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氣爽,爽賴發而清風生。
今日的天氣著實不錯,吹得流雲都有了些靈動的色彩,在天邊劃出一道纖歌凝而白雲鄂的景色來。
正逢十旬休沐,各個衙門的官員都好不容易有了些休息的機會,於是即便是白日裡,田流坊也有了些熱鬧的情形。
相比之下,各個衙門口就要冷清不少,當鄭丹青跟著高戩來到弘文館時,除了當值的守衛正在柳蔭下剔牙之外,偌大的朱紅色大門竟顯出幾分冷落來。
“高大人,休沐還來當值?”守衛笑著答了聲招呼,看了鄭丹青一眼,問道,“這位是……”
“這位是太平公主府上的鄭大人,我手頭有些工作沒做完,正好請鄭大人來幫幫忙。”高戩笑著回了。
“大人真是勤勉,那小的不耽誤大人了。”守衛不再多問,讓了路,請二位進門。
道了一聲謝,高戩領著鄭丹青進了弘文館,一面走一面介紹道:“這弘文館是武德四年建的,當年聞名天下的十八學士,就在這裡雲集起來,跟太宗皇帝引禮度而成典則,暢文辭而詠風雅。當年多少文人墨客,都削尖了腦袋想要鑽進這裡來,只可惜現如今,這裡已經不複當年模樣了。”
進門便是一道夫子問學的影壁,回廊顯得古樸簡潔,並沒有太多的花紋雕飾,更沒有那些雕梁畫棟做襯托。只是一味的古拙與簡樸,盡顯出幾分書香氣來。
“當然,那時候的弘文館是在長安城裡,這邊這座弘文館是當今陛下遷都後後建的,建的倉促了些,自然不如長安城的弘文館恢弘大氣,但也有幾分風雅罷。”高戩接續介紹道,“如今這弘文館,主要成了皇家貴族們讀書的地方,以前那種文章鼎盛的味道淡了很多,編纂的書也變少了,反正,哎,蕭條陳舊了不少……不過這話也就止於你我二人之間,丹青莫要跟別人說起。”
“放心吧。”鄭丹青微微一笑,心想其實相比後世,如今的弘文館倒是跟貴族學校差不度。只是這個貴族學校所教授的學生,都是名副其實的貴族,皇親國戚一類的人物,能成為他們的老師,日後一飛衝天的機會當然很多,在這裡單純做學問的人,自然是少之又少。
倒是高戩,身份在這裡恐怕著實尷尬了些。自古讀書人就喜歡自封為清流,而這些清流歷來最為厭惡的,恐怕就是依靠裙帶關系上台的官員。偏偏高戩與太平公主的事情在京中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看待高戩的眼神,恐怕難免要帶出幾分厭惡與不屑的神情來。
至於這次高戩攤上的差事,十有八九也帶了幾分教訓的色彩,那位分派差事的范大人,恐怕沒少擠兌高戩,也虧了高戩能逆來順受,從未發過牢騷。
“我的房間偏僻了些,呃,一會兒丹青你不要厭惡才好。”高戩說這句話是多少有些尷尬,但在鄭丹青看到那房間之後,才終於明白了高戩尷尬的由來。
他辦公房間的位置,哪裡是僅僅用“尷尬”二字就可以形容的來的?實在是太過破敗古舊了些,而且旁邊緊鄰茅房,即便是現在這個不大炎熱的季節,也仍舊能夠嗅到風中傳來的一股股難聞味道。
而從門口一路走來,整個弘文館雅致清幽的房間很多,唯獨這一間破敗的可以,位置又如此不好,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這是有人正在給高戩小鞋穿。
高戩偏偏又是歷來的好脾氣,即便是身處這樣尷尬的境地,也不去埋怨謀求什麽,更加不會搬出太平公主來壓人,竟真的就這樣忍了下來,只在鄭丹青來訪時才流露出幾分尷尬來。
“倒也不是什麽忍受不了的味道,只要關上窗子就能好一些。再說,丹青你也知道的,我平素總往公主那裡跑,真正在這個房間的時間倒也不多。”大概是害怕鄭丹青年輕氣盛,再為自己出頭之類的得罪人,高戩故作輕松的笑著道,“而且說實話,我在這裡也是獨門獨戶,平素遇見的同僚少,便也省了那些無謂的寒暄,倒也是難得的清靜……”
斜眼偷偷瞧著鄭丹青的表情,見他面上並沒有什麽厭惡或憤怒的神情,高戩這才放心下來,拽著鄭丹青坐了,在屋裡轉了一圈,叮叮當當了一陣子,才從角落中弄出一壺水來。
“我這也沒有什麽好東西,丹青要是渴了就先喝些水吧,等這事情弄完了,我這個做兄長的,再請你吃一頓好的。”高戩微澀的笑道。
鄭丹青心裡有了計較,這時候也不多說什麽,隻淡笑道:“高兄不必介懷,正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高兄這裡的環境雖然簡陋些,卻也未必就比那些雕梁畫棟的地方差到哪裡去。”
高戩聞言眼睛一亮,搖頭笑道:“丹青丹青,你可真是會誇人,我那裡當得了這樣的誇獎?倒是你,原本有這樣的才華,偏偏不肯好生去考明經科或是進士科,如今隻做一個撐傘,實在是太過可惜了。依為兄說,你不如明年就去考明經科或是進士科試一試,畢竟謀求一個好的出身。明字科這一科,歷來再厲害的家夥,做到頭也只不過是一個宮中的書待詔,做不了什麽實事的……”
鄭丹青聞言隻淡笑不語,心想自己要真是去考,恐怕也只能考個一塌糊塗罷了。畢竟沒有十幾年古代文章詩書的浸淫,想要憑借著後世那麽點筆墨文章,就考中這時候的科舉,哪裡是那樣輕松的事情?
高戩見他不說話,便也不再多說,隻歎息著搖了搖頭,又旁敲側擊的勸了幾句,見鄭丹青只是一味的裝傻充愣,隻好放棄了勸說。
轉身掀起一旁的櫃簾,從中捧出幾幅字畫在案上擺了,高戩一面忙活一面道:“就是這些東西,一共二十三件,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東西,我之前也仔細瞧了瞧,看著其中幾件還真相是舊東西,不過又不能確定,丹青你幫我參謀參謀。”
說著,高戩便率先打開一幅畫來:“這幅山水,看這紙張倒像是舊的東西,我瞧著,怎麽也有近百年的歷史了吧。這畫裝裱的也漂亮,這明黃色的勾邊,倒是正好陪著金碧山水……”
“假的,做舊的,這紙張是用煙熏得,蟲眼是自己打出來的,你瞧,這斷面太齊整了些,真正蟲子咬出來的,哪裡是這副模樣。”鄭丹青搖頭打斷高戩的話。
“這……”高戩愣了愣,最開始還覺得有些不相信,隨著鄭丹青的手指點著看了兩個地方,這才瞧出問題來,連忙幡然悔悟的點了點頭,“還是丹青眼力高啊,我竟然完全都沒有注意到。”
鄭丹青微微一笑,心想我一輩子二十多年玩的就是這個東西,古人的做舊手法還不如千年以後的花樣多,這些東西放在我的眼裡,不過是小兒科罷了。
“那丹青,你說這一幅字呢?我瞧著紙張沒什麽問題,字體也古拙樸素,頗有幾分魏碑的凝重大氣,看著也是個好東西……”
“也是假的,”鄭丹青淡淡一笑,“高兄說的不錯,這個紙張確實沒什麽問題,是舊的紙,至少存了三十年以上。不過這個字卻是新寫的,而且是用雙鉤法描的,空有其形,神韻上差了太多。雖然比之前那幅畫要好一些,但也只能算是二等仿品,登不上大台面。”
“這樣啊……”高戩有些似懂非懂,再去仔細看那幅魏碑,這才看出幾分筆鋒末端的僵硬來, 於是有些心服口服了。
還沒等他再去拿下一幅,鄭丹青就已經隨手翻了起來,每一張不過上下打量幾遍,便斷定了真偽。
“這個紙是茶水浸的,估計是剛做舊沒多久,現在聞著還有一股子茶水味兒那……這個汙點,哎,明顯是蠟油滴的,事後也不好好的處理一下表面,太不敬業了些。這個也是,做這個書法功底也太差了,這描的還不如燈箱活,竟然還好意思拿出來丟人現眼。”
鄭丹青越看越是搖頭,從中一一挑出贗品來,隨手扔給高戩。
高戩接之不及,捧著一堆卷軸搖搖晃晃的,好不容易得了空閑,好奇的問道:“什麽叫燈箱活啊?”
鄭丹青聞言就是一怔,這才發現自己有些說的漏了嘴了。
燈箱活原本是後世臨仿的行話,有些人會從出版的影印版書畫集中,找出那些被縮小的字畫,然後放到燈箱裡頭打光。這樣一來,調整“燈箱”的高矮,字跡或是畫跡自然會被放大到原本的大小。之後再用絹布或宣紙在燈箱上鋪了,照著下面的影子描出來就可以了。
這可以說是最簡單的臨仿方法之一,但不過是偏偏外行人的小手段罷了。畢竟用這個方法的,做出來的東西在行家眼裡都假的厲害,可謂是粗製濫造的東西罷了,實在有些丟臨仿業的臉。
只是如今連書畫的影印版都沒有,自然不大好解釋這燈箱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