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忘憂林,二傻便又開始一個人趕路起來。沒了小道童,小青牛也被太祖帶走,說是有個地方能送它場大造化,可以複蘇其先祖血脈,二傻自然是開心的應允,青牛本就不凡,其祖上要是沒跟太清道祖的那頭青牛有什麽關系,只怕誰都不信。
半個月趕路,二傻總算是離周家越來越近了。有人說姬水是天下最為安詳之水,這不是沒道理的,姬水所經之處很少有險峻之地,一直很平緩,不疾不徐,夕陽下宛若恬靜的少女輕輕走過浩瀚中土。
姬水兩岸土地肥沃,繁華似錦,衍生出很多大城。周天城名字大氣,城中格局卻顯得小氣了些,在姬水兩岸林立的大城之中怎麽瞧都當得上“小巧玲瓏”四字。
遼闊江面上,二傻從周天城渡口登上一艘大船,再走一日水路便能直達曲陽城,周家也就盡在咫尺了。
江面上清風吹拂,不少修士都沐浴在夕陽余暉下,觀賞著泛著金黃色瑰麗色彩的江面。遠江與天際相接,兩岸河柳搖曳絲絛。夕陽下的山河總是帶著一種孤單的靜美。二傻總覺得落日西沉時,這大好河山才更像江湖,一片片被余暉沁透,血染的江湖。
姬水輕輕轉過一道彎兒,兩岸景色與方才一般,並無什麽奇特的地方。但船上卻有人不斷驚呼。
“煮鶴坡,那處便是名聞天下的煮鶴坡!”一位青年興奮的指著江左岸一處平凡的高地,大聲的衝著同伴叫嚷。
他的同伴是一個妙齡女子,清爽的中性打扮,看上去很是乾淨利落。她顯然不如那興奮的男子一般,對煮鶴坡並沒有如雷貫耳之感,聞言稍顯迷糊道:“師兄,煮鶴坡是什麽地方?”
師兄背著一把用破布纏繞的鐵劍,臉色激動的漲紅,十分果斷的給了師妹一個腦瓜崩,“笨蛋,煮鶴坡就是魏老前輩的坐關地,當年焚琴煮鶴的地方,那可是魏老前輩啊,半仙之下劍道第一人!”
背劍的青年對魏老前輩很是崇敬,手舞足蹈,甚至衝著那坐山林密布的高坡遙遙相拜,如同覲見心中聖地。
當下也有不少用劍之人學著他彎腰拜了一下,看得出煮鶴坡當年焚琴煮鶴的魏老魔在天下劍客心中的地位很高,堪稱神聖。
師妹用小手輕輕揉著腦門兒,疼的直抽口水,眼淚汪汪的,可見師兄在心情激蕩之下是下了狠手的。先前只顧得疼了,這會兒感覺好受了些,師妹咬著銀牙,一巴掌拍在彎腰不起的師兄後腦杓上,頓時令其臉先著地。
“敢彈我腦瓜崩,剛出莊子你就不知道誰是老大啦!”師妹掐著腰,一腳踩在師兄背上,迎著夕陽,全身沐浴金色的余暉,好像一位除暴安良的女俠。
“好!”也不知道是誰先起哄,整個甲板上都熱鬧起來,一群人嘻嘻哈哈哈的喝彩起來。女俠彎下腰拽著師兄的頭髮,讓其頭顱離地向後仰起,凶神惡煞道:“想明白誰是老大沒?”
師兄閉著眼羞於見人,都帶著哭腔了,“你!”
“砰!”又一把將師兄的臉按在甲板上,女俠起身衝著四周看官很矜持的微微一笑。
甲板上起哄的聲音更加高亢了,所有人都善意的哈哈大笑,連二傻都覺著這一幕十分有意思,一個人站在角落裡傻笑。
“打得好,這樣的東西就是欠收拾,什麽魏老前輩,一老不死的而已!”眾人的歡笑中,這突兀的一句話,不僅沒被掩蓋,反倒所有人都清晰可聞,笑聲戛然而止,不少人都皺眉。這話有些刺人了。
一位手中持著一把玉簫的錦衣公子,施施然的走出,神色冷冽的看著剛爬起來的師兄。
師兄齜牙咧嘴,還沒說話,給他一頓胖揍的師妹倒先生氣了,斜瞥了一眼樣貌風流的玉簫公子,心下不得不讚歎他生了一副好皮囊,能甩自家師兄八條街去。但師兄我欺負便罷了,長得好看就能欺負俺家師兄啦?沒門兒,當下便橫眉道:“你又是什麽東西?”
師兄開始心中有些氣憤,但人在江湖萬事能忍則忍,此刻見師妹針鋒相對,不由拽著她的衣袖,衝著她怒道:“怎麽說話呢?”緊接著對玉簫公子苦笑,“這位兄台別在意,她不是說你,你可不是東西。”
錦衣公子臉色難看,覺得這倆人是變著法兒的罵自個兒。
這邊兒,師兄一句話出口,便知道壞了,趕忙補救道:“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本來就不是個東西。”
“撲哧!”師妹是真憋不住了,看著自家抓耳撓腮的師兄覺著太逗樂了。她這一笑可好,就好像瘟疫般,笑聲轉眼間便在船上蔓延,有些誇張之人,更是笑得彎腰抹眼淚。
玉簫公子臉色漲成豬肝色,身為當年魏老魔焚琴煮鶴事件兒的另一主角樂府的弟子,蕭寒對令自家宗門跌了天大面子的魏老魔自然是很不喜的,雖不敢打上門去找茬兒,但治一治對他表示尊敬的小修士還是不難的。
往前走了幾步,就要動手。
本來站在師妹身後的師兄,此刻繞到她身前來,看著玉簫公子緊張道:“你想幹嘛?告訴你,我,我可是劍修!”
劍修,全天下用劍的人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但能稱的上劍修的卻是萬中無一,當代青年一代浮出水面兒的劍修也不過一個半而已。
超脫情牢的方苦茗算是一個,三叩首養了一劍的李青黃只能算半個,除這二人外肯定還有,但卻不為人知。但劍修在每個時代都很難得,這是無疑的。
玉簫公子臉上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你是姓方,還是姓李?”
師妹被自己師兄以手抵著腦袋,還是張牙舞爪的想往前衝,像隻發怒的小老虎。聞道怒道:“我師兄姓西門!”
玉簫公子臉上的嘲諷笑意更甚,“哦”了一聲,冷然道:“別說你不是方苦茗和李青黃,就算是他們又如何?我樂府蕭寒可曾怕了誰?”
“蕭寒?這名字好熟悉……”有人沉吟了一下,片刻後恍然大悟道:“原來是他,潛龍第五蕭禦的胞弟!”
一片嘩然,樂府蕭禦名傳天下,但其胞弟據說也只是比他弱了一線,也是一尊妖孽,實力很強大。
周圍人敬畏的眼神讓蕭寒很受用,以居高臨下的眼光看著變了臉色的“師兄”,冷然道:“你們兩個,跪下磕頭認錯!”
師兄很緊張,似乎想要拔劍,但他的手剛碰到劍柄,臉色就一陣蒼白,糾結半響,強自擠出一個笑臉道:“我自己磕行不行?”
蕭寒冷然一笑,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們二人的眼中蘊藏著殺機。
小老虎般的師妹也不鬧了,被師兄保護在身後,眼圈驀然就紅了,拉著師兄罕見的溫柔起來,“你總護著我,從小就護著我,前些日子跟方苦茗一戰你受了重傷,現在就別逞能了,你老大我也是很厲害的,雖然不能幫你揍方苦茗一頓,但這些阿貓阿狗還不是小意思?”
師兄伸出手臂攔著她,臉色蒼白的笑了笑,隨後堅定的搖頭。
師妹幸福的笑著,兩行清淚順著泛紅的眼眶落下,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杓上,再次凶巴巴道:“敢不聽我的,到底誰是老大?!”
這次聽話的師兄不聽話了,一個勁兒搖頭,看得人心酸。
甲板上的眾人都是感覺悵然,敢怒不敢言,樂府蕭氏兄弟真的太強了,他們沒那個實力出頭。
二傻自然是有實力的,他不出手是他知道,不,應該所有人都知道。西門這個姓由不得他不多想,他想到了一座沒有一棵梅花的山莊,萬年前,那一襲白衣寂寞如雪。
萬梅山莊,西門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