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莊園唯一可住人的木屋中，郭襄立在窗前，凝目望著天上悠悠白雲。　　莫胥坐於上座，兩旁分立著莫青青、錢前、曾柔一乾人等。

　　空氣中一陣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後，郭襄別過俏臉來，秀眸掠過幾人，最終定格在莫胥的臉上，淡淡道:“莫掌門難道沒有話要對我說嗎?”

　　莫胥自認是武林中的一派之尊，如此被一個年輕姑娘當面質問，自覺甚是無光，當下沉臉道:“郭二姑娘，莫某是瞧在郭大俠夫婦為國為民的面上，才不與你計較，還請你自重。”

　　好一會郭襄都沒有說話，她複又別過身去，背對著莫胥等人，似是不願被人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深深吸口氣，郭襄依然沒有轉過身軀，語氣雖然生硬但比之剛才缺少了一絲咄咄逼人的味道:“請莫掌門告知小女子事情何以至此?”

　　莫胥聽見她語氣變軟，甚為得意，咳嗽一聲，慢慢道:“這次送奏章的事乾系重大，自是要千般慎重。我之所以放出風去，是叫賈似道那奸佞將注意力放在那小宮女身上，然後我們再暗渡城倉，將真正的奏章交於洪大人之手，讓他呈於皇帝。”

　　郭襄越聽越怒，道:“那你可曾為蕊初想過?你這樣做將致她於險境暫且不論，單是她將假奏章呈於皇帝這一條，她可還有性命在?”

　　莫胥輕笑道:“終究是年輕人，江湖經驗太淺。須知逢人便說三分話，你不但向人和盤托出且將這般重要的事情交予一個街頭廝混的小賊與一個地位低賤的宮女，是多麽可笑。”

　　郭襄霍然轉身，此時已是怒氣勃發，不可抑製，喝道:“仗義不分貴賤，說到虛偽卑鄙卻往往是有身份有臉面的人。莫掌門，天下可有行俠仗義要區分身份的道理?”

　　莫胥雙目暴寒，一掌拍在桌上，震的四隻桌腿格格直響，大怒道:“豎子爾敢欺人太甚。”

　　錢前等人從未見過師傅發這麽大脾氣，一時皆是吃了一驚，但更為郭襄的無禮憤憤不岔，尤為莫青青鳳目中煞氣愈聚愈濃，乃至手在劍柄之上因使勁而微微泛青。

　　郭襄卻渾似不將莫胥的凜然怒氣放在心上，她的眸光中首次對莫胥師徒生出冷漠無情的情感，淡淡道:“這次，我便念在你們師徒為國奔走的份上不做計較，但是，自此以後我郭襄便與諸位情義兩斷。”頓了頓道:“若是江湖再見，便隻有對錯。”

　　莫胥還未表示，莫青青卻一大步踏出，冷笑道:“好大的口氣！我倒是想領教有小東邪之稱的郭二姑娘有何了不起，敢說出如此狂口。”

　　郭襄眼眸中失望痛苦之色更甚，一時她竟沒有答話。

　　莫青青卻繼續道:“我知道，打我們見第一面起你就不曾瞧得起我。難道我就瞧得上嗎?你爹爹是當世大俠、你媽媽是丐幫幫主、你外公武學大宗師，天下武林中人無一不敬重你郭家。可是，那又怎樣?除此之外，你還有何物?”

　　郭襄恢復清明，輕輕道:“我沒有瞧不起你，也不曾看輕任何人。”

　　莫青青冷笑一聲，長聲道:“這些都不重要了，我現在隻想與你一戰。”她的手握得更緊，霎時間，整間屋子裡都似氣溫驟降一般，森寒的殺氣，彌漫全場。

　　沒有人會阻止，莫胥作為父親更是清楚自己女兒心間的心魔。今天若不除去，恐怕她的練武之路也就此停滯不前了。

　　郭襄神色中顯出詫異之色，如此凜冽的殺氣不若是在戰場上磨礪出的，那她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冷血魔頭。

　　莫青青冷然道:“出去一戰！”

　　郭襄卻想也不想，淡然道:“用不著，就在這裡吧。”

　　莫青青俏臉上寒氣似乎能夠凝結成冰，她不會再說話，唯有劍而已。她向前一步一步走去，每一步之間都似有固定韻律一般，到第三步時，她突地立定，掣劍出擊。

　　同一時間，郭襄短劍脫鞘而出，幾如一道長虹。

　　兩股無形無影的劍氣相交之後，是一聲劍身碰撞之後的輕鳴聲。

　　莫青青向後退去一步，臉上現出難以相信的神態，隱隱的，她握劍的右手竟微微顫抖。

　　郭襄站立不動，她閑逸如常還劍如鞘，淡然道:“你輸了。”

　　在場之人或許隻有莫胥看清楚了剛才交手一瞬間，郭襄短劍如疾風一般點在莫青青尚未伸展開來的劍身上，才讓她的真氣倒回體內，受了反噬之傷。

　　其余諸人無不動容色變。

　　莫青青眼眸深處剛剛誕出些許心灰意冷，就被隨之而來的堅定所取代。她能以短短二十三載的時間就擁有直追其父的武功修為，除了超出常人的資質外，更與她的艱苦修煉不無關系，從這一點就可瞧出她是一個好強且極為堅強的女子。

　　莫青青收劍回鞘，淡淡道:“這次，我敗了。”

　　就在錢前諸人要為莫青青的坦然接受失敗而松一口氣時，屋子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饒是眾人早已習慣了江湖，也不禁為之呆了一下。

　　這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柔和的光線從門口照了進來，灑在地面上，也照在他的軀體上。

　　陽光裡，風後倔強的臉龐蒼白的一見一絲血色，握劍的右手竟也微微顫抖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漸漸飄散進屋裡。郭襄目光一凝，赫然看見一滴一滴鮮紅的血正從他背上衣衫衣襟滾落，觸目驚心。

　　所有的人都看出他站的很辛苦，仿佛每一秒鍾他都用盡了全力，但不知為何他依然挺直腰背，巍然立在門口，目光深深地望著屋裡所有的人，所有人的臉。

　　郭襄怔怔看著，看著他一往無前，無所畏懼的倔強，心中忽然風起雲湧，一陣無法遏製的憤怒，以至於她雖然竭力壓抑但所有人還是聽出了她的憤怒:“是誰做的?”

　　風後不答，他的劍緩緩舉起，指著所有人，沉聲道:“我等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為何要害我們?”

　　郭襄無言以對，她實不知該如何向風後解釋整件事的脈絡，原本剛伸出的手就硬生生的滯在半空。

　　作為大弟子錢前此刻不能不站出來，他上前一步道:“休要學瘋狗一般亂咬人，我們堂堂名門正派如何會害你一個街頭混子。”

　　風後見他說的大義凜然，不禁悲憤交集，仰天大笑道:“名門正派?你們也敢說出口。你們一個個人面獸心，就是為郭大俠提鞋都不配之人，居然能在這朗朗乾坤之下說出這麽不要臉的話，當真是臉皮比叫花子的腳底板還要臭上幾分。”

　　錢前哪裡想得到一副風後病怏怏的樣子，竟會一口氣罵出這麽多惡毒的詞，一時又氣又驚，罵道:“你個小賊……”

　　莫胥忽地打斷了錢前，淡淡道:“年輕人，你若是現在跪下來向我磕頭賠禮，我便饒你狗命。”

　　風後全身竟也顫抖起來，他已接近筋疲力盡，低聲道:“哪有人給喪家狗磕頭賠禮的。”

　　莫胥心中殺機浮現，寒聲道:“好，好，果真是個有志氣的年輕人。”

　　他知道出手必會遭郭襄的阻攔，所以沒有讓弟子動手，森然一笑道:“我便親手斃了你，你也算與有榮焉。”

　　說著人已經撲向了風後的方向。

　　郭襄那會讓他得逞，身子橫移，擋在風後的身前，一掌迎向莫胥。“篷！”兩人的身子皆是晃了幾晃，不同的是郭襄雲淡風輕，而莫胥就稍顯吃力了一些。

　　莫胥狂怒，雙掌疾揮，驚濤駭浪的掌影籠罩而去，大將傾瀉地攻擊。

　　若以掌法剛猛而論，天下武林無能出郭靖的降龍十八掌，但郭襄偏偏不是走剛猛一路，她自幼習得是桃花島的武功要多一些，自然一硬碰硬的交手對她極為不利。

　　但她著實了得，這些年從三分之一的《九陽真經》中悟出不少武功真理，也走出了自己的一條修煉之路。只見她立在原地不動，靈巧的掌法中忽地生出一股柔中帶剛的勁力，隻緊守住眼前窄小的空間，任憑莫胥狂濤駭浪她自憑著腳下的奇異的步伐，鬼魅般地橫移封格。

　　電光火石之間，兩人已是交手數次。莫胥雖然有五十年的內功修為，氣脈悠長，但也架不住如此剛猛掌法的劇烈消耗。

　　莫胥雖是心驚，但卻不失方寸，他冷靜地劈出三掌正待回身拔劍時，郭襄竟倏地搶身飛進，一掌平平推去。但在莫胥的眼裡，這一掌含著無數個後續變化，無論他下步做出何種的應對，都逃脫不了被擊中的命運。這個時候，他再也無法掩飾臉上的震駭之色。

　　郭襄的玉掌飛一般就到了莫胥的要害處，但她卻臨身變拍為拂，終究是心中一軟，沒有下去死手。

　　莫胥倒飛回去，落地之後，臉上神色忽青忽白。錢前眾弟子無不露出心憂之色，但卻不敢真個上前。郭襄輕聲道:“莫掌門，今日恩怨如何而起，你我心中皆有數。是非曲直自有公論，你們走吧。”

　　莫胥老臉上仿佛在這短短時間裡被歲月刻刀又刻下了幾道皺紋，他深深歎息道:“長江前浪推後浪，我無話可說。”說完，就率先往屋子外走去。

　　所有人出去時，風後忽地輕笑一聲道:“莫掌門，一年之後，襄陽城。”

　　呂梁派所有人都回過頭，莫胥咬牙切齒道:“什麽?”

　　風後一個字一個字道:“生死一戰！”

　　說完，腦海中忽地天昏地暗，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風後跌倒在地，不省人事，但他昏過去之前所說的話，卻讓呂梁劍派上至掌門莫胥下至諸弟子都呆住了。而郭襄雙手一探，將他扶進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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