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三日的大雨終於漸歇，清晨，蒙蒙的小霧雨中二傻走出曲陽城。

　　周家在曲陽城東十裡處，說是家族祖地，更似一座小城。小城中人工開鑿寬闊河道，引姬水匯入其中，曲折三道彎兒後，再次折回姬水。

　　雖說只有十裡，但二傻仍是乘小舟走水路，硬生生縮短小半路程。

　　小小的烏篷下二傻盤坐，面前是一張低矮玲瓏的四方桌，其上有豆漿、油條之類的早點。搖漿的是一位花甲老人，歲月鋒利的刀鋒在其面上劃拉出一道道溝壑，縱橫交錯如田間小陌。河道上淡淡的霧氣未散，老頭兒興致頗好，用一種怪異婉轉的腔調頌唱著緩緩流動造福一方的姬水。

　　他的後方，靠近船篷的地方，一個小丫頭在炭爐上煮著一罐草藥。

　　河道角落裡不時有片片荷葉伸張，其間點綴著或已綻放，或仍閉攏的荷花。小舟破開輕霧，蕩漾碧波，於綠葉之間緩緩飄過，探頭望去可見一顆顆晶瑩的水珠於荷葉圍裹中，隨著水流的蕩漾而飄搖。

　　一頓早餐吃的很舒爽，二傻又是個狼吞虎咽的性子，片刻之後桌上的吃食便被他掃蕩一空。濃鬱的藥草氣刺鼻，他不由皺了皺眉。

　　專心致志煎藥的小丫頭偏巧抬頭，看著他皺眉以為是聞不慣藥草味，不但沒有感覺不好意思，反倒瞪了二傻一眼，接著就轉過小身子背對他，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二傻撓撓頭笑了下，腰間乾坤袋中的戰劍突兀地震動了一下，二傻若有所思，細細打量著小小烏篷船內的一切，末了隨口問那搖漿的老人:“老丈在此行船多久了?”

　　唱完一曲，咳嗽了幾聲的老人回頭笑呵呵的說道:“多久可是記不清啦，老嘍，只知道從小就跟著阿爹在這水上晃蕩，這一晃就是一輩子。”

　　“要說這歲月就是不饒人，當年扯菱角、摘蓮蓬跟在阿爹身後就知道調皮掏蛋的小娃娃還在昨日，如今已經白發蒼蒼，一隻腳埋進黃土了，不知道啥時候搖著搖著啊，就把船兒搖到忘川了。”

　　老頭兒很健談，論及生死也很豁達。

　　二傻比著大拇指，道:“老丈這份談笑生死的豁達硬是要得！”

　　老頭兒接過小丫頭遞過的粗瓷碗，吹了幾下一口將一碗苦水飲盡，這輩子什麽苦沒吃過，哪還在意這點兒苦澀滋味。抹了抹嘴道:“老頭子我是不豁達也不行啊，我要是能有那長生不老的仙人手段，指不定比誰都怕死呢，可惜沒這份兒仙緣。我就是再怕死，閻王爺哪天看老頭子不順眼了，牛頭馬面也不能給我網開一面不是?能多活一天是一天，真要不貪戀人間，我又何必喝這一碗碗的苦水吊著命。多活一天是賺的，小老兒自個兒偷著樂，真要是被小鬼兒勾了魂兒去，咱再怕也沒啥用，哭著喊著也不能長命百歲。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二傻看著越來越近的小城輪廓，一葉扁舟從人工開鑿的河道駛來，船頭一襲紅袍扎眼。二傻看了一眼笑著道:“理兒是這麽個理兒，可人光溜溜兒的在紅塵之中摸爬滾打這麽些年，哪兒能真的光溜溜兒的回去?哪能不沾點兒泥，沒個放心不下的東西?”

　　老頭兒長歎一聲，摸著身邊兒小丫頭的腦袋道:“也是，老頭子本來是真的無牽無掛，要不是前年看這丫頭可憐，小小年紀一個人沿街乞討，就算是今天死也沒啥好眷戀的。可人終究是人啊，兩年的朝夕相處就是養隻小貓小狗的也有了感情，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呐。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丫了。唉，老頭子雖然活的窮苦，可也不想死了後小丫遭罪，本想托人把小丫送到周家做個使喚丫頭，可我這窮老漢哪有門路?”

　　老頭兒說完眼巴巴的看著二傻，嘴唇蠕動了半響，長歎一聲沒能開口。二傻心中明了，他方才登船時便說是前往周家，老人家心裡自然有了一絲念想，以為他跟那繁華家族有什麽關系。可畢竟交淺言深他也不好直愣愣的下跪求人家給他這位萍水相逢的小老頭兒辦事兒。何況他這窮苦老光棍又能給得起什麽好處?

　　二傻看著對面越來越近的小船兒，輕聲說道:“周家啊，有點兒難辦。不過應該問題不大，老丈要用什麽物件答謝我?”

　　老者愣了下，緊接著欣喜若狂，最後咬牙道:“我信小哥兒的為人，為了小丫老頭子豁出去了，列祖列宗要是有啥不滿，老頭子下去隨他們打罵！”

　　他走進船篷，在一處暗格擺弄幾下，取出一把古氣盎然的長劍。

　　老頭兒這會兒又有點兒澀然，“祖上傳下來的的東西，年代久遠都生鏽了，賣相是不怎滴，但小哥兒可不要小瞧了它，老漢這輩子還真沒見過有比它鋒利的東西，劈材都不用費工夫的，輕輕一劈就是兩半。”

　　二傻心中狂喜，面上不動聲色的接過長劍，觀摩了一會兒，翻手收進乾坤袋中。小老頭兒看著長劍憑空消失的神仙手段，更是心下稍安，拉過小丫頭說道:“小丫，快跪下謝謝恩公。”

　　二傻面上微紅，有些不齒自個兒坑蒙拐騙的行為，趕緊上前扶著小丫頭，溫和道:“不用謝，現在事兒成不成還兩說。”看著老漢難看的臉色，二傻趕緊道:“就是不成我也擔保小丫這輩子不會遭罪，將她送至他處管保比在周家做個使喚丫頭好。老丈且安心。”

　　老頭兒心有怒氣，但幾十年見慣風雨自然知道什麽人惹不得，苦聲道:“小老兒沒啥見識，不知道這滿天下哪處比周家還好，小哥兒也別笑話我，他處我不稀罕，只要能把小丫送進周家，老頭子就是在九泉之下也感謝小哥兒的恩德。”

　　此刻二傻不得不感歎周家在這一方沃土之上的影響力。搖了搖頭，二傻指著對面小船兒上的紅袍女子，苦笑道:“能不能進周家全看她的意思，我盡力而為。”

　　對面的小船行到近前，本來打定主意苦苦哀求的老頭兒卻沒了言語，眼前的女子一襲大紅袍，眉心一點朱砂印記畫龍點睛，老漢不知道什麽是傾國傾城，隻覺著天上的仙女兒也未必有這麽好看吧，一時間竟是沒敢開口，好似說句話都是一種褻瀆。

　　周洛神神色有些哀怨，開口道:“真要鬧到這一步麽?”

　　二傻無言，沉默良久，拉過身後的小丫頭道:“把她送入周家吧，給你端茶倒水做個小丫頭，要是有天賦的話，引她踏上修行路，善待她如何?”

　　周天女氣的咬牙道:“洪太歲，你到底是有多鐵石心腸?都到了這份兒上還跟個沒事兒人一樣，讓我辦其他的事兒，你如今是我什麽人，我又憑什麽聽你安排?！”

　　又是一片沉默，二傻緩緩道:“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周洛神看著眼前的男子，突然呵呵笑道:“你這算是求我麽?”

　　終究還是心有愧疚，二傻溫聲說道:“你若真想我求你，那便算是求吧。”

　　周洛神突然上前一步，顫抖著伸手撫向二傻的臉龐，二傻皺眉本欲後退，卻生生止住腳步。摸著他的臉龐，周洛神流著淚說道:“讓你三叩首進周家不是我的意思，你知道我的。可我也不能改變家族那些老東西的決定，你是我周洛神的男人，就算曾經是，也要頂天立地！不要顧及我，誰想打你的臉，你就狠狠地抽回去！沒人能羞辱我的男人！”

　　二傻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 兩撇衝天劍眉也溫順低下，不能否認這一刻心中的悸動與無比的愧疚。愛情是一杯鶴頂紅，他洪太歲中毒已深，已容不下別的身影！

　　看著粗布麻衣上歪扭的針腳兒，周洛神緩緩止住眼淚，輕笑道:“手藝太差了，我雖然沒機會試過，但料想不會縫的這般難看。”

　　周洛神乘舟離去，帶走了小丫，站在船頭揮手，遠遠的一句話飄進二傻耳中。

　　“我痛恨周家死氣沉沉的規矩帶給我的束縛！不然你怎麽會有被別人搶去的機會?！更痛恨他們這個決定讓你我之間再無彌合的機會！洪太歲，周家是周家，我是我！就算為了我，也要把那幫老東西抽成豬頭！”

　　霧靄散去，江面遼闊，碧荷搖曳。

　　小船兒上二傻站在江風中面無表情。身側的老頭兒猶豫半響道:“小哥兒，我知道我說這話多余了，你肯定有自個兒的想法。但老頭子還是要勸你一句，這人呐，就算是一時衝動，也要想做什麽就去做吧，別顧忌太多，不然就會遺憾終生。這天仙一般的女子難得對你一心一意，人呐，這哪兒有一顆心隻為一個人的，感情都是掰著分的。”

　　二傻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當船終於靠岸二傻猛然抬頭，眼神冷冽無比。走到周家門前，看著反常的白日緊閉的周家大門，二傻一拳將其轟穿！

　　轟！

　　固守了周家無數歲月無人敢損壞分毫的大門，轟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