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再說說今年的海神祭。
除了南海一方的修真門派海天宮,越來越多的其他門派的修真人士也聚集到了這個南海一隅的小村鎮。無論是名門正派還是散修異人,都是因為小南灣接連的異象和一些消息而積極前來。曲漁時常奔波於坊間街市,倒也聽聞了不少原由。議論的最多的便是今次的小南灣,有異寶出世。
人都是有利欲心的,所謂的修真人士,真正拋棄了七情六欲的又有多少呢,就連遠離紅塵紛爭的佛門靜地大乘寺都派了寺中弟子前往小南灣,更何況其他人。六根不淨,五毒不清,修真的之人所謂的修仙之途,更多的人則是為了霸道的實力和長於平凡人的壽命。
曲漁清楚的知道,這些都與自己無關。少年的心性,若說不羨慕那些能禦劍而行,驅獸而鬥,施法布陣的修真者,是不可能的。但曲漁也明白,這些仙山奇境,又豈是自己這種無名小卒可以隨意憧憬的。
小南灣最近天氣多變,風浪越來越大。偶爾海上會發出爆炸般的轟鳴聲,海天相接的一線之地,七彩流光噴湧而出,壓著滔滔的海浪,蒼穹與大海融為一體,蔚為壯觀。而在海岸的東邊,泊著一艘艘雕鑿華美的大船,雕梁畫棟,金碧輝煌,雲霧輕繞,偶爾有絲竹管弦之聲隨風漾開,若是走近了瞧,能看見歌姬們的雲袖長舞,風姿綽約。十幾艘大船一字排列開來,分別是風華書院、大乘寺、天水閣、南稷山,還有作為東道主的海天宮。為了防止了風浪將船傾覆,船與船之間的間隔紛紛串聯上了手臂粗細的精鋼鏈條。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咒印,一般的力量和腐蝕都摧毀不了它。
符文卜卦,奇門遁甲,易經五行。西蜀的風華書院在這方面最是擅長。而大乘寺則是佛家之地,入世修行,懷慈悲之心救世人。天水閣,由奇女子風曉月開創,刀光劍影中的風花雪月,歷來隻收女弟子。而南稷山,由於兩百年前的內鬥,分為了修心與修劍兩大派系。曾經一時風頭無量的第一門派,而今卻是人才蕭條,成為了各大門派中最弱的一方勢力。而海天宮,則是唯一在海上的門派,其仙術秘法甚少流傳展現,但實力也不容小覷。
也正是這幾大門派,代表了人間的修真正道。
曲漁對於這新的世界認知甚少,就連一些淺顯的見聞,都是聽酒館裡的酒客們暢談時說起的。他亦是有心人,暗暗的記在心裡。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
路上來往的衣著華麗出塵之人,勾起少年的思緒。曲漁抬眼望天,海的盡頭泛著淡淡的血紅色的光芒,一線的燦爛分割了天與海的距離。一隻海鷹翱翔過天際,翅影沉在少年的眼眸中。他望著那隻蒼鷹,微微愣神。
“攤主,這個手鏈怎麽賣?”
曲漁回過神。
說話的是一著玄色綢緞長衫的男子,劍眉星目,一柄泛著寒氣的長劍負在身後,流光雖被藏匿在劍鞘之中,但也讓周圍亮堂不少。再且說他旁同行的兩名女子。提著花燈的小女生,著鵝黃色百褶裙據,流雲紋飾環繞之下,腰間別一金色小瓶。黑色水潤的一雙大眼睛宛若一泓山間清泉,她隨意的拿起攤上的小玩意兒瞧了瞧,又放下。如果說這個小女孩是山野林間的花草仙靈,那她身旁的另一人,便足以是這世間最清冽冷傲的飄雪了。那女子著一身淡藍色長裙,雖是小荷初露尖尖角的年紀,身材卻是玲瓏有致。面容亦是傾城之色,而眼角的一滴淚痣與眉峰間的微微鎖起,更添一抹魅色,眼波靜謐如井,如果飄零之雪,傲然世間。
三人的氣質與外貌皆是出塵的,引得過往的行人頻頻側目。
“四兩銀子。”曲漁答道。
“喂,老板,你這個值4兩銀子?”說話的不是那男子,旁邊穿黃裙的小丫頭跳著一把拿過男子手中的手鏈。左右瞧了瞧,撇了撇嘴,顯然是嫌曲漁叫的價格太貴。這三人的穿著打扮,怎麽都不像缺錢的人,這小丫頭也還算精明。
“雨汐。”陸君然對自己這個嬌蠻的小師妹略感無奈,奈何長輩們太過寵溺,再加上唐昊師叔女兒的身份。整個南稷山許多人都對這個整天精力充沛,鬧騰的南稷山上下雞飛狗跳的小魔女感到招架不起。
曲漁自小就當了商販,倒不介意唐雨汐的話,耐心的解說著:“這是小南灣特產的硨磲做的,別的地方沒有,獨此一家。姑娘,這硨磲是越白如膏玉越是珍貴。在小南灣,隻有水性最好膽子最大的人,才敢潛到深不見底的海崖間去捉硨磲。”
“那你的意思是,你是小南灣水性最好膽子最大的人?”唐雨汐依舊不依不饒。
“這位姑娘你說笑了,我可沒這麽說的。”
“一兩銀子賣不賣。”唐雨汐狠狠的把價格砍到了一半不到。“這硨磲怕是假的吧。硨磲是佛教七寶之一,可也沒見大乘寺那些和尚們用這個啊。”
“怎麽會是假的,大乘寺的僧人用的物品我沒見過,但是此硨磲非彼硨磲。佛教七寶的硨磲,是一種美玉罷了。”曲漁身為商販,嘴上的功夫早就練出來了。這點常識還是知道的。想砍價這麽狠,沒那麽容易。
“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不過本小姐看來,它就隻值一兩銀子。”唐雨汐撇了撇嘴。
“不賣。”
“真的不賣?”
“不賣。”
曲漁的語氣沒有一絲讓步的意思。若真是一兩銀子就賣了,這以後的生意還怕是難做下去。他也是說實話,深海硨磲,得來不易。四兩銀子的價格,在小南灣已經算低廉的了。
“不賣就不賣,不要就是。你送我我還看不上呢。”唐雨汐難得下山,本想當著師兄師姐的面小小的賣弄一番,可誰知曲漁根本就軟硬不吃不給她台階下。她一羞惱,把手鏈往攤子上一扔,或許力度大了些,那手鏈竟然就這麽飛出了攤子,不偏不倚的順著斜堤滾了下海去。
“你!”曲漁微怒地看了她一眼,不買何必這樣侮辱人。他剛想跑下海邊去撿,一隻芊芊玉手伸到他眼前,把手中的銀子放在攤上。
正是那出塵的女子,她道,“小師妹頑皮,這是四兩銀子,我們把那手鏈買下了。”
若是平常的買下,曲漁肯定會欣慰今天又賣出去一件東西。可不知為何,唐雨汐的那一扔,竟然把他的火氣勾了起來。他冷哼道:“是我自己倒霉。這東西,我不賣了。我就當自己不小心,被偷了便是。”
“你,你說誰是小偷呢!”唐雨汐一聽,當即就不樂意了。她自小就被南稷山的眾人當做明珠捧著,哪有人敢這樣說她半分不是。洛薰師姐都已經說把這破手鏈買下來了,可眼前這家夥居然還不知道好歹,竟然敢拐著彎罵自己的行為與小偷無二。
“你……”唐雨汐柳眉一橫,瞪著曲漁。
“我又沒指名道姓,誰要是吃飽了撐著認為自己是,那也就是了。”相較唐雨汐上來的脾氣,曲漁顯得頗為淡然。
他是故意的。唐雨汐這麽一想更是火大,怒道“我唐雨汐招你惹你了,你才是小偷,你全家都是小偷。”
能讓唐雨汐這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罵人帶上“全家”二字,曲漁也真是了得,把這位大小姐氣的不輕。
陸君然也是感到面子上有點抹不開,自南稷山到現在入世,誰見了他們不是以禮相待,哪裡會像曲漁這麽直白的罵他們。縱然是唐雨汐無禮在先,現在看來眼前這廝更是個無賴。若是平時,倒也罷了。陸君然怎會和小攤販一般見識,但現在二女皆在身旁,特別是洛薰,陸君然和南稷山眾多男弟子一樣,對這名南稷山第一美女愛慕已久。那曲漁偏偏在洛薰發話後這麽損人,完全就是拂了他的面子。
“你可知道我們是誰?”陸君然看了一眼曲漁,再細細打量他洗的發白的布衣,心中更是升起優越感,眼神中滿是不屑。他想抬出師門的名頭嚇一嚇曲漁這種平凡小百姓。
可曲漁壓根兒就不吃他這套,眼皮都不抬,冷冷道:“你們是誰與我何乾。”
洛薰看曲漁的眼神微微詫異。若是說這人在硬撐臉皮,倒也沒什麽。可少年的淡漠卻是真實的表現在他的眼神中,洛薰自小就會看人,她知道曲漁的眼神是不會說謊的。
有意思。
“你……”陸君然的面色不善。
可還未等陸君然說出接下來的話,唐雨汐清清脆脆的聲音一下子就接著罵了出來,“你……簡直是個十足的壞蛋!”
這一句“壞蛋”弄的三人都是一愣。曲漁看了看唐雨汐,挑了挑嘴角,沒有笑出來。敢情還真是單純的千金大小姐,罵人的話也隻有這樣麽?
其實就算換成洛薰,哪怕氣到極處,也是和唐雨汐一樣,隻能罵出這樣的話吧。曲漁和他們不同,從小在小南灣長大,那種各家婆娘罵街沒見過。現在細細想來,也是自己心裡窩了火,說的過分了。若是換成脾氣更暴躁一點的,一言不合隻怕已經拔劍把曲漁給殺了,哪裡還會爭論半天。
“那就壞蛋吧。”曲漁早就失了爭論之心。
“給我師妹道歉。”陸君然神色一凜,正氣道。
“我拒絕。”曲漁回答的很乾脆。
“小子。”陸君然身上騰升起一股修真人獨有的氣勢,向前了一步,想以勢迫得曲漁低頭“她扔我東西在先,我回了一句隻是正當的。而且,我並未指名道姓。”曲漁也不甘示弱的迎上了陸君然的勢,直視著他陳述著。曲漁不知,陸君然使的勢是修真者獨有的,一般的平凡人在威壓之下,都會服軟。但曲漁自習得劈鮫人的刀法以後,隱隱的也養出了星星點點的勢,這是他從未意識到的。若是有高人在此,檢視曲漁的丹田,定會大吃一驚。這個從未有任何修行經驗的孩子,丹田中竟開始孕育著絲絲的頗有靈性的真氣,而且不於常人的是,那真氣竟然不是乳白色,而是淡藍色的。
上天從來不是公平的,不然哪來天才的存在。有的人,付出幾十年的努力,也不及有的開竅之人一些時日的明悟。就好比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要達到一個富人家孩子同樣的高度,要付出的定然比富人家孩子要多得多。只因為富人家的孩子,自小就有了高人一等的平台。但自古以來,英雄不問出處,能憑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開辟自己的天地的,也因為比那些溫室裡的花朵經歷的風雨更多,而更加優秀。
當然,這些都是題外話了。
只可惜,除去藍色真氣的情況,曲漁的筋骨卻是修煉中下品根骨,若是再有人探查他的魂魄,定然會吃驚的同時大為搖頭感歎,廢了,廢了。尋常人都是三魂七魄,但是曲漁竟然隻有二魂六魄,也就意味著他少了一魂一魄!修仙大道之途,講究的就是靈魂溝通天地萬物,自然練達而又不斷挑戰自然規則。魂魄都不齊,還想踏上此道,簡直就是妄想!
這陸君然在南稷山雖然算不上頂尖高手,但也是排在前列的,被長老前輩們當做種子栽培的人物之一。 而現下他的勢竟然壓不住一個普通的小攤販,他不禁感到奇怪。
洛薰當然也感覺的到了陸君然的勢,但是她並未阻止。隻是,出乎意料的是,眼前這個年紀尚小的小攤販,竟然能夠不懼陸君然的勢。頗有意思。難道,他是修真人士?但哪一個修真的人士會落魄到賣海產水貨的地步。
正當洛薰起了心思想探查的時候。
“嘭”的一聲巨響,南邊的不遠處,一朵碩大的橘紅色煙花破空而起。
洛薰、陸君然、唐雨汐三人皆是神色一變。這是南稷山特有的求救煙花。
“南方。”洛薰說了一句,便禦劍而起,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向南方飛去。
“師姐,等等我。”陸君然也禦起飛劍,追了過去。現在他哪裡還有功夫搭理曲漁這個小攤販。南稷山的求救煙花,一名弟子隻有兩枚,不會輕易使用的。所以一定是有同門遇上大麻煩了。
倒是唐雨汐這個小丫頭,召出的法寶就是那個小瓶子。她坐在變大數倍的瓶子上,臨走之前還不忘恨恨的瞪曲漁一眼,不服氣道:“壞蛋!”
曲漁也不介意。他其實也覺得自己今次是過火了,倒不是招惹了南稷山的三人。而是平時穩重的他,近日來心中越來越不寧靜,這次竟然會因為這樣一點小事而動火。
自己這是怎麽了?
望著他們飛去的方向,又遠眺著五彩流溢的海天之際,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