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君寶續道:“‘九陽真經’經書在幾年前被人從少林寺盜去,至今下落不明,但晚輩師傅在圓寂之際朦朧囈語‘九陽真經’經文,郭二姑娘、少林無色禪師與晚輩各默記了一部分。所以目前要驅除二姐體內寒毒,唯有補全了‘九陽真經’全文,讓她自行修習參悟,除此再別無它途了。晚輩願意將我所學到的‘九陽真經’告知二姐,但合我二人所得亦怕是力有不逮。” 廳上四人俱是一陣沉默,黃藥師身為一代武學宗師,更是深知江湖之中各門各派門戶之見極深,一旦涉及他派別家武功秘籍時須要慎之又慎,否則引起流血衝突則是大大的罪過。
黃藥師忽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帶同襄兒向嵩山少林寺走上一遭。”
眾人怎能不明白他的心意,以黃藥師一代宗師的身份,竟紆尊降貴去求救,自是大失身份,但他憐愛孫女之心極深,這些虛名自也顧不得了。
風後這時說道:“就讓晚輩一同去吧,路上跑跑腿還是可以的。”
黃藥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點頭道:“這樣也好。”
雲離子與張君寶對望一眼,眼下情形自是不能落下,當即齊道:“晚輩同去。”
次日一早,黃藥師帶同郭襄,與風後一行五人一路向北,往嵩山少林寺趕去。
郭襄身子日漸病重,受不得半點風吹雨淋,四人給她雇了一輛馬車,每日與她說些笑話,希冀以此可減輕些她身體上的痛楚。
日夜兼程之下,眾人趕了半月有余的路程,方才到了嵩山腳下。
五人步行上了少室山。
少室山山勢頗陡,山道卻是一列寬大的石階,規模宏偉,工程著實不小,那是唐朝高總臨幸少林寺時開鑿的,共長八裡。五人沿著石階逶迤而上,只見對面五道瀑布飛珠濺玉,奔瀉而下,再俯視群山,已如螻蟻。
張君寶舊地重遊,憶起幾年之前,師傅覺遠大師挑了一對鐵水桶,帶同郭襄和自己逃下少林,此時回首前塵往事,寥寥數載,卻是如隔世一般久遠。他心下甚是感慨,一時落在諸人之後。
順著山道轉過一個彎,遙見黃牆碧瓦,好大一座寺院。
五人不停步繼續緩步向前,突見樹木森森裡,蔭著一塊碑林,但碑石大半已經毀壞,字跡模糊,實看不清楚寫些什麽。從少數幾塊中可看得,這是當年唐太宗禦賜少林寺僧人的禦劄,嘉許少林寺立功平亂。碑上記載,唐太宗為秦王時,帶兵討伐王世充,少林寺和尚投軍立功,最著名的有一十三人,稱為少林十三棍僧。這些僧人中,只有曇宗一人受封為大將軍,其余諸人皆不願為官,唐太宗便各賜紫羅袈裟一襲。
這時兩名少年僧人談笑著從寺門中走出,正與五人撞個對面。
黃藥師上前,淡淡道:“麻煩通報,就說桃花島黃藥師來訪。”
那兩名僧人聽得黃藥師之名,吃了一驚,凝目向他打量,但見對方形相清臒,風姿雋爽,蕭疏軒舉,湛然若神,心中立時信了七分,但口中仍不敢相信地道:“你,你真是桃花島黃……島主嗎?”
黃藥師淡然自若道:“不錯!”
兩名僧人這時哪敢大意,立即飛奔回寺裡通報。
隻片刻,只聽得少林寺內十余座大鍾一起響了起來,當當之聲,隻震得群山潺潺回應。
突見寺門大開,分左右走出兩排灰衣僧人,左邊五十四,右邊五十四,共計一百零八人,那是羅漢堂弟子,合一百零八羅漢之數。
其後跟出的十八名僧人,灰袍罩著淡黃袈裟,年歲均較羅漢堂弟子大,是高一輩的達摩堂弟子,稍隔片刻,出來七個身穿大寬格子僧袍的老僧。七名老僧褶皺滿面,年歲看來不小,少也有七十多歲,乃是心禪堂七老。然後天鳴方丈緩步而出,左首達摩首座無相禪師,右首為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最後則是七、八十名少林俗家弟子。 如此高規格的迎接之禮,少林寺百年難得一見,足見黃藥師在江湖上赫赫威名。
老方丈天鳴禪師見到風後一行五人,走至黃藥師身前合什道:“這一位想必是桃花島主黃居士了,老僧未能遠迎,還乞恕罪。”
黃藥師亦是回禮道:“滋擾寶刹,甚是不安,驚動眾位高僧出寺相迎更是何以敢當?”
天鳴禪師心道:“素聞東邪黃藥師行事怪異,離經叛道,正中帶有七分邪氣,邪中帶有三分正的怪人,怎地此刻見面觀來卻無半絲江湖傳言所述的那麽乖張狂傲之態。”說道:“黃島主遠來,蒞臨鄙寺,我寺中人皆感榮幸,此等小事不必客氣,還請入內奉茶,但這位郭女居士……”言下頗有為難之色。雖然之前有位郭襄破例在前,但寺規之前,又當著全寺僧侶之面,身為少林寺方丈,這個姿態無論如何是要做的。
黃藥聽得師眉頭大皺,但他此時有求於人,一時不好做出反駁之舉。
風後本就心情抑鬱,此刻見方丈顯是要拒絕郭襄進寺,不由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羈之態陡然發作,站出來仰天大笑,道:“晚輩素聞少林寺為天下武學之源,寺內皆為得道高僧,只是此刻真容一見,卻叫晚輩好生失望。須知佛法無邊,眾生如一,貴寺妄分男女,拒人千裡,只怕是落了下乘,於修心無益。”
天鳴禪師乃是有道高僧,禪心明澈,寬博有容,聽了風後之言,此刻也有了台階,便微笑道:“多謝這位居士指點,我少林寺強分男女,倒顯得小氣了,如此便請郭姑娘一並入寺奉茶。”
天鳴禪師向旁側一讓,伸手請客。
正要舉步入寺時,忽見天鳴左首一個乾枯精瘦的老僧踏上一步,說道:“但憑這位居士的一句話便我少林寺的千年寺規放置一邊,這乃是方丈師兄的寬容仁慈之心,但這張君寶幾年之前不告而離開少林寺,本派數百年的規矩是,凡是本派棄徒叛徒,終身不再入寺門一步,否則受削足之刑,這萬萬是不能費的。張施主想必也是知道的!”
黃藥師雖然心中怒氣勃生,他一生最討厭世俗禮法,規矩束人,此刻進個少林寺卻是接連阻難,不由臉色不豫,冷哼一聲。但畢竟是人家門派中事,他自不好隨意開口,便一言不發隻冷冷瞧著眾僧。
張君寶哈哈一笑,道:“大師此言謬矣!君寶早幾年之前,雖然在少林寺服侍覺遠大師,但那是掃地烹茶的雜役,既沒有剃度,也沒有拜師,說不上是少林弟子。”
無相禪師冷冷道:“可是張施主卻從本寺中偷學了武功去,這可是事實?”
張君寶氣往上衝,心想:“我這一身武功皆是自己潛心所創,但怎到了人家嘴裡卻成了偷學於少林武學。”但轉念又一想:“追根溯源,若是沒有‘九陽真經’與郭襄所贈的少林鐵羅漢作為入門,我也走不出自己的武學之路,如此說也不無不可。”便吸氣平複心緒道:“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入寶刹了。”又轉身對黃藥師幾人道:“前輩,晚輩還是在少室山下靜坐等候吧,以免誤了正事。”
雲離子哈哈一笑,道:“貴寺規矩多,我這個俗人還是退去為好,免得玷汙了少林千年寶刹。”說完,頭也不回地追著張君寶遠處的身影踏步下山去了。
風後心中此刻對少林寺亦是不滿,但關系著郭襄的生死,連黃藥師這等大宗師的人物都可暫作忍耐,他又怎能輕重不分。
黃藥師微微點頭,當先往寺內走去。
三人入得寺內,但見寺中一座座殿堂構築宏偉,但又不失簡單樸素味道,這別樣的風采風姿,叫人心中莫不是一空。
大殿內,分賓主而坐,當即有僧人奉上茶來。
天鳴禪師道:“不知黃島主此來有何見諭?”
黃藥師沉吟半晌,斟酌了一下語句,才緩緩道:“天下武學原本是一家,而少林武學威名已久,我今趟上山,是要想諸位大師請教。”
少林諸僧聽聞,無不色變,隻道他口中所言“向諸位大師請教是”這句話乃是出言挑戰,不由得各個心中駭然。心想這黃藥師的武功深不可測,舉世有幾人是他的敵手?一時間,少林高僧皆是不敢接口。
最後無相一臉怒容道:“好呀,你黃藥師是跑來考校我們來啦,我無相可不懼你!少林寺有千百名和尚,倘若我們一湧而上,任你武功高絕,也不能把少林寺和尚全部給挑趴下吧!”他口中說的是不懼,但卻道千百人一擁而上,不是懼是什麽?
風後與郭襄看無相老和尚“聲色俱厲”的表演皆是生出忍俊不禁的笑意。
黃藥師亦是啞然失笑,又連忙道:“諸位師傅莫要誤會!諸位大師修為精深,若能不吝賜教‘九陽真經’,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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