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時雲天警惕的打量著面前這個人,雖然穿著一身質地不錯的衣服,但是面色弱白,神態平庸,站立時下盤也顯輕浮,可見並不是自己一直耿耿於懷的那個島上的人,於是發問道。
“有人叫我帶你過去,等你見到她時自然就明白了。”年輕人並沒有感受到時雲天的警覺,而是指了指面前的轎車,懶漫的答道。
“對不起,我沒興趣。”時雲天心頭正煩悶,於是沒好氣的說道。
時雲天扭頭便朝著前方走去,甩給年輕人一個背影。年輕人傲慢的臉上顯出一份戾氣,本以為就憑他開著的這輛錦城並不多見的奔馳420,這個沒有見過什麽世面的窮小子要麽會把這作為”開洋葷”的一次機會而手舞足蹈,要麽會畏首畏尾的不敢上前,卻實在料不到會是這樣一副淡淡然不鳥采自己的模樣,與他預想的差別太大,使得那年輕人狠狠的愣了一陣。
待時雲天已經越過了這輛銀灰色奔馳轎車,快走到前方商店的時候,年輕人才醒悟過來,急急的喊道:“錦城秦家,你總該聽說過吧?”
時雲天應聲停住了腳步,倒不是因為他真的知道那什麽錦城秦家,而是聯想到了仲元昨天晚上在月色籠罩下所說的那番話,他一個同學母親居然雇人調查自己,時雲天心中已有了要與之見面的準備,此時對方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時雲天轉過身來,雙眼直視著對方,依然一副不驚不喜的模樣。早在知道了秦雨荷母親在調查自己的時候,時雲天便知道,遲早會有這樣一次見面,只是他想不到,對方竟然安排她的司機來找自己,而做足了高人一等的架勢。
“我的老板叫我來接你。”秦家的司機為了完成任務,不得不低下聲來解釋道。他之前的樣子不過是拉著虎皮扯大旗,若時雲天真的不願跟他走,自己那位喜怒無常的老板不知道會不會給自己好看。
好在時雲天也並沒有難為他,點了點頭便走過去坐進了車裡。
秦家的司機松了一口氣,趕緊跑到駕駛位上,一踩油門便將汽車開了出去。
這是時雲天在意識清醒情況下第一次乘坐轎車,不過他卻沒有心思來體驗這種有錢人享受生活的愜意,而是閉上了眼,看上去像是毫無壓力的在休息,讓前排一面開車一面通過後視鏡打量自己的司機對此暗暗納罕。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平靜的面容下,心臟在不受控制的加速跳動。
秦雨荷的家裡很有錢,這是時雲天早從她平日裡的消費習慣便推斷出來的。只是從司機剛才那聲”錦城秦家”的描述中,從未與上流社會相交過的時雲天也知道,秦雨荷的家,比自己想象中更有錢得多。
時雲天並不知道,秦雨荷母親所雇的偵探社是兩名偵探分工對自己在展開調查,他以為隨著闖入家裡那名中年偵探的灰飛煙滅,秦雨荷母親沒有拿到自己的資料,因此也就很好奇,對方究竟要和自己談些什麽。
汽車很快就停在了天府廣場旁綠茵地的停車場,時雲天下了車,在司機的引導下走上了鴻煌閣的觀光電梯。
天府廣場是一千多年前古蜀國皇城的遺址,坐落於錦城的中軸線上,自古便保留著字跡森森的下馬碑,整個廣場恢弘大氣,還有全國最大的一座主席雕像,賦予了它在當今一些不同尋常的意義。隨著觀光電梯的緩緩上升,這個以前很少對公眾開放的地域顯露出了全貌,即使以時雲天心志的淡定,也稍稍有一些被廣場千年歷史所沉澱下來的皇朝氣勢所觸動。
先聲奪人?時雲天很敏銳的皺了皺眉頭,看來秦雨荷母親並不是隨意挑選的一處地點來和自己談話,讓他不禁有些擔心稍後談話的內容。
走出電梯,時雲天沒有理會服務員對自己那雙破了一個洞的白色帆布球鞋的打量,神色不變的跟著秦家的司機在鋪著地毯、兩邊牆都是歐式古典風格的咖啡廳裡走過。
站在精心裝修過的包間內部,時雲天略略低著頭,眼神閃爍著有些不敢與面前這個貴婦人對視。如果說對方想用這種華貴富麗來為自己心中留下一抹難以企及的陰影,時雲天不得不承認對方達到了目的。他此刻就如同劉姥姥初次走進大觀園一樣,在這裡無所適從。
其實若眼前坐著的不是秦雨荷的母親,時雲天或許還不會如此失態,他的心中頗有一種竊賊在行竊過程中被當場抓獲,暴露於大庭廣眾之下的感覺,驚懼、惶恐、惴惴難安。
“你就是時雲天?”秦雨荷的母親問道。
“是的”,時雲天點了點頭,小聲回答道。
他垂手站在秦雨荷母親的面前,低著頭就像是做錯了事的學生。斜挎著的書包由於支點的偏移而從肩膀上滑落到了地上,時雲天趕緊別扭著身子,將書包又提了起來,臉上尷尬的擠出幾絲笑容,說道:“阿姨您好。”
秦雨荷的母親眼中毫不掩飾的浮現出了一絲鄙夷,額頭示意著自己前面的座位,說道:“坐。”
時雲天應聲坐在了對面的座位上,眼睛閃爍著不敢與秦雨荷母親直視。
“知道我是誰嗎?”秦雨荷母親發問道。
“知道”,時雲天又一次點了點頭,吞咽了一口口水,說道,“您是秦雨荷的母親。”
秦雨荷母親背靠在沙發上,淡淡的說道:“餓了嗎?桌上這份鵝肝肉是專為你點的,先吃了,然後再說正事。”
“不,我不餓。”時雲天搖頭道。
“鵝肝肉是這家咖啡廳的招牌菜,專門從法蘭西請來的名廚做的,也不貴,才108塊一份,我看你身家貧寒,估計難得有這樣一次機會出入這種上流場所,也算是開一下洋葷。”秦雨荷母親翹起了二郎腿,傲然說道。
“謝謝阿姨,真的不用了。”時雲天倒不是故意要通過這種硬氣在秦雨荷母親心中樹立不卑不亢的形象,若桌上是一盤土豆絲或者燉豬蹄,時雲天或許謝過一聲便會端過來吃,但是他對於這種與東方飲食風格格格不入的西方菜品完全沒有興趣,所以依然堅持道。
“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叫我阿姨,但若是你不知道進退,我自然也有另外的態度來對待你。”秦雨荷母親突然臉色變得嚴厲了起來,盯著時雲天說道。
面對著咄咄逼人的秦雨荷母親,時雲天選擇了沉默,他看了看桌上擺放好的刀叉,遲疑了一下,拿起那把叉子來,叉上一塊已經切好的鵝肝肉,也不沾任何醬料,徑直喂進了嘴裡。
很苦、很澀,還有一絲血腥味。時雲天不由得皺了一下眉頭。
“味道如何?”秦雨荷母親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楚的莫名笑容,問道。
時雲天放下了叉子,咀嚼了兩下吞咽下去,直言說道:“不好吃,還不如紅燒排骨。”
半年多以來每天都吃紅燒排骨,時雲天已經吃得近似反胃,由此可見那法蘭西名廚所做的鵝肝肉,在他心目中實在算不得一道菜。
秦雨荷的母親突然開懷的笑了起來,直笑得那眼角的魚尾紋滲出了眼淚花,她拿出一張濕巾,在臉上擦了擦說道:“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老話說得真是好啊。像你這種在東三片長大的小孩,就該一輩子吃那路邊攤的東西,永遠上不了台面。”
秦雨荷母親此番話仍然是笑著說的,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臉上的表情開心而溫和,但卻字字誅心。
東三片是錦城上流社會對於鐵路系統老生活區的蔑稱,在他們看來這一片生活區由於地處偏遠,改造難度大,已儼然成為了錦城的”貧民窟”,與上流社會的生活有天壤之別。秦家新近幾年開始介入房地產開發,也拿到了兩塊位於城東的地皮,但由於與當地的居民沒有談攏拆遷補償,而居民們選出的兩位市議員也頻頻發聲要求開發商必須依法進行地產開發,導致秦家買下地皮快一年的時間,但至今仍無法開工建設。
因此,嫌貧愛富的秦雨荷母親對於居住於鐵路系統老生活區這一片阻擋了她家財路的人們,就像是駕車行駛在通往財富的康莊大道上突然碰見幾塊碩大的牛糞擋道,心頭更增幾分厭惡。
時雲天輕輕歎了一口氣,雖然他對於事情的前因後果不甚明了,但也能看出來今天的這番談話不會有個善果,對方是秦雨荷的母親,如有可能他實在不願意與對方起任何衝突。只是,若一味的委屈退讓都不能換回對方半點善意,他便不會做那任人揉捏的橡皮泥。
“阿姨,你有什麽話不妨明說。”
時雲天反客為主的這句話使得秦雨荷母親微微一愣,有那麽一瞬間她從面前少年的眼中似乎看到了一絲閃爍即逝的晶芒。眨了一下眼,看著這少年依然平平無奇,秦雨荷母親不由暗笑自己太過多心。
她從提包裡拿出一疊百元鈔票來,放在時雲天面前:“這裡有三千塊錢,相信對你會有用,我不管你換班也好,轉學也罷,總之,只要你今後不再出現在我女兒的面前,這些錢就是你的。”
三千塊錢夠交時雲天高中三年的學費,如果用得節儉一點,在錦城這個生活水平並不高的城市,甚至能夠解決這個穿著貧寒學生幾年的生活費用,私家偵探提供的情報明確無誤的顯示了時雲天的家境,秦雨荷的母親因此很確信,這個男孩會毫無疑問的選擇自己給他指出的道路。
她所不知道的是,另外一份關於仲元在天府大學任教的資料,已經隨著段偵探的消失而一同湮滅在了空氣中,否則的話,以共和國教授遠高於一般工薪階層的薪水,不知道秦雨荷的母親會不會有一個重新的判定。
時雲天低沉著頭,凝視著那一疊嶄新的百元鈔票,面色如水,無風不波。這無疑是他此生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錢擺在面前,雖然對錢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但他也知道,這筆錢若是放在外面,會晃花了一些人的眼。
然而於我何用?
時雲天那原本抿得極緊的嘴角忽地一松,取而代之的慢慢泛起一絲笑容,微微翹在嘴邊,直直繃著的身子亦如同卸下了重負般的松懈下來。
秦雨荷的母親雖然勢利, 然而長期與人打交道的經歷使她很敏銳的感受到了對面男孩氣勢上的變化,似乎不再是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盡管他依舊很內斂,整個人卻散發出一股不一樣的氣勢。
無欲則剛,當時雲天清楚的知道自己帶著善意而來的談話並不能換取對方同樣善意的時候,他也沒有必要為此再小心翼翼的為對方保留情面。
時雲天緩緩站了起來,推開身後的椅子,拿著書包就要如若無人的轉身走出去。
秦雨荷的母親原本信心滿滿,對於時雲天接受她的安排毫不擔心,畢竟三千元的價值擺在那裡,她相信時雲天會做如何的取舍。此刻見時雲天做出如此出人儀表的動作,終於掩飾不住臉上的驚訝之情,張口說道:“你…”
感受到了自己那一瞬間的失態,秦雨荷的母親轉口說道:“少年人,不要一時衝動作出讓你後悔的決定,或許你還不知道,我們秦家在錦城這個地面上的實力,不是你這樣一個平頭百姓能夠得罪的。”
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時雲天本來已經打算徑直走出去,不再理會秦雨荷母親的言語,只是聽到那一句赤裸裸的威脅,反而讓他又想到了那個偵探以及街口兩位老人的無端喪命,就是因為秦雨荷母親胡亂揣測自己對秦雨荷心懷不軌所致,眉頭厭惡的皺了皺,轉過身說道:“阿姨,我希望您能明白,這個世上的人和事,並不完全像您想象的那樣,希望您不要再因為自己的肆意妄行,而害了其他無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