人。他很好奇這幅畫到底是出自什麽人的手筆,為了這一點,他並不準備打草驚蛇。

  作為臨仿業的一員,鄭丹青自然很清楚行規,更加知道做這一行的同行們,歷來都十分的小心,輕易不會暴漏自己的身份。雖然不知道在千年之前是否有些區別,但畢竟小心一點終無大錯。

  忍不住揚起了嘴角,鄭丹青心想,終有一天,自己要跟這幅畫的作者打個照面……

  隱約間聽到幾聲高戩的呼喚,這才回過神來:“對不住,被這畫吸引了去,有些出神了。高兄方才說了什麽?”

  “沒事沒事,誇讚幾句丹青你的眼力,實在是太讓人折服了,為兄真是自愧不如多矣。”高戩笑道,“有了丹青你,為兄這回可真是輕松多了。否則這麽多字畫,我看到明年去,也未必能夠看出什麽破綻與漏洞來。哈哈!范大人這回可真是打錯了算盤,怎麽也沒想到我有一個丹青你這樣的朋友!”

  這話裡的語氣說的含蓄,鄭丹青卻仍舊能夠聽出高戩對那位范大人的隱隱抗拒防范之意。心裡有了計較倒也無須點明,鄭丹青隻笑著客氣了幾句,又旁敲側擊的問道:“那位范大人也挺有意思,他是從何處弄來這些字畫的?雖說品質有些參差不齊,但也的確有好東西,也不知是歸誰所有的。”

  “這些字畫都是我的。”有人推門而入,聲音也隨之傳了進來。

  鄭丹青抬頭去瞧,只見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門口,被他身後刺眼的陽光勾勒出一個剪影來,看起來有些精壯的樣子。

  聲音也是熟悉的,比尋常少年要老成幾分,卻沒有完全脫離那一份稚氣。口音裡帶著北方話特有的一種鏗鏘與堅定,甚至只要一聽這個人的聲音,就能夠讓人聯想起他臉上冷硬的線條,以及年少卻又銳利的目光來。

  門在他的身後被輕輕的闔上,吱嘎一聲沉悶的聲音之後,卻又帶出幾分略顯尷尬的茅房的味道來。

  少年熟悉的面龐終於呈現在鄭丹青二人面前,他側目的皺了皺眉頭,似乎是在為這一份難聞的味道而煩悶著。

  “臨淄王駕到,下官有失遠迎!”高戩見到來人後嚇了一跳,趕忙給了鄭丹青一個眼神,自己率先迎了上去,衝著李隆基深深一揖到地。

  鄭丹青也衝著他施禮,再抬頭看向他時,面上卻帶了一分似有似無的笑意。

  李隆基看著眼前鋪排的有些散亂的字畫,以及面前的鄭丹青,若有所思的皺了皺眉頭。

  “鄭大人真是多才多藝,文能舞文弄墨,武能橫刀立馬,竟然連鑒定字畫都有一份難得的功底,朝廷能夠請到鄭大人這樣的人物為官,真是天下幸甚,百姓幸甚啊!”李隆基不鹹不淡的道。

  “王爺真是過譽了,下官不過是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只會說一些空口無憑的廢話而已,更加擔不了家國的重任。”鄭丹青淡笑著躬身回答。

  “哦?手無縛雞之力?不見得吧?”畢竟還是少年人,李隆基對武崇訓的事情,一直心裡就有一根刺,尤其是在這件事上,他還被鄭丹青壓製著,心裡難免有了些火氣,所以每次一見面,不吐露幾句就不痛快,“我記著鄭大人可是有膽有識,行事乾淨利落,本王可是佩服的緊那!哦,對了!聽說鄭大人在女人方面也別有一手,最近儼然成了紅袖樓的一位貴賓,頗受姑娘們的重視的?”

  “王爺真是會開玩笑,下官在紅袖樓再怎麽尊貴,也敵不上王爺您的十一。下官在田流坊不過是花錢買醉,姑娘們若是有些許重視,也不過是看在錢財的面子上罷了。”鄭丹青可不想再得罪這位未來的帝王,除非他想要憑一己之力扭轉整個歷史的走向。可是不論從那個角度看,重新取得眼前這名少年的信任與好感,似乎都比後者要簡單不少。

  “只是花錢買醉?”李隆基俊朗的挑了挑眉,揚著下巴道,“鄭大人可真是謙虛,我聽瀟瀟姑娘說, 鄭大人不但出手大方,還好心好意的留了不少曲子詞給她,其中情意綿綿,就連本王瞧著,都有些感動那!”

  鄭丹青心裡微微一動,心想聽著語氣,眼前這位似乎是有些吃醋了?

  心裡不禁覺得有些好笑,跟小孩子搶女人,鄭丹青當然不會做這種事情,否則想要搞定瀟瀟,並不是什麽難事。

  為瀟瀟抄的那些宋詞,當然有引李隆基出來的意思,鄭丹青還想要抱一個足夠粗壯的大腿,除了如今權勢如日中天的太平公主之外,李隆基當然是最好的潛力股。

  以李隆基現在的身份,沒有人會注意到他,更加不會有人相信他會是未來的帝王。就連跟他自己說這句話,李隆基恐怕也只會以為這人是個瘋子,低調又會在日後頗有實力,這樣的潛力股,當然是最好的潛力股。

  他們二人在這邊你一言我一語來來回回的痛快,旁邊的高戩卻早已聽得一頭霧水了。

  高戩原本以為二人不認識,正準備介紹一番,卻發現二人已經熟稔的聊了起來。

  再聽下去,這二人之間的舊故似乎又很不少,竟然有很多故事!

  紅袖樓的貴客是怎麽回事?為瀟瀟姑娘寫曲子詞又是怎麽回事?什麽什麽情意綿綿,以及小王爺語氣中明顯流露出來的醋意,到底又是怎麽回事?

  高戩瞪大了眼睛,愈發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不了解眼前稱兄道弟的鄭丹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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