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星月爭輝,夜風徐徐吹來。
兩人邁步進入客棧時,張君寶正從樓上下來,壓低聲音道:“你們兩個神神秘秘搞些什麽?”
三人來到客棧對面街上一座飯館靠街的坐席,要了菜和酒。
風後問張君寶道:“二姐傷勢可有什麽變化?”
張君寶瞅了他一眼,道:“現在她的精神恢復了許多,明天便可以到戶外走走了。”
風後點頭道:“那就好。”
三人此時都陷入沉默,一時竟無人說話。
風後別頭瞧往窗外,街上燈火人影盡收眼裡,耳內傳來張君寶說話的聲音:“如果拿我當兄弟,就別瞞我好嗎?”
這並不是什麽光明的事情,惹了少林這群和尚不說,甚至可能有身敗名裂的危險,原本風後就是打算一個人悄悄乾的,成也好,敗也罷,都不牽連別人。為了郭襄的性命,他自願甘冒奇險,但……
雲離子正容道:“我雲離子罕有與別人交朋友,不知為何卻偏偏與你們特別投緣,既是朋友就應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才是交友之道。”
風後皺眉道:“非是我有心瞞著你們,只因這件事非同一般,我是為你們著想,才不告訴你們的。”
雲離子雙目炯炯生輝,沉聲道:“救人如救火,管他什麽對與錯,先做了再說。”當下便把打算去少林盜取經書的事情說了一遍。
張君寶沉吟半晌無語。
雲離子道:“你究竟幫不幫忙,給個話?”
張君寶歎道:“少林寺乃是出家人修行之地,我們這樣做是否妥當?”
雲離子冷哼道:“出家人就應當以慈悲為懷,清清靜靜修行佛法,既然他們踏入江湖,沾惹是非,今趟又見死不救,是他們不仁在先,就不能怪我們去盜寶了。”
頓了頓,又微笑道:“君寶放心,我們只是去借閱‘九陽真經’,既不傷人也不擅動其他東西,你不用心中不安。”
張君寶點頭道:“好吧,不過這事萬不能牽扯出黃島主與郭二姐,否則我們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
風後肅容道:“這是當然。”
用過飯後,三人回到客棧內,風後拍了拍郭襄的房門,問道:“二姐睡了嗎,可以進來說兩句話嗎?”
郭襄應道:“若只是兩句話就不用進來了。”
風後啞然失笑,搖頭推門而入。
屋內一片黑暗,惟有月色從蒼穹上穿過窗戶斜斜映入沒有燈火的室內,剛好把獨立在窗前的郭襄籠罩在淡淡如紗般的金色光裡。
郭襄遙望著遠處萬家燈火的動人夜景,她烏黑的秀發垂了下來,自由寫意地披在香肩處,美得像天上的仙子一般。
風後心神俱震,首次有了那種臨安初見蕊初時,那種魂魄皆去,銷魂屍骨的感覺。
郭襄轉身過來,一雙眼睛像又閃又亮的寶石,笑道:“你不是只有兩句話麽,怎麽跑進來啦。”
風後哦了一聲,竟轉身往外走了去。
郭襄一呆,嗔道:“給我滾回來!”
風後旋風一般轉過身來,移到窗前,從側面欣賞她的美麗,道:“怎麽不點燈?”
郭襄射出淒迷的眸光,道:“有月光就好啦。”
風後挪近了點,伸手握住她的雙手,入掌冰涼,隻感覺她兩隻手似是剛被冷水浸過一般,柔聲道:“進去吧,這裡風大。”
郭襄微掙一下,便避無可避,隻待在與他氣息可聞的距離裡對視,道:“你何苦如此?”
風後道:“因為我怕。”
郭襄道:“你怕什麽?”
風後道:“怕我有一天會後悔,會後悔得想自殺。”
郭襄聽得芳心劇顫,但渾身又使不出一點力氣,軟語道:“你先放開我好嗎?”
風後出奇地合作,安安靜靜地立在一邊,隻望著窗外夜色。
郭襄回復了平靜道:“我隻想平平靜靜地……”
風後突地又湊到她耳旁,嗅著發間芬芳道:“信不信由你,你就等著嫁給我吧!”
郭襄立時霞燒臉頰,嬌嗔道:“大言不慚,不知死活。”
風後微笑去了。
少林寺突聞鎮遠鏢局遭逢大變,無人不震驚色變,便立時由無色禪師領著羅漢堂眾多弟子星夜趕至登封城支援。
一時間整座縣城裡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當!”
悠揚的鍾聲,從山上傳至山下。
三人不敢現身,便盡揀荒僻小路,直到天色完全昏黑時,才到了少林寺。
藏身於寺院外的一棵大樹上,都不禁叫苦,少林寺殿群院落何止數十,東一座,西一座,散在山坡之間。倘若不明事理的人進去,還真是會迷了路。
風後悄聲道:“寺內高手如雲,倘若我們三人一起進去,很容易暴露,所以還是我一個人進去吧,你們兩個就守在外邊接應,若真是有什麽不測,你們也能施法救我。”
不待兩人有所反駁,又斬釘截鐵道:“這事容不得商量。”
風後掩面掠往地面,眨眼光景翻過高牆,朝寺**去。
這時寺院裡安靜異常,除了偶爾經過一處佛堂時有誦經聲傳出外,再無半絲響動,在這種情形下,只要有個風吹草動的聲音,立時會給人發覺。風後屏住呼吸,乍現倏隱,依著陳家風所述,往藏經閣的方向潛去。
若真論身法之快之妙,他自當排不上號,但在這種時潛時隱的短距離奔行中,他自喻絕不會輸給任何輕功高手。
一路有驚無險,他從一處側門裡悄沒聲地擠了進去,動作慢至連烏龜都自歎不如的地步,才不致弄出一絲一毫的動靜。又掠進一片樹林裡,沿著一條林間小徑,徑直往西北,轉了幾個彎,眼前突然開朗,只聽得水聲潺潺,山溪旁聳立著一座閣樓,樓旁一塊匾額寫著“藏經閣”三字。
風後一喜,暗道:“這便是藏經閣嗎!這閣樓臨水而建,遠離其他房舍殿宇,那是唯恐寺中失火,毀了珍貴無比的經典,由此足見裡面少不了有高手看護。”
直凝神傾聽了半晌,風後才躡手躡腳,如靈貓一般往閣樓緩緩靠去。
昏暗的燈光裡,有一個老和尚正凝目瞧著一卷經書,仿佛殿前供奉的石像一般,半天竟也不動彈一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月兒漸往西天移去,但那老和尚卻仿佛渾然忘了身外之事一般,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了佛卷經藏裡。但偏偏他身上繞著令人泛起高深莫測的寒意,風後一時大感頭痛,不敢輕舉妄動。
又過去了多半個時辰的時間。
風後籲一口涼氣:“難道就這麽空手而回?”但隨即轉念:“想當初二姐不計回報的幫助自己,又數次救自己於危難,單單是這些,我便粉身碎骨,亦當難報,何況冒這點風險?再者,如此見難而退,豈是大丈夫所為,以後如何在武道上登峰造極?”
整座寺院萬籟俱寂,只有蟲鳴唧唧之音,填滿了這片林子。
風後又捱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終於,這一盞燈油盡時,老和尚將經卷放到一邊,在蒲團上闔眼入定了。
“吱呀!”
一聲極輕極輕的開窗聲卻在這種深夜寂靜的環境裡顯得特別刺耳,風後亦被驚出了一聲冷汗,但見那和尚仿佛睡了過去一般,沒有絲毫反應。這時容不得他多想,猛提一口真氣,控制著自己的身子掠入閣內,躡身往二樓走去。
一上得二樓,風後便被眼前典籍經藏如山的場景給深深震撼了一把,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他終於潛進了藏經閣,‘九陽真經’就在眼前,憂的是如此浩瀚如海的典籍,他一時彷徨無計,不知該從哪裡找去。
時間有限,風後也不及細想,便從一頭開始,耐心而瘋狂地搜尋過去。
忽地,一本經卷吸引了他,不由自主地便便翻開看了起來,只見這是一本簡譜,上面劍法與以往他所見識的劍法劍招大師不同,精妙而不失樸拙,凌厲又不失慈悲……他正要潛心看下去時,忽地腦海中一陣震蕩,猛地一派額頭,差點誤了大事,至於這劍法雖然吸引之至,但他毅然將它丟到了一邊,再說當初說好除那部分九陽真經外,別的東西一概不動,自己怎能打自己的嘴巴。
他以走馬觀花的速度,終於將兩排書架搜尋完畢時,忽地心中一陣毛骨悚然的不安感覺湧上心頭,正暗忖莫非是做賊心虛時,一個老和尚的影子掠入眼簾。
風後大駭,耳內卻聽那老和尚道:“施主找了這麽久,還未找到自己所需的東西嗎?方才施主拿起那本‘達摩劍法’時,老衲以為施主得償所願了,現在瞧來,施主並非是為了偷學武功而來,要不然也不會至今一無所獲了。”
風後哪裡還敢有半分逗留,呼地一聲往窗戶方向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