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海神祭。
海風獵獵作響地肆虐著,小攤的布旗被刮的快擰成了一股。藏青色的舊桌布上是由各式海貝、珊瑚等手工雕刻的小玩物。筷箸、杯子、小海獅、小魚……那雕刻之人亦是有心,天然之物的色彩被巧妙地運用到每一處點睛之筆。隨意一件物什,刀工雖略顯稚嫩,但細細看去,竟然流動著那麽幾絲生機靈氣,倒是可造之才。舊桌布的中央,擺放著一件造型奇特的作品。似身虎卻生有兩翼,形似麒麟卻長有三首,每一個獸頭表情各異,但肅殺之氣凌然。且再說說它的尾巴,一尾九分,碩大無暇,隱隱有遮天蔽日之勢,讓人不禁想起傳說中的靈異妖物九尾天狐。
這到底是個什麽奇獸?
曲漁也是說不上來的。
自打記事起,年少的曲漁時常夢見一片無盡的幽暗的海。沙灘是茫茫的灰白色,一腳踩上去,刺骨的寒意直直穿透了雙足。那感覺,就像赤腳踩在嚴冬的雪地上。濤聲低沉的浪花永無停息的拍打的著沙灘,海水是深邃如墨的黑色,一直蔓延,永無盡頭。綠森森的磷火在海面上漂浮,月色下鮫人的歌聲散在海水中,蕩漾開來。曲漁站在海灘上,看見了那隻獸。他想走向前去,身體卻像被定住一般無法動彈。他想大聲呐喊,嗓子也像被堵住了一樣,無法言語。而那隻奇獸看了看天空,看了看海,然後默默的看著他,平靜的眼神中有著憤慨、悵然與閃瞬即逝的哀傷。
無聲息的對視。
時間凍結。
“吼――”
奇獸忽然偏離了視線,仰首長嘯,發出奇特的音調。它再次看了曲漁一眼,然後緩慢靜默地向海中走去。
不曾回首。
反覆做了十三年的夢境。
與小南灣的其他孩子相比,曲漁更加沉穩。他和弟弟曲凡都是知曉自己的身世的。是被人遺棄在海邊的孤兒。說來也算兩個小家夥幸運,被扔在海邊竟也沒有被猛禽走獸撞上,被曲老頭撿了回家養大了養老。說起曲老頭,他並不是一個負責的爹,整天除了賭博酗酒再也找不到其他事兒做。家裡的許多事都是曲凡在打理,而身為長子的曲漁,自然而然的負擔起了養家的責任。
哪怕天寒地凍,海上暴風肆虐,曲漁也會下水去捉魚和采珊瑚。日複一日單調的漁民生後使他體魄比一般的孩子強健不少,也練就了一番好水性。小南灣的人稱他為“小海子”,意味大海的兒子。無父無母,被曲老頭從海邊撿回的孩子,也真的是大海的兒子了吧。曲漁是喜歡獨處的,經常一個人雕刻些小東西,靜下心境,也可以補貼家用。
近來一月的小南灣甚是熱鬧。就連年紀最大的老人都說,從來沒見過小南灣來過這麽多的外人。在曲漁的記憶裡,小南灣最熱鬧的日子,莫過於每三年一度的海神祭。
七月初七,海神祭。這一天,小南灣所有的人都要齋戒梳洗,衣冠端莊。等到了快日落的時候,眾人便在村長的帶領下,前往海邊。擺上豬狗羊肉,鮮菜果蔬等等貢品。祝詞敬酒的老司禮書生,先各敬天地一杯黃藤酒,而後大聲唱頌洋洋灑灑的文辭。末了,最年長的老人,將與南海鮫族簽訂的契約書逐字逐句的念誦,再請一方道派海天宮的使者作法,溝通鮫族來者。
鮫人們帶來交換的貨品大都品相甚好,而他們對陸上人們生活的物什也頗為感興趣,樂得交換。小南灣的人把從鮫人那裡交換而來的物品上交一半給還海天宮,余下的便公選出一名誠信實誠之人,讓他帶了鮫人們的物品,去內陸的城池交易換錢。
關於鮫人,暗地裡也有見不得光的殘忍職業被催生出來――劈鮫師。所謂劈鮫師,並不是字面上屠殺鮫人的意思,而是將鮫人的尾鰭劈開,以秘術和藥物使其變化成為能在陸上行走的雙腿。在曲漁的眼中,鮫人是一個華而不實的種族。他們像人類一樣,有嚴格的血統等級制度,越是生來美貌的鮫人,越是血統高貴。當然,大多數鮫人都是相貌平平甚至於醜陋的。而美貌的鮫人會被人捕捉,成為劈鮫師的刀下之物。劈鮫師是一個代代相傳的職業,必然是考驗刀法和技藝的,每一刀的脈絡位置和下刀的輕重力度,都是嚴格要求的。一刀不慎,鮫人必死無疑。其實就算有的鮫人僥幸活下來了,體質也是極其脆弱。但那些有錢的富商官宦願意養著這些玩物。
曲漁曾經見過一隻被劈尾失敗的鮫人。她年紀不過人類小孩子十一二歲的樣子,是個女孩。*已經完全腐爛了,被扔在海邊。沒法成為人類生活在陸地上,也沒法回到海的懷抱裡。曲漁永遠忘不了那隻鮫人的眼神,無助憤怒,但更多的是冷漠。
他發誓,絕不要讓這樣的眼神出現在自己和弟弟的眼中。
縱使生前再高貴的物種,在不能自保的時候,被人像垃圾一樣的扔到,無聲無息的不甘的死去。
小小的少年雖然生活在一個民風淳樸的村莊,但早就在無數次與大自然的搏擊中認知了適者生存,物競天擇的法則。
小南灣曾經來過一個劈鮫師,但因為村莊與鮫族的契約關系,被轟了出去。曲老頭子見劈鮫師能夠賺大錢,倒也私下去找過他,請他收曲漁和曲凡兩兄弟為徒,只可惜被拒絕了。曲老頭子永遠不知道的是,那晚曲漁曾自己單獨去找過劈鮫師,在風雨交加的夜晚跪了一夜,求他傳授技藝。
――“你為何如此糾纏,劈鮫師並不是什麽光鮮的職業,也賺不了錢的。”形同朽木的劈鮫師在破廟裡詢問著跪在門外的少年。
“為了生存。”少年回答。
“嗯?”劈鮫師被少年的回答激起了好奇心。
“我想守護我的弟弟,我更想活下去。我的生活是在和大海搶飯吃,但我不想這麽過一輩子。劈鮫師的刀法要求極高,我不劈鮫,我殺獵物,殺想殺我的猛獸,甚至可以殺人。因為――”
“我要更好的生存下去!”
天上響起一聲炸雷。少年的聲音在風雨中擲地有聲。老劈鮫師打開門,他看見了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彩的眼睛,充斥著強烈的求生欲望的眼睛。比鯊魚更嗜血,更冷靜,老劈鮫師想起了內陸裡一種凶殘的動物,狼。
“我教不了你。”老劈鮫師淡淡回答。
“……”曲漁沒有做聲,隻是繼續注視著老劈鮫師,似乎要把他看穿一般。
老劈鮫師望了望佛像前豆丁般隨時會熄滅的燈火,再看了看破敗的佛像。他半生坎坷不堪,曾經一代天之驕子,卻為了一個許下的諾言而尋覓百年,成為劈鮫師實屬為了掩飾身份的無奈,但也拚著一顆好勝心,將劈鮫的刀術自創開來。
沒有神明會降下救贖,能救贖自己的,隻有自己罷了。也或許,是他。老劈鮫師不覺間想起了一個人的面容,那個他再也見不到的人。
少年的身上有似曾相識的影子。
“先生。”曲漁又磕了三個頭,額頭上很快就滲出血來。他還是定定的看著老劈鮫師。
小小年紀,真是倔強。
老劈鮫師輕輕歎了口氣,扔了一卷皮紙在曲漁的面前,道:“若是作為一把刀,你殺意太重,我無法錘煉你。要開鋒,隻有你自己去琢磨。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執意要跟我學劈鮫的刀術,這天下可不是隻有我這一個劈鮫師。也或許是天意如此。這是皮紙上記載了我所有的刀法和體悟, 你自己看著辦吧。年輕人,我勸你,任何兵器,太尖銳,容易折。”
曲漁當下便向老劈鮫師又磕了三個頭,才撿過地上的皮紙揣到懷裡捂著,怕被雨淋壞了。少年是狡黠的,心裡小小的一琢磨,又道:“您既然願意將刀法傳給我,我是否可以叫你一聲師父呢?”
“我不收徒的。”
“那我可否有幸知曉大師名諱?”曲漁不罷休。從老人來到小南灣,他便看出了老人的刀法不凡。雖然說不出奇特之處在哪兒,但他自己覺得,老人的每一刀下都有一種凌冽的境界,或者說,仙靈之意。若知曉了老人的名諱,以後也算容易想清一些事情吧。
活了這麽多年的人,老劈鮫師哪裡不清楚眼前這小家夥打的算盤。明明想一走了之,卻意外的說出了自己名字。
“夏朽。”
多少年了,連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名字。像了,太像了,少年的身上有著那個人的氣質。所以自己才會被亂了心神嗎?
隻是僅僅因為像而已,自己的心境便已經亂了。這百年的苦修,真真是白費了。若看不透,那就隨他去吧,何苦要去看透呢。老人悵然的望著無盡的夜空。
曲漁趁熱打鐵,連忙磕頭喚了一聲:“老師。”
可抬起頭時,眼前哪裡還有什麽老劈鮫師半分影子。
夏――朽――曲漁默默的在心裡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