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尚和趙曉娥一起走出座位，走到離屏幕近一些的地方站住。趙曉娥今天雖然穿著淡雅得體的職業女裝，但在燈光的照耀下依然顯得十分嫵媚動人，霍明尚的目光只要稍微斜視一下，就能看得見她那長碎發的邊緣被燈管映照得如一根根繭絲，晶瑩剔透，她的臉俊俏光滑，白皙而修長的脖子上，藍色的血管似乎在輕輕地跳動。霍明尚沒有讓自己的目光向側面傾斜，他知道自己是個事業心勝過好色心的男人，此時此刻，她的注意力既會在女人之外，又會在歌聲之外，他有能力使自己在喝了過量的酒之後依然保持好預定的姿態。

　趙曉娥抓起話筒，用甜美而標準的普通話說:“各位領導，各位朋友，讓我獻上一首《友誼天長地久》，我的這首歌是獻給從西都過來的、西都房地產界的佼佼者、成功人士霍明尚先生的，希望藿先生在松山大展宏圖，和松山人的友誼天長地久。”

　霍明尚馬上接過話茬說:“明尚是與趙小姐趙局長合唱的，但願我們的歌聲像趙小姐的芳容一樣惹人注目，同樣，也願我們的合作會像和趙小姐唱歌一樣輕松愉快。”

　兩個人的歌聲在眾人的掌聲中飄了起來，霍明尚唱歌果然唱得很好，而趙曉娥的歌聲更是娓娓動聽。此前，霍明尚還真沒想到趙曉娥除了精明漂亮之外，還會有唱歌的天賦，她的歌聲像愛琴海的海風從陽台吹進臥室似的，落地的紗簾發出沙沙的搖曳之聲，而霍明尚有如楊洪基的歌聲渾厚自然，就像海風中落在地板上的腳步聲一樣，兩個人合作得可謂渾然天成、天衣無縫。

　在歌聲的間歇裡，霍明尚突然關閉了話筒，低聲對趙曉娥說:“午後可以到我的房間嗎?我有事向趙局長請教。”

　沒等趙曉娥回答，牆上大屏幕的歌詞就出現了，霍明尚打開話筒，繼續高歌下去。

　溫晨軍在辦公室的走廊裡覺得自己的腳步非常地輕。他想只要這樣無休止地走下去，他也許會像一片羽毛一樣輕盈地飛起來的。溫晨軍被自己有些荒誕的想像逗笑了，但她的笑容並不誇張，表現在臉上只是左邊的嘴角稍稍向上斜了一斜，他想他的這種表情非常具備男性魅力，其實他更清楚，即使沒有這種表情，他同樣是個十分有魅力的男人，他生得高大威猛五官端正，面部棱角分明，松山人不是叫他溫潘安嗎?特別是現在，經過多年來各種場合的熏陶，他氣宇昂軒，談吐非凡，他好像從來就是一個討女人喜歡的男人。

　劉明遠來電話說，省交通廳有幾個人來檢查交通建設情況，他和萬通一起去高峰鄉了。溫晨軍說回來以後有機會他和交通廳的人見一面，劉明遠說，他們去高峰鄉以後，緊接著就去鎮山縣、河縣，然後繞鎮南縣回西都，不再返回松山了。

　接完劉明遠的電話，溫晨軍就進了辦公室。

　此時正是午後三點多鍾，外面的陽光正烈，但通過玻璃窗投射到辦公桌上的陽光卻顯得十分柔和，手撫上去，僅有水一樣的質感。這種感覺讓溫晨軍想起了什麽，他放下手裡的文件，開始撥打電話。

　“喂，是我，溫晨軍。”溫晨軍嘴對手機話筒，盡量用柔和的聲音說道。

　“啊，溫書記，我也正想找你。”電話那邊是流水一樣的美妙女聲。

　“什麽事?你到我辦公室來說吧。”溫晨軍說。

　“沒有時間了，我現在要去霍明尚的房間。”電話那邊說。

　“是他叫你去嗎?”溫晨軍瞪大了眼睛。

　“你說我去還是不去?”電話那邊問。

　溫晨軍砸吧砸吧嘴，一時沒有說出話來。在酒店霍明尚和趙曉娥一起唱歌的時候，他曾仔細地觀察過霍明尚的表情，從大體上看，霍明尚似乎沒有什麽過分的舉動，但從他那偶爾歪過頭來的一瞥中，他還是毫不費力地讀懂了霍明尚的目光，那就是說，霍明尚是對趙曉娥有好感的，這種情況對他的工作也是十分有利的，但他畢竟是個男人，一種嫉妒的感覺像細雨一般打濕了他的心河。

　溫晨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道:“我認為你還是去為好，我們不排除霍明尚是個好色之徒，但人家畢竟是個大老板，她的生活中不會缺少漂亮女人的，項目開工在即，我想他不會因貪色而壞了大事的。所以，你大可不必擔心。”

　“我也是這麽分析的，但我覺得還是問一問你，請示一下領導，我心裡才踏實一些。”趙曉娥說。

　“去吧，有事及時和我保持聯系。”溫晨軍說。

　放下電話後，溫晨軍用手梳了梳自己的頭髮，稍微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才開始在柔和的陽光裡處理文件。他漫不經心地看完第一份文件時，一絲絲煩惱繞在他的心頭，他再也無法繼續看下去了。

　溫晨軍的心情是十分複雜的。這些年來他一直努力工作，松山的變化有目共睹。可是他自己，一直生活在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之中。在女人方面，他只有艾莉這個唯一，而他在艾莉的生活中，究竟處於一個什麽位置，卻時時讓他煩心。應該說，在事業上他是成功的，從一個區區小學教師，奮鬥到今天這個地步，說不算成功那確實太苛求自己了。家庭也算成功了，雖然是幾地分居，但都是因事業或學業，為了更好更大的發展，暫時的現象很快就要過去，不久的將來會陽光普照。可是愛情，是不是打了折扣?他不敢往下想。

　他不像有些領導人那樣，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他從來沒有過情人，盡管在他這種位置上的男人，只要你不拒絕，任何年輕漂亮的女人都會成群結隊地主動登門獻愛，可他沒有，他隻學會了拒絕。這在一方面是因為艾莉在他心中的位置太重要了，他和艾莉患難與共，風風雨雨走過了這些年，愛情和親情已經疊加在一起了。另一方面，他是讀書人，受傳統禮教的影響比較深，認為男女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較好。但是，自從和趙曉娥在西都有了那段經歷之後，他的心裡時不時燃起一種無可名狀的欲火，有時半夜醒來，趙曉娥那姣好的面容也會在眼前晃來晃去。他發覺他中毒很深了。

　但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個政治經濟學的常識，在溫晨軍的骨子裡扎了根，可以說是根深蒂固了。松山市能夠搞成幾個像樣的大項目，不僅對提升松山市的整體形象有助益，而且對個人的政績、收益的幫助，都是不能用一個“情人”所代替得了的。孰重孰輕，溫晨軍心如明鏡。因此，他擔著風險、頂著壓力啟用了趙曉娥。而趙曉娥這個聰明的漂亮女人也好像和他心有靈犀。短短幾天的時間，她在工作中所表現出來的靈活、睿智、機警、幹練，不僅僅給他，也給常委的其他同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也讓他對她更加想入非非，欲罷不能。

　他必須把霍明尚的這個項目搞成功。據消息靈通人士透露，中央正在考慮要把相鄰三省所轄的松山市、康州市、加州市、漢州市以及凱縣、涼山縣、城北縣、巴州縣、虹口縣、昌平縣、北江縣合並在一起，組成漢和省，而松山市和加州市又是兩個作為省會城市的競爭對手，目前在硬件建設方面，加州市明顯強於松山市，松山只是地理條件優於加州，如果把霍明尚的物資集散中心及相關的配套設施搞成功的話，那麽加州和松山的競爭力就會出現逆轉，你想一想，這個項目對於松山的未來是多麽重要，你不把它搞成功就是犯罪，所以必須要竭盡全力，做出更大的犧牲，包括犧牲個人心頭最喜愛的東西。

　怎樣才能百分之百、成功地走好這一步，溫晨軍覺得必須抓住一切該抓的機會，任何哪怕是細小的疏忽，都將葬送大好的時機。

　不知過了多久，溫晨軍發覺辦公桌上的陽光開始燥熱起來，就起身拉上談黃色的窗簾，這樣，透過窗簾的陽光就又變得柔和多了。他不無自豪地想，理想中的許多事情都在於安排與調劑，陽光可以調劑，冷暖可以調劑，上下級關系和女人同樣可以調劑。因為調劑的當，所以我能從一個窮愁潦倒的山村教師一直走到今天，現在是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要什麽有什麽;也是因為調劑得體，我和我的愛人也一直能夠走到今天，夫妻關系一直沒變，始終圍繞著家的中心運行;還是因為調劑得好，所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女人給我添任何麻煩。

　電話鈴響了，趙曉娥的聲音又一次令溫晨軍振作起來。趙曉娥說，霍明尚已經在松山市財政局為他指定的專用帳戶上打進了十一億元，其中包括一億元保證金。

　“是嗎?”溫晨軍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

　“是的，絕對沒錯，他向我出示了建設銀行的進款通知單，我不放心，從他房間出來後又到市建設銀行去查過，果然是真的。”趙曉娥肯定地說。

　“他找你就是為了說這個?”溫晨軍問。

　“我沒有那麽重要吧，他找我的目的不過是想找個橋梁罷了，對了，他想今晚約你單獨見面。”趙曉娥說。

　溫晨軍放下手機後，那顆懸著的心跳到了每分鍾一百次，一想到霍明尚這麽快就把巨款打進了指定的專用帳戶，他覺得事情的成功正在向他招手。然而，一想到霍明尚與趙曉娥走得也愈來愈近，他的心裡就掠過一陣難言的隱憂。

　晚上，溫晨軍和霍明尚在松山賓館二樓花兒山茶座的一個上等包間裡會面了。霍明尚自己要了一杯意大利咖啡，問溫晨軍喝什麽，溫晨軍說他不習慣喝咖啡，要了一杯正宗碧螺春。兩個人也算是老熟人了，沒有過多的寒暄客套，談話直接切入主題。

　“土地部分按實際數量計算，政府管理成本是個有彈性的東西，溫書記，你看——”霍明尚直截了當進入經濟指標程序。

　“土地價格我們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讓步，這一讓步下來就有四到五千萬的差距，霍老板，其實你是心知肚明的，”溫晨軍也說得很直接。

　“這一點我確實明白，而且我知道我該怎麽做。”霍明尚邊說邊從說從衣袋裡拿出一個裝有卡片的小信封:“密碼和持卡人的身份證都在裡面，記住，要分多次去取出。”說完將信封塞進溫晨軍的皮包裡。

　“這樣做不妥當吧，霍老板，你把我當什麽人了?”溫晨軍一邊說一邊去皮包裡取信封。

　霍明尚拉住溫晨軍伸向皮包裡的手:“你聽我說，這是我們這一行的潛規則，如果你拒絕了，我可以立即撤資，加州方面正在等著我去他們那裡上項目。你看，這是加州市政府給我的邀請函。”說著，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蓋有公章的白紙黑字。

　溫晨軍愣了愣，沒有作聲。霍明尚見溫晨軍沒有說話，他呷了一口咖啡說:“溫書記，我喜歡喝咖啡，而且是正宗的意大利咖啡，你喜歡喝茶，而且是純正的碧螺春，但是，如果反過來，我來喝你喜歡的碧螺春，你來喝我喜歡的意大利咖啡，那又如何呢?不會死人吧，照樣解渴提神。有些事情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到底有沒有，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社會發展到今天，各行各業都離不開潛規則，這潛規則無所謂好不好，對不對，看你站在什麽位置，正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罷了。”

　“霍老板說話很有意思嘛，但是總有人知道有還是沒有啊！”溫晨軍笑了笑，下意識地拽了一下西裝裡的領帶。

　“我說的有，是指你我心裡有數，我說的沒有，是除了我霍明尚的億萬集團和松山市人民政府簽訂的所有正式合同之外，我們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書面的或口頭的協議。”霍明尚說。

　“難道還需要什麽協議嗎?”溫晨軍忍不住脫口而出。

　“溫書記千萬不要誤會，我是說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我們有潛規則的存在，我和你之間只有雙方心靈的默契。”霍明尚說。

　哆哆哆、哆哆哆，一陣輕輕的叩門聲，打斷了溫晨軍和霍明尚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