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離子與張君寶二人去後,房間裡隻余下風後一人,他這才猛然發覺自己渾身濕透,汗珠色黑更透出一股腥臭,但身體卻舒泰輕松之極。他當即盤膝打坐行功,果然真氣的行運速度比之之前要快上很多,而且每個穴竅,每道經脈都脫胎換骨地變了一個樣,經過這次奇異的改造,他的經脈是以得到了很大程度的強化,雖然沒有立刻功力大進,但往後修行起來,只要日日用心必能事半功倍,兼之他恐怖的精神之力,追上張君寶、雲離子的腳步也是指日可待。 天要放亮時,風後從打坐中醒來,下床推門而出。
他呆頭呆腦的凝望著從東方升起的朝陽,心隨著這種天地自然奇妙的節奏慢慢沉浸於內,在他的心地腦海世界中亦有一輪朝日正冉冉升起,漸漸放出絢爛奪目的光芒……忽地眼睛一陣強烈的刺痛,風後條件反射之下伸手遮擋,眼睛才又恢復了正常的視覺,但他亦從那種奇妙的節奏中走了出來,再細細體悟時仿佛一夢醒之後的迷惘,隻余極微的一點殘存。
風後正悵然若失時,雲離子從隔壁屋中推門走出,他隻稍微靠近了一些便皺眉道:“你小子帶著這麽重的臭味還亂跑什麽!”風後展開一個燦爛的笑臉道:“你有沒有發現我這張老臉在突然之間變得更為英俊了?或者我的身姿更為挺拔,愈有男子氣概了?”
雲離子誇張的以袖口遮擋住閉口,啞然失笑道:“哎,你小子大難沒死,但是否瘋了?”這時張君寶開門走至,笑道:“我隻發現你小子的臉皮越發的進境了,真不知道以後會厚成怎樣的程度,能否拿來守城呢?”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捧腹大笑,風後在撇嘴後亦忍不住跟著大笑,但三人為何發笑,有什麽好笑,只怕誰也弄不清楚。
溫暖的陽光落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甚是舒適。
風後終於自己都忍受不住那股腥臭之味,便到前院去找了一個小沙彌,道:“小師傅,可否給我找一個洗澡的木桶?”
這小和尚似是對風後突然出現在寺院內一點也不感到驚異,極為淡然道:“施主請隨小僧來!”
風後在洗去一身腥味之後,感覺整個人都是神清氣爽,這時一陣腳步聲響來,卻仍然是那個小和尚。
“施主,方丈有請!”
方丈室前,小和尚躬身離去,隻余風後一人立在門外。
“施主既臨,何不進來呢?”
風後望著這清雅樸素的環境,心中湧起安詳寧和的感覺。
慧空盤膝坐於禪床之上,指著對面道:“施主請坐!”
風後的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不想弄出聲音打擾這裡的聖潔與寧靜。
樹葉沙動聲靜靜傳來!
慧空默然片刻,低聲道:“哎,老衲在這裡五十年,原以為禪心已定,早已斷了俗世恩怨之念,但時無多日時卻又不自覺間回望過往,有一事嵌在老衲的心間是如何也去不了了!”又歎口氣,道:“老衲隻盼著覓得一可托付此事的才俊,可是機緣難逢!那日與施主初見時本意是欲將此事托付給你,但老衲又觀你愁進眉間,心事沉重,三思之後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直到昨夜機緣逢會,再此相見,不得不說是天意如此呀。”
風後聽他語氣在平靜中透出一種深沉的無奈,使人感覺到他定有一段徹骨銘心的傷心往事。風後深吸一口氣,正容道:“方丈有事但請吩咐,只要不是上天摘星攬月,我一定竭盡全力!”
慧空笑道:“你天性灑脫不羈,
倒是一個很好的優點,但這種人卻有很大的一項缺點。” 風後忍不住問道:“什麽缺點?”
慧空道:“便是灑脫不羈!”
風後愕然。
慧空也不解釋,目光緩緩掃過禪室,道:“在這裡五十年,從初時的焦躁怨恨到心平氣和,用去了二十年時光,然而到心神皆定時老衲已經步入行將就木之年,果真是修身容易,修心難啊!”
“這幾日,老衲總是不時憶起舊恨,心魔跌起,什麽修行之念都被拋到一邊。哎,半生修行皆因此付之東流,空空如也。”
風後奇道:“方丈於既然有這般深仇大恨,為何要呆在這深刹古寺呢?”
慧空凝神瞧了他好半晌,才道:“每一個能夠成就絕世武業的人,在骨子裡都是極為驕傲之人。老衲年輕時因與人比武打賭,輸得一方要避世遠塵,不得再踏足江湖半步。”
風後一臉茫然不解道:“即使如此前輩也用不著出家為僧這麽極端呀?”
慧空竟發起呆,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神情,直過了好半晌才道:“你別問那麽多,我現在隻讓你做一件事?”
風後鄭重道:“請前輩吩咐?”
慧空腰板一挺,雙眉上揚,原本慈悲憐憫的雙目中竟射出森森殺氣,狠狠道:“幫我殺了現任丐幫幫主!”
“什麽?”風後大吃一驚,失聲叫道。
慧空狂笑道:“怎麽,你害怕了?”
風後冷靜後,淡然道:“倒不是害怕,只是太過意外了!”
“哦?”慧空目光定定落在他的臉上,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風後籲出一口氣冷氣,苦笑道:“晚輩素聞丐幫為天下第一大幫,且以俠義為先,為國為民出了不少力氣,所以當前輩說出要殺丐幫幫主時才會太過意外,以致失態。”
這次慧空反應卻很平靜,默然思索之色溢於外表。
風後試探道:“莫非與前輩比武賭鬥之人是洪七公?”
慧空愕然道:“洪七公是誰?”
風後也是愕然,抓頭道:“洪七公就是丐幫幫主,五絕之一,號稱九指神丐的就是他。”
慧空冷笑道:“是麽,斷了一根手指,那就是他了。”
風後不敢多問,隻期期艾艾道:“前輩怎會與他結怨?”
慧空搖首沉歎,低聲道:“你可知道丐幫有淨衣汙衣兩派?”
風後點頭道:“知道。”
慧空有些意外地瞅了他一眼,繼續道:“淨衣汙衣之爭由來已久,當年老衲便是淨衣派的代表,與汙衣派代表洪七爭奪這丐幫幫主之位。哎,這時也正碰著金兵難侵,我們二人各帶兩支人馬上前線協助官軍作戰,不曾想這中間卻出了一點意外竟使我背上了通敵之名,雖然我努力為自己洗白,但最後還是失了幫主的信任。本來幫主之位我已經染指不得,但幫主與洪七公對我卻不甚放心,怕以後我帶著淨衣派幫眾謀反,便設了這一個局,讓我敗在洪七公的手中。”
風後聽後默然片刻,為難道:“成王敗寇,本是如此,前輩何必如此極端呢?設身處地的想,為了幫內的安定團結,換作是前輩恐怕也會如此做的。”
慧空目光遙遠,歎息道:“成王敗寇!”突地語氣轉厲道:“單單是如此也就好了,但偏偏此事因緣際會之下牽扯到了另一件事,才致使我幹了一件錯事,悔恨終身,每每念及便痛入骨髓。我如何能不恨!”這個時候,他不為世事的眼眶中竟現出淚光,渾濁的淚水打濕了他乾潔的僧衣。
風後無話可說了。
慧空恢復平靜的狀態後,歎息道:“修道修心,最後亦逃不過一個悔字的糾纏,可悲,可悲!”忽然他臉上的血色盡去,雖然仍然坐得筆直,但任誰都瞧出他搖搖欲倒。
風後吃了一驚,撲上前去扶著他,慧空閉著雙目休息了一陣,才長長籲出一口氣, 睜眼道:“我沒有時間了,什麽東西也不能留給你,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目光轉了幾轉,竟又柔聲道:“若是事不可為,你也別勉強。”
風後道:“我既已答應了前輩就一定會去做的。”
慧空忽地微微一笑,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當知道怎樣做吧?”
風後立時會意,道:“前輩放心,我是不會濫殺丐幫幫眾的。”
慧空臉上的灰敗之氣愈來愈重,但他的神態安詳的仿佛自己要睡眠一般,風後止不住生出想哭泣的感覺,但偏偏是流不出半滴眼淚。慧空再次睜眼,道:“人生在世,只不過是白駒過隙,當你以為來日方長時,轉眼間就已是生命的盡頭。”
風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慧空卻道:“你走吧,不要再來了!”
風後駭然道:“前輩?”
慧空不理,閉目持著念珠念道:“諸行盡無常,緣生法皆滅,刹那不暫住,如露被風驚遍觀諸世間,無有長存者,鹹趣無常海,共被死波漂四大堅性等……”
風後往慧空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又默默站了半晌,見這老僧如泥塑一般不理外世,便頹然離開這變得孤冷淒清的禪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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