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頭在教室裡布置著一天的作業,看著講台下無數張按捺不住的臉孔,顯見得又到了一天課程快要結束的時候,劉老頭似乎不知道眾人心中焦慮,依然漫不經心的按照自己的節奏講著:
“前兩天因為要參加學校運動會,所以免了你們周末的作業,現在運動會已經結束了,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很得意,也有人覺得沒有發揮出自己應有的水平,不過這都不要緊,你們是學生,你們的舞台在共和五十五年六月二十四日,經過那兩天的臨場表演,你們中有人會一飛衝天,也有人會灰頭土臉。為了讓你們能夠笑著從考場走出,因此上周欠下的進度必須要在這一周補上,你們手裡的三份試卷,所有人必須帶回去在今天晚上做完,明天一早交給學習委員。”
教室裡頓時又是一片怨聲載道。許多人都以為這三份試卷是兩天的作業量,沒有料到居然要一天做完。
傳遞著放學信號的大笨鍾不合時宜的響起,讓學生們提前預感到自己的這個周末生活將會極端悲慘。很多人已經迫不及待的收拾起包裹,想要早一點回家,倒不是急著趕回去做作業,而是想逃離這個像是集中營的高中校園。
劉老頭”啪啪”的拍了兩下粉筆刷,目光示意著那幾個已經站起身來的學生再度坐下,接著講道:“我話還沒說完,你們就這麽急著走,不想待見我這個老頭嗎?”
三班教室裡響起了一陣會意的笑聲,經過運動會兩日與劉老頭一同為運動員們加油,他們發覺劉老頭其實也並不是那麽古板嚴肅。
劉老頭面色不改,仍像上課時那種抑揚頓挫的語氣說道:“別以為半期考試才結束,你們就可以松懈下來,現在已經十一月了,離期末考試也就只有一個多月,我希望那些半期沒有考好的同學,能夠知恥而後勇,抓緊這段時間把短板補上。我知道,跟你們當中絕大多數貨色談我們那會讀書時追求的國家大義、共和複興都是對牛彈琴,你們現在想的都是上網、聊天、踢足球,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劉老頭看著講台下瞠目結舌如同再次認識他的學生們,乾咳了兩聲,板著面孔說道:“看什麽,我當年也年輕過,你們這個年齡段想的什麽我不知道?雖然踢足球並不是個壞事,但你們有更加重要的事做。這次運動會我們班上拿了六個項目的冠軍,學校對此有些獎勵,我在這裡宣布,從本次期末考試開始,我們班上只要考到了年級前二十名的學生,班級都會對他有重獎。”
劉老頭收拾好了桌上的講義,最後又說道:“我今天要講的就這麽多,你們可以把打瞌睡的叫醒了,放學!”
劉老頭說完便倒背著手,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教室。
時雲天懵懵懂懂的被小胖給推醒,沒有聽見劉老頭最後宣布的那個政策,畢竟班上沒人認為他能夠達到上榜年級前二十的標準,那就好比要讓一個從未認真學習英語的人要仿照十四行詩的格式寫出可與莎翁媲美的詩歌來。
班上的學生陸續走出了教室,秦雨荷頭也沒回,挽著向常娟的手消失在時雲天視線之中。
時雲天輕輕歎了一口氣,秦雨荷對他態度的變化,他不是沒有感覺到,只是此時此刻,他的心有如遺失在迷茫的霧色之中,竟是沒有了想要前行的動力。
一張作業本子,從天而降出現在他的眼前,時雲天側過身看去,只見巫少南臉上依舊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對他說道:“這是今天晚上的作業,我知道你又在打瞌睡,就幫你列在了這張表單上,當然,如果你不想做,我可以幫你抄一份。”
時雲天伸出手,接過那張表單來,看也沒看便插在了書本裡說道:“謝了,不必。”
巫少南並沒有因為時雲天淡淡的拒絕而生氣,他的眼神不慍不火,看著時雲天的臉色,似乎直視著看進了心底。他慢慢隨著時雲天走在錦城二高校園那鋪滿了石子的小路上,手中一顆一顆很有節奏的捋著那串珠子。自從時雲天從豹哥手中救下他的命之後,巫少南似乎便拋棄了自己以往那生人勿近的風格,像一個合格的跟班似的時時在他的身邊。
時雲天低著頭,緩緩走出了校門,若是沒有意外,他將會沿著那條走過無數遍的小道,回到自己生活了幾年的蝸居裡。
然而他此時停住了腳步,收回了凝視的眼神,抬頭看著身前一個穿著深灰色西服的男子,從他眼中看出對於自己雖無惡意,但卻不乏輕蔑與無視的態度:“你就是時雲天?跟我走一下。”
……
鴻煌閣是坐落於天府廣場西側的一家咖啡館,屬於錦城最早引入的高檔消費場所,這裡的一杯咖啡便抵得了普通工薪家庭一個禮拜的生活費,因此能夠坐在這裡遙望著對面廣場上主席雕像的人,大多也用鄙夷不屑的眼神,俯瞰著樓下人行道上為了生計而行色匆匆的人們。
一名貴婦坐在一間四壁優雅的包間內,就帶著那種他們這個層次的人特有的眼神,微微揚著頭看著窗外。
房門輕輕敲了兩下,走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身上穿著一件卡其色帆布風衣,環腰的腰帶將衣擺系著,進屋時眼睛謹慎的將屋內掃視了一下,這才拿右手將頭上的灰色禮帽取下,放在胸口,致禮說道:“您好,秦太太,我是段偵探的助手,您可以叫我小馬。”
中年貴婦就是秦雨荷的母親,她瞥了自稱小馬的男子一眼,垂下眼慢慢喝了一口精致瓷杯裡的咖啡,從放在桌上的LV手提包裡拿出那款嵌著黃金外殼的手機,看了一眼上面顯示的時間,“啪”的一下將手機合上,這才開口問道:“今天不是說好了,是段偵探來給我送東西嗎?怎麽,現在業務做大了,就看不上我這一攤子了?”
小馬訕笑著說道:“秦太太您這是說笑了,別說您是我們事務所的老顧客了,單是這些年您對我們的關照,我們也必須拿您當上帝一樣對待。實在是段偵探另有要事,抽不開身…”
“另有要事?”秦太太冷笑了一聲,直視著小馬說道,“年輕人,你知道我是誰嗎?”
小馬臉色變得尷尬了起來,彎著腰說道:“全錦城誰不知道您,山有集團董事長夫人的大名啊!”
“知道就好!”秦太太輕拍了一下桌子,繼續說道,“人要臉、樹要皮,這是普通老百姓都懂的道理,那麽我想知道,能有什麽事讓段偵探覺得比我委托他的事更重要?到底是張省長還是廖市長?若是他們哪一位,我理當等候。”
小馬頓時猶豫了起來,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
秦太太站了起來,提著她的那個LV的燙金手提包,說道:“既然你不願意說,我秦太太也不是強人所難的人,那就等段偵探哪天有空了,覺得可以見見我這個不重要的人,咱們再談。”
秦太太作勢要往外走,小馬像是下了決心似的,歎了口氣說道:“秦太太,真實原因我可以告訴您,但是還請您一定為我保密。”
秦太太神色飛揚,笑著說道:“放心,我對別人的秘密一向不感興趣。”
小馬沒有開口,卻轉身走出了房門,親自確認了左右兩側的包間內沒有人偷聽,方又轉回屋內將房門帶上,幾步走到秦太太對面的位子上坐下,壓低了聲音說道:“段偵探並不是因為有其他事不來,而是因為...他已經失蹤了。”
“失蹤了?”秦太太疑惑的反問道。
小馬有些艱難的點點頭,臉上顯得有些慌亂:“您也知道,我們這一行乾的都是見不得光的事,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按照我和段偵探的約定,我們每天都要通個電話互報平安,但是他已經連續兩天沒有跟我聯系,手機也關機了。”
秦太太點點頭:“這麽說來,這件事只能你來和我交接了。”
小馬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牛皮紙包裹著的文件袋,遞給對方說道:“謝謝秦太太的理解,的確是這樣,我們這一行除了要為客戶保密之外,對於客戶的尊重也是我們基本素質之一。因此您不用擔心,我會妥善辦理好您的這份委托。這就是對於您委托的調查結果,請您過目。”
秦太太接過文件袋,打開看著裡面寫著文字的那幾頁紙,還夾雜著一張照片,赫然便是時雲天上周在體育場踢球時的身影。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一個一名不文的窮小子。”秦太太從鼻腔裡哼出了一聲,她同時在心裡松了一口氣,只要證明了照片裡這個窮小子不是秦家的哪個對頭特意安排針對她女兒的棋子,那一切便都好辦了。
秦家這些年生意雖然做得紅火,但也同時得罪了不少人,目前只是表面上看著風光而已,實際卻是暗流洶湧,前一陣被打壓的競爭對手有呈現聯合的趨勢,使得秦家上下為此憂心忡忡。
水滿則溢, 原本秦家已經打算讓出部分市場給競爭對手,以安撫他們背後撐腰的勢力,然而錦城市政府卻與此時重新洗牌,恰好主管經濟的卓副市長妻子是秦雨荷母親的同學,讓秦家看到了找一個更大的水缸,裝更多水的機會。
秦太太已經有了一個計劃,而且她不容許有任何人破壞她的計劃,這便是她今日坐在此處的原因。將文件袋留下,秦太太滿意的點點頭,拿出一張早已開好的支票遞給了小馬。
小馬接過支票瞟了一眼上面的數字,臉上浮現出同樣滿意的笑容。段偵探的突然失蹤讓他感覺到了一絲危險,私家偵探這個行當,高回報的同時也有著不小的風險,一不小心便會得罪不能得罪的人物。若不是作為段偵探助手的他並沒有拿到多少酬勞,早就銷聲匿跡不再出現在錦城了。
無論是身家上億的秦太太,還是小心謹慎的小馬,都認為段偵探的失蹤是因為得罪了某個強力的大人物,而不會想到竟然只是因為這起看似完全不起眼的小小委托,而身已化為煙塵。
小馬見目的達到,便站起了身來,將支票小心的放好,戴上了禮帽對著秦太太做了一個告別的姿勢:“秦太太,謝謝您的慷慨,希望我們以後還能有合作的機會。不過我現在要乘機離開錦城了,再見!”
秦太太目的達到,並沒有阻止小馬的離開,而是叫來了迎接自己的司機,將時雲天的那張照片遞給他,說道:“你去錦城二高,幫我把這個男孩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