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後獨自在街上穿行,腦中不由自主地湧現出今日張君寶踏歌而行的情景來,心中一時思潮迭起,渾然忘了身外之物。
天上銀月如鉤,風中傳來淡淡的絲竹之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與道,這是別人永遠替代不來的,他早知道終有一日,三人會分道揚鑣,各自踏上尋道之路。但當這個時刻終於要來時,他心中還是充滿了離愁別緒,難離難別的痛苦叫他如被刀絞一般。
路過一鋪賣人參的攤位時,風後心中忽地想到郭襄連日受寒毒折磨,身子早已虛弱不堪,真需要補補了。便止步道:“這人參怎麽賣?”
老板是一個是一個滿臉胡渣的漢子,聞言卻道:“不知公子買人參做什麽用?”
風後訝然道:“莫非這登封縣還有客人買東西,要告訴老板目的的規矩?”
老板笑了笑道:“那倒沒有,隻小人一處而已。”
風後瞧他一臉堅持,又見這些人參瞧起來確實不賴,便隨口胡謅道:“泡人參茶喝。”
老板一聽便皺眉道:“我的參乃正宗的一等野山參,最能活血舒筋延年益壽,當以浸酒才能發揮最大的功效,用作泡茶實在太浪費了。”
風後笑嘻嘻地道:“請恕小子無知,這裡哪株是最好的,今晚我便拿來浸酒喝。”
老板色變道:“不賣了!不賣了!我不賣給你啦,你走吧。”
風後愕然道:“這是為何?”
老板沉聲道:“這些參定要浸上一年半載才,還須得埋在地下窖藏,方能算物用其盡,哪能就這麽拿來浸酒的。”
風後啞然笑了笑,此人如此固執,堅持自己的原則,只是這般定然是發不了財了。但瞧他神色坦蕩,隻隨著自己心意而走,完全沒將這些放在心上,是得是失只怕只有自己知道,旁人是永遠無法體會的。
這世上,眾生碌碌,莫不是千姿百態,個人心中所持,旁人又能如何理解得了?又如何能去幹涉的了?
想到這裡心中頓時輕松了許多,對即將到來的離別也少了幾分愁緒。
回到客棧時,風後猶豫了一陣,還是沒有去打攪郭襄,便徑自回到房裡去了。
“咯咯!”
正在床上睡個甜熟的風後給敲門聲驚醒過來,他茫然起立,隻覺月輝星光已變成了上午的明媚陽光,心中大訝。連日來她精神都處在極度緊繃的狀態,又經過兩日的艱苦拚鬥,令他疲不能興,陡然放松之下,就這麽睡個黑天混地,酣然不醒。
猛地伸一個懶腰,順手拿起桌上長劍,這才把門拉開。
張君寶道:“睡醒了。”
風後點了點頭,輕松舒逸地道:“這一覺誰得太飽了,若是每天都能夠睡得這麽踏實,我也便知足了。”
豈知張君寶臉沉如水道:“恐怕要你失望啦!”
風後心中立時隱隱地有一絲不安,但還是強裝鎮定道:“怎麽會呢?”
張君寶如何瞧不出他的緊張,歎氣道:“你先來過來吧,黃島主還等著呢?”
風後心中咯噔一下,不好的預感更是縈上心頭,揮之不去,剛才還晴空萬裡,誰能想到,隻幾句話他的心便成了愁雲慘淡的光景。
隻百多步的距離,風後愣是走了恍若半個世紀的時間,才到了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步子走了進去,撲面而至的是一股肅穆壓抑的沉默,透不過氣的沉默。說實話他根本不敢往郭襄傷勢這方面想,但除此之外,他實在是想不出任何可以叫三人如此沉重氣氛的理由。
風後往黃藥師致禮道:“晚輩失禮了。”
黃藥師道:“襄兒的傷勢有了新得變故,咱們須得商量出一個對策。”
風後心神俱顫,臉色一白道:“新的變故?現在‘九陽真經’全聚,怎會有新的變故?”他這幾話說的聲色俱疾,早是將禮節拋到了一邊。
黃藥師瞧著他,目光中顏色甚和,以惆悵的聲調道:“受寒毒所累,她的精神早已不濟,根本無法支撐她去細細參悟‘九陽真經’中的奧義,倘若強行修煉,很可能釀成走火入魔之禍。所以,為今之計只有旁人去修煉‘九陽真經’,再用至陽之氣為她療傷了。”
風後籲了口氣,暗道:“情況也算不壞。”便道:“這還不容易,君寶參悟‘九陽真經’已久,只有他能勝此擔當了。”
張君寶搖頭道:“郭姑娘傷勢變化之快,實超出了我們的預料。即使以我之能,根本沒有把握在傷勢進一步變化前取得成就。以我之見,還是子羽你修煉吧。”
雲離子亦道:“你的真氣運行本就比常人快上許多,才情更是當世頂尖,除你之外,旁人根本無法辦到了。”
風後苦笑道:“我真氣運行是快,但這與修煉‘九陽真經’有什麽必然關系嗎……”
黃藥師打斷道:“行了,就你了。”
風後心頭一片茫然,但卻知道自己決計不能修煉‘九陽真經’,三人冒著身死道消,身敗名裂的風險求來真經,原本一心是為郭襄療傷,但倘若就這麽給自己修煉了,他無論如何也過不去自己心中的那道坎。依然拒絕道:“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黃藥師忽地冷笑一聲,道:“在你眼中,你的聲名是比襄兒的性命重要多了,是也不是?”
風後道:“不,不是,只是我……”
黃藥師道:“只是什麽,難道你不喜歡她,不想替她驅除體內寒毒嗎?”
風後忙道:“我自是喜歡她,也想替她驅除寒毒,可是我怎能修煉‘九陽真經’呢?”
黃藥師歎息道:“這真是奇了,如此神妙的武學倘若放在江湖上定會搶破了頭,血流成河,怎地到了你們這裡人人卻避之不及呢?”
雲離子道:“晚輩已經有了師承, 怎能再去學別派秘籍呢?”
張君寶亦道:“我找到了自己的武學之路,自不能去修習別人的東西,以免蒙了心竅。”
三人目光齊齊定格在風後身上。
風後張了張嘴,卻無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說。
黃藥師從桌上拿起三篇經文,道:“二十天之內,你必須有所成就,否則一切就遲了。”
風後接過經文,深深吸了口氣,道:“晚輩定當盡心竭力。”
空氣中又恢復了沉默。
門已經被合上了,黃藥師卻依然盯著,目光時聚時散,過了許久,對張君寶道:“我一生所學頗雜,但無一不是傲決當世,今次你付出了‘九陽真經’救襄兒一命,我只能也傳你一項我的絕學了。”
張君寶微微一笑,道:“我與郭姑娘交情深厚,如此幫她也是應該。再者,晚輩早已有了自己的路要走,何須前輩的絕技。”
他這話說的叫外人聽起來極為狂妄,但黃藥師卻鼓掌笑道:“好啊,你倒是有志氣,確比常人高出一籌了。”
雲離子亦是心生同感,皆因張君寶自那日少林歸來,身上便有了一股言不清道不明的氣質,憑著氣機的感應,他分明感受到了他的武道意境邁出了長足的一步,昨日的他與現在的他早已是天與地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