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酒樓。
二樓原本有十幾張桌子,但今日卻意外的冷清,唯有臨街倚欄擺著一席。
五人圍坐一桌,但黃藥師隻淡淡飲了幾杯酒後,便不再說話,隻別著頭往窗外望去。
風後幾人瞧黃藥師神情,便知他就要離去,一時個人心中皆是一陣惆悵,也就沒了多說話的興致。
黃藥師突地歎口氣道:“我要走啦!”
郭襄紅了眼睛,黯然道:“今趟分手,下次相見,還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呢。”
黃藥師笑道:“傻丫頭,若你心中真記掛著我這把老骨頭,縱使隔著萬裡天涯,那也有什麽關系呢。放心吧,將來我若是得知有誰阻止的婚事,便在萬裡之外,亦必感到助你。”
風後得到拍胸承擔,心下大慰,道:“島主必定不會食言吧。”
黃藥師聞言哈哈大笑,長身而起,振衣而動,倏忽之間,笑聲已在數十丈之外,當真是去若神龍,矯天莫知其縱。
四人呆了半晌,坐著默想各自心事。
風後目光與郭襄相接,但見她眼中脈脈含情,溫柔無限,於是道:“你身子怎樣了?”
郭襄嫣然一笑,輕輕搖了搖頭,但隨之露出淒然之色,道:“外公走了,也不知道幾時再能與他重會。”
風後心中暗歎:“人生最苦的莫過於生死離別。”他心中更在意的是接下來與雲離子、張君寶的分別,因此一時更不知道如何安慰郭襄。
終於,雲離子深吸一口氣,苦笑道:“我知道我說出這句話讓會大家很難受,但是,天下無不散之宴席,這次我真是要走了。”說著將杯中的烈酒一滴不剩如箭般射入口中,喝了下去。再為自己斟滿一杯道:“就以此杯酒為我踐行吧。”說著又自顧自地一飲而盡。
風後看他強裝出的瀟灑,心中更添傷感,道:“你決定好去哪了嗎?”
雲離子仰首望著天,神色變換了幾轉,才吐一口濁氣,道:“該來的終究是要來,該去的終究是要去,躲不掉的。”
風後臉上不知道是苦笑還是戲謔的笑,隻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希望老兄你此去能有一個好的收獲吧。”
雲離子霍然起身,環目掃視一周後,歎了一口氣,道:“由這刻開始,直到我見到她為止,我將不再會想起她。”
風後三人愕然。
接著深深瞧了三人各一眼,眼神定在遠方,雲離子道:“此地一別,不知道能否有再見之日,三位珍重了。”他邁開腳步,下了樓,隻片晌已在人群裡隱沒。
三人看他頭也不回地在人流中時隱時現,到最後被完全淹沒。
風後重重籲出一口充滿離情別緒的心頭悶氣,眼睛卻定在張君寶身上。
從今早醒來,他便似滿懷心事一般,不愛說話。
風後為兩人添滿酒杯後,道:“有心事?”
張君寶搖頭道:“不知為什麽,我今天心中總是有些翳悶的感覺。”
風後愕然道:“不會是走火入魔的先兆吧。”
張君寶笑罵道:“去你的走火入魔。”
郭襄亦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風後唯有尷尬地摸了摸鼻尖。
張君寶接著說道:“現在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們就此別過。”
風後色變道:“你不要嚇我。”
張君寶斂去笑容,正色道:“子羽,你我兄弟一場,患難與共,但終歸是到了分手的時候啦。”
風後低著頭不說話。
張君寶道:“你有你追求的東西,我也有為之努力不懈的東西,所以,不要多想,一旦我們選擇了踏上這條不平凡的追尋之路,只有堅持不懈的走下去一途。”
街上行人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來來去去,反反覆複不知凡幾。
風後站在街頭,默默望著這街頭人群,陌生的人從身旁經過,他心中壓抑地要死,苦澀道:“生離死別,為什麽總是令人如此傷神。蕊初的去世,雲離子與張君寶的遠離,都是那麽令人難舍,但偏又沒法改變。”
郭襄溫柔地拉過他的手,道:“還有我陪著你呀。”
風後轉過臉,望著她如一泓秋水的眼眸,笑道:“幸好還有你陪著我。”
風後與郭襄並肩而行,兩人出了登封縣城,信步而走,夜色已經深了,此時兩人愛慕初起,遠離喧囂,適才的分分離離,人生悲歡早已忘得乾乾淨淨,隻覺得此刻人生已經致極美之境,過去的生涯盡是白活,而未來的時光只要有對方在便全是美好。兩人心意相通,默默無言走著,到了一棵大樹下,兩人過去坐下,在樹蔭下依著樹乾,漸感疲倦,就此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天已經大明,兩人相視一笑。
風後道:“襄兒,咱們到哪裡去?”
郭襄沉吟半晌,道:“現在襄陽兵情日趨緊急,咱們還是去襄陽吧。”
風後自出江湖以來,隻覺得人生苦難重重,哪有半絲逍遙自在的樂趣?尋思道:“得與郭襄廝守一輩子,此生已無他求。”便道:“好呀,你說去哪咱們便去那。”
郭襄替他整了整衣衫,輕輕歎了口氣,道:“還是你決定吧,你說到哪裡,我便跟你到那裡。”
風後心中一動,知道她是擔心兩人到了襄陽定生出許多波瀾,到時難免會有一場氣受。他笑了笑,風後笑了一笑,道:“你這便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嘿嘿,瞧來你‘出嫁隨夫,三從四德’學得不賴。”
郭襄拿眼瞪著他,道:“油嘴滑舌。”
風後望著遠處茫茫四野,道:“要面對的終歸是面對的,躲是躲不掉的。”他深吸一口氣,忽地道:“不若先去我家裡一趟吧,然後再去拜見我的泰山大人,如何?”
郭襄這次卻只聽到了前邊的一句,愣了半晌,弱聲道:“去你家?”
風後點了點頭,肯定道:“是啊,去我家。我都離家好長時間啦,是該回去看看他們了。”
郭襄低垂著腦袋,瞧起來甚是可憐,半天道:“那,那我要準備些什麽嗎?”
風後伸手挑起她的溫潤的下巴,笑嘻嘻地道:“怎麽,我的郭女俠害怕啦?”
郭襄惱怒地拍掉他的手,道:“誰害怕了。”說完生氣地將身子轉到一旁。
風後移過去,緊挨著她的肩,笑道:“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你何苦擔心呢.”
郭襄更惱,追著一通嬉鬧。
兩人沿著官道往南而去。一個叫她“襄兒”,一個叫他“小瘋子”,都覺得如此相處相呼,最是自然甜蜜不過。
次日中午,二人來到一座大鎮, 鎮上人眼稠密,車來馬往,甚是熱鬧。風後與郭襄到一家酒樓用飯,剛走上樓,不禁一怔,只見好長時間不見的蘇勇、匡旭二人坐在一張桌旁正自吃飯。風後心想既然撞見了,總不能假裝不見,況且他心中對丟了李天依一直耿耿於懷,這段時間又一門心思忙於郭襄的寒毒,倒是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風後上前行禮,叫了聲:“蘇大哥。”
蘇勇正愁容滿面,聽到有人與自己打招呼,抬頭瞧去卻是一怔,愕然道:“子羽兄,怎麽是你。”
風後又向匡旭見禮,笑道:“怎麽就不能是我?”
蘇勇與匡旭齊齊對視了一眼,前者驚道:“江湖傳言,你已經給黃河三雄害死了,沒想到居然你還活著!”
風後拉著郭襄坐於對面,笑道:“怎麽會呢?我豈是那麽容易被人害死的。”
蘇勇哈哈大笑,而後歎氣道:“唉,當時聽到你的死訊,叫我好一通惆悵。”
匡旭亦笑道:“公子能從那三老怪手下走脫,恐怕在江湖上又要聲名鵲起,風光一把啦。”
風後隻微微一笑,引開話題道:“兩位老哥怎麽會在這裡?”
蘇勇臉上立時又回復了愁容,道:“你有再見到我家小姐嗎?”
風後愕然道:“沒有啊。我還正想向你們打聽李小姐的訊息呢,上次我們被傅揚追殺,也不知道她後來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