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赤紅的路面隆起了一大塊,像泥土堆了座大墳頭似的擋在路中央。艾伯納被嚇了一跳。他睜大眼睛,手緊緊揪著頭上棕色短發愣了好久。等回過神仔細一看,原來不是一堆土,是個人。這人身上穿了件髒兮兮的破袍子,上面沾滿了黑色泥土。一頭白發耷拉著腦袋癱坐在地上足有半人多高,乍看好像一堵籬笆牆。雖然看著身材高大,但是艾伯納卻感覺他乾瘦的像一堆柴火。那人擋在路中間,白發從頂上垂下來把臉遮得嚴嚴實實,乍一瞧就是一垛罩著防雨布的乾柴上趴著隻慵懶的白貓。艾伯納貓著腰,謹慎地靠過去仔細觀察。看了好一會才終於確定那不是防雨布、乾柴和白貓的組合。
“喂?喂!”艾伯納試探著喊了那人幾聲,對方像個死人一樣沒有任何反應。艾伯納心裡一下又緊張起來,心想,我操這不是什麽怪物吧?萬一是隻怪物怎麽辦?我才23,長這麽大可不想最後喂了妖怪,被妖怪吃了的人都留不下個全屍。沒全屍怎麽下葬?到時,墓裡隻能放一堆妖怪的大糞,那些前來送葬的親戚朋友也隻能盯著一棺材大糞邊捂著鼻子邊悼念,強撐著哭完後轉身都吐了,多惡心的場面啊!
艾伯納心裡瞎嘀咕,壯著膽子在距離那堆“廢柴”幾步之外蹲下,繼續打量――頭上蜷曲的白頭髮髒兮兮地粘在一起,一縷一縷散亂垂著。臉始終低著看不見長什麽樣,絡腮胡也白了,脖子位置露出了乾巴巴像樹皮一樣的皮膚,渾身發散著一股黑泥沼澤的臭味。看樣子像個老頭,但是聞起來像坨屎。艾伯納皺著眉頭捂著鼻子,另一隻手拿根樹枝哆嗦著杵了一下老頭的肩膀。突然,垂著的腦袋一下抬起來。從頭髮後面現了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同時射出兩道閃電般的光。艾伯納被嚇得往後一竄,一屁股坐在地上立即覺得頭暈眼花、天旋地轉。他用力閉上眼晃晃腦袋,心想這一定是錯覺,我是男子漢不是膽小鬼,大丈夫沒事的,不要自己嚇唬自己……過了一會,他慢慢把眼睛睜開,眼前出現了好多五顏六色跳動的光斑。艾伯納眨一下眼,光斑就跟著閃一下。他木訥地盯著眼前這些不存在的亮點,又覺得剛才不是錯覺,的確是被什麽東西晃了眼睛。
還沒等艾伯納想明白,老頭腦袋吧嗒一下又耷拉了下去。艾伯納實在不喜歡對面一驚一乍的舉動,他即想逃走,又不甘心這樣被個老頭嚇得落荒而逃,好像自己真是膽小鬼一樣。這時,老頭從袍子下面伸出一隻赤裸的胳膊,露出樹皮樣乾癟的皮膚。他手心向上晃晃悠悠地衝著艾伯納,如同格蘭之森裡會移動的老樹精那樣在半空中伸著。
老頭伸直了胳膊不動了。見老頭不動,艾伯納也一動不動。他打算一直和這個老樹精面對面地僵持下去。又過了一會,老樹精食指貼著中指豎起來衝艾伯納勾了勾指頭。艾伯納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心想,我才不湊過去呢!被個老樹精吃了連一堆大糞都剩不下,冤不冤啊!到時趕來送葬的親戚朋友對著動蕩蕩的墓穴一臉莫名奇妙,大家隻好一邊哭一邊忍不住笑,嘴上不說心裡想:這倒霉孩子也太笨了,一個大活人最後讓樹給吃了。就連以後人們教育孩子時都會說,小小年紀光貪玩不學習!你以後難道想和那笨蛋艾伯納一樣給樹吃了嗎?孩子聽完這話,瘋了一樣跑進屋子去努力學習了。孩子認為被樹吃了實在是件即恐怖又莫名其妙的事情,聽起來就很沒面子。
那隻半空中停住的手又動了幾下,
見對面的人沒反應,便使勁指了指艾伯納腰間的水壺。艾伯納這才明白,隔老遠把水壺扔了過去。老頭用雙手一把抱住飛來的水壺舉過頭頂仰頭就喝,結果喝了兩口就沒水了。他乾澀的嘴唇厥得老高,用力抖了抖水壺把最後一滴水也喝了。然後,一直拚命昂著的腦袋與高舉的雙手突然一垂,又失望地堆在那兒了。 艾伯納急忙把老頭背起來。他不怕弄髒衣服,也不怕那股味道,大丈夫沒什麽可怕的。他剛才隻是怕被亂七八糟的東西吃掉。在排除了老頭是廢柴、妖怪和老樹精以後,艾伯納很快把老頭背上了車。他對老頭說,前面貨棧有井水,到那兒讓你喝個痛快。再帶你回城吃些東西,我看你也好久沒吃東西了吧。老頭仰面朝天躺在金塊上眯起眼睛曬著太陽,無論艾伯納說什麽也不吭一聲。也不知道他到底聽見沒有。
到了貨棧,艾伯納先灌了一壺水給老頭。又從車上搬下來四塊金子放進貨櫃。所謂貨櫃,就是一個寫著編號的大木箱,上面有一把簡陋的鎖。平時工人常用一天時間在貨棧與采金場之間來往幾趟,把貨櫃裝滿,第二天再運回城堡。今天這裡的貨櫃全空著,金子都已經運到了碼頭。貨棧裡連個人影也沒有,估計他們一大早就跑去碼頭看熱鬧了。艾伯納用小車把金塊推進自己的貨櫃,最後還沒忘鎖好門。鎖門不是防賊,主要是怕有人偷懶直接在貨棧拉走別人的貨。金塊取貨時是不計數的,采金場隻管做金塊,運貨的隻管拉走,碼頭貨場隻管收。這東西隻有到阿拉德大陸上才會被嚴密保護起來。如果自己的貨被別人拉走,就隻能自認倒霉再多跑一程了。艾伯納從貨棧走出來,拍拍身上的塵土準備繼續上路。他並不想卸貨,但一車金子加上老頭讓他實在扛不住。還好家裡有一些之前運回的金塊,可以湊在一起完成這個月的任務。
老頭一直在車上躺著,面帶微笑。他剛一口氣把整壺水喝完,沙啞蒼老的嗓子長歎一聲。然後對身邊的艾伯納說,天還這麽早,就急著趕路啊?艾伯納沒想到他竟然說話了。剛才艾伯納說了一路老頭一句沒說。這次沒人搭理他,他自己就說話了。
在路上艾伯納問老頭叫什麽,他說記不得了。艾伯納又問他從哪來的,是不是迷路了?老頭說想不起來了,隻記得迷迷糊糊醒來時就在樹林裡。雖然老頭一問三不知,但是看他精神好多了,路上也難得有人聊天,艾伯納心裡感覺很高興,一下來了精神。他說,你不會是前幾年打仗時躲進山谷的吧?我看你這身長袍沒準是個法師呢。前幾年打仗聽說死了不少人,你還真行,能在鳥兒都沒有的山谷裡躲這麽長的時間。老頭望著天說,不奇怪,鳥兒飛不到這麽遠。就算飛到了,它們在天上也看不見這個島,最後無處可去全都要掉進海裡淹死。這島隻有從海面靠近才能看見它在哪兒。
艾伯納驚奇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老頭沒理他,自言自語地說,天是紅色的。
艾伯納疑惑地抬頭望著天,說明明是藍色的嘛,哪裡有紅色了?
老頭說,你聞見硫磺味兒了嗎?艾伯納搖搖頭,說沒有。
太陽已經升到高處,艾伯納從貨棧出來後又走了很長一段路。老頭又餓又累躺在車上,艾伯納又餓又累地推著車。他和老頭說,你要有力氣就下來自己走兩步吧。老頭抻著脖子把髒兮兮的頭髮向後攏了攏,舉手投足間那股騷勁就像個哼唧著小曲的吟遊詩人。他說,廢話!我有勁兒走還躺著幹嘛?艾伯納一撇嘴,但也不和怪老頭計較。他繼續說,一會把你帶回城,我還要趕去碼頭把今天最後一批貨交上去,然後再買點醃肉和酒。難得今天摩號靠岸可以不限量供應。對了,告訴你一件厲害的事情,聽說佩魯斯帝國的大魔法師也來黃金島了。你不會連他也沒聽說過吧?老頭不以為然地瞥了艾伯納一眼,說你丫別去碼頭。艾伯納一臉疑惑問為什麽?老頭說,聽人勸,吃飽飯,聽我的話能救你一條命。艾伯納哈哈哈地笑了起來,他覺得和這個怪老頭說話真有意思。他問老頭,為什麽會救我一命呢?難道你是巫師什麽的,能預知未來啊!算了,不管你說什麽了。我必須要去碼頭交貨,我這個月只差一車就完成了。如果沒完成定量的貨物,就隻能拿到六成工分。這可不行,我還打算多掙點錢明年回阿拉德大陸上去呢!老頭說,急著回去幹嘛,這裡不好嗎?艾伯納說,我小時候就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住在了金色的房子裡。那時覺得很荒唐,可沒想到還真實現了。現在我的房子、床、家具、灶台、茅房,就連掏糞杓都是金子的。恐怕阿拉德大陸上任何一個皇帝也沒有這樣奢侈過吧。我來黃金島以前連1個金幣都沒有,這輩子能有機會體驗一步登天,還有什麽舍不得的。
老頭聽他說完,側過身抱著一塊金子從頭到尾舔了一口。艾伯納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急忙說,你舔它幹嘛?髒不髒啊!老頭放下金塊使勁往旁邊推了推,恢復仰面朝天的姿勢說,聽你說的那麽好,我想嘗嘗這東西能不能吃。
艾伯納又笑了起來,說怎麽樣,能吃嗎?
老頭說,不能。
艾伯納又說,這金塊什麽味兒的?
老頭說,有點鹹,有點牙磣。
艾伯納推著老頭從山裡轉出來。遠處一座壯麗的城堡在陽光下閃耀著光輝,映著周圍都是黃燦燦的金光。老頭望著城堡用手一指,說你們真會選地方。他扭頭面向艾伯納,用加重的語氣又說,這個城建在這裡能救你一命。艾伯納被老頭弄的哭笑不得,心想,這老頭一把骨頭病入膏肓的樣子,怎麽張嘴閉嘴說的每句話都好像是我馬上要死了一樣啊。
老頭睜著深藍色明亮的眼睛,神秘兮兮地盯著艾伯納,嘴裡還在翻來覆去地說這地方選的好,能救你一命。他還說艾伯納有點狗屎運,瞎貓碰見死耗子。氣的艾伯納直翻白眼。
此時的路上,隱約能聽見城堡裡傳來的喧鬧聲。老頭用手指著天對艾伯納說,你看不見天是紅的。他又抬起胳膊胡亂比劃了一個圈說,你也聞不見空氣裡的硫磺味兒。然後又一指艾伯納,但是我的話你聽到了。你聽到了就不要裝沒聽到。聽人勸,吃飽飯!你要不聽,到時候把神鬼妖魔捆在一起也救不了你們這些人。老頭說完往車上一躺,突然扯著嗓子仰天長歎起來,哎啊!是哪個不開眼挨千刀的家夥發現了這個島啊!作死啊,這就是作死啊!完事兒還不忘扭頭一直瞅著艾伯納,那樣子既嚴肅又好笑。看得艾伯納渾身發冷,脖子後面直冒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