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哄哄的夏糧征收結束了。
在茶關鎮派出所的重點巡查之下,農民們雖然諸多怨言,但還好沒有發生什麽大事,偶然冒出頭的幾個地痞流氓也在蕭磊的暴力鎮壓下噤若寒蟬,不敢冒頭,讓劉小兵大感欣慰,直誇高書記慧眼識英。
而隔壁幾個鄉鎮的糧管所和派出所顯然沒有茶關鎮這麽高度重視和密切配合,很是鬧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上訪事件,一度還有人鬧到了地區。
其他縣這些事情也此起彼伏,讓地區領導一陣頭疼。
1994年,通貨膨脹愈演愈烈,一號首長多次強調農村工作的重點是要保證糧、棉、油和“菜籃子”生產和供應,保持農村社會的穩定,及時處理好群眾反映的熱點難點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由白條引發的社會問題就不得不引起了上級的重視,省裡緊急開展了督查工作,省政府幾個副秘書長親自著由省農業廳、財政廳、審計廳等職能部門組成的督查組深入各地區、各市進行專項督查。
上行下效、責任下移。省督查組還沒有到地區,地區的督查組卻已經下到了各個縣裡。
在這樣的壓力下,梁山縣硬著頭皮東挪西湊了一些資金,好容易才兌現了30%的白條款,總算安撫住了農民的情緒。
在各個鄉鎮或多或少都在糧食征收期間鬧出點事的局勢下,茶關鎮當時的風平浪靜就顯得十分突出了,於是鎮黨委書記和鎮長都得到了縣領導不同場合的點名表揚。
原本因為這些事情焦頭爛額的縣糧食局總算找到了將功補過、轉移領導視線的機會,借著開半年工作會的機會,讓茶關鎮糧管所呂所長上台介紹經驗,以此來讓縣領導看見自己改進工作方法的積極態度。
經過呂所長在糧食局工作會上的介紹,茶關鎮派出所未雨綢繆的工作方式也展現在了縣領導的眼前,很是給縣公安局長了臉。
高耀華一高興就在公安局例會上破例點名表揚了所長劉小兵,金三道更是把劉小兵叫到家裡,把這個嫡系狠狠誇了一頓。
所以這些天來,劉小兵劉大所長的精神很是振奮,感覺走起路來都肋下生風,連帶著茶關所一乾人等都覺得與有榮焉,除了蕭磊。
經過了杜老漢事件,蕭磊更加感到自己要走的路很長很艱難。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其實在仕途上也是如此,當官更要趁早。
這可不是在田徑場上,講究個槍響後出發,在這條充滿荊棘的官路上,隻有盡早地站在起跑線上,才能在遍地荊棘中趟出路來。
官場,從不相信大器晚成的神話。
那句老話說的好,機會只會光顧有準備的頭腦。一個月後,一個貌似為蕭磊量身定做的機會很快出現了。
梁山縣是個貧困縣,所以縣城很小,加上經濟亦不發達,所以整個縣城裡除了信用社和郵局之外,隻有三所正兒八經的銀行,一所是工行儲蓄所,另外兩處都是農行。
其中一所是農業銀行梁山縣支行,位於城北的老府街,緊鄰縣政府;另一所在城南,是一個農行儲蓄所。所以人們習慣性地分別稱之為北農行和南農行。
北農行是縣支行,有一所小金庫。每天一早,有一輛押款車從這裡把現金送去南農行,晚上再從南農行把當天收到的現金接回來。
這輛押款車上有兩個人負責押運,一個是司機,叫張朝峰,今年38歲。一個叫朱栓貴,是押運員,今年26歲,正在追求張朝峰的妹妹,所以在單位很聽張朝峰的話,以前叫他張哥,現在為了張家小妹的緣故,稱呼張朝峰的時候就把“張”字去掉,隻叫一個“哥”了。
張朝峰的父親是上上一任常務副縣長的司機,已經退休多年。因為常務副縣長分管金融工作,所以張老頭和農行的上上下下都還比較熟。
張朝峰高二的時候因為打架被學校勸退,當時張老頭還沒有退休,腆著老臉在農行跑上跑下,終於把張朝峰安排進了縣農行。
幹了幾年押運員後,張朝峰人事手續轉了正,還當上了保衛乾事,兼職開送款車。
張朝峰十年前在梁山縣街面兒上也算一號人物,曾經有過一段叱吒風雲、熱血激昂的激情歲月,但隨著年齡的增長,父親退休、自己成家、生子等一系列事情給他的生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雖然有一份讓當年一起在街面兒上逛蕩的兄弟們都羨慕不已的正式工作,但張朝峰卻感覺自己的日子過的實在是憋屈,而這憋屈都和錢有關。
在單位同事看來,張朝峰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優點是挺講義氣,缺點是不太沉穩,但其實他們不知道,張朝峰有一個非常壞的嗜好,就是賭博。
張朝峰不會打麻將,也不大愛玩撲克,唯獨對推牌九情有獨鍾。
這種賭局在梁山很少見,張朝峰第一次見識到這個東西是有一次跟著南農行副所長張大奎蹭飯局的時候,旁觀了地區農行幾個幹部用這種賭具閑耍。
命中注定,張朝峰一下子就被那三十二塊黑疙瘩深深地吸引住了。
此後,隻要一有時間他就去地區找那幾個幹部。人家剛開始也不待見他,因為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的嘛。
但張朝峰死皮賴臉去過幾次後,那些人也逐漸接受了他,因為他以前在社會上闖蕩過,也吃過虧,曉得看別人的眉高眼低,偶爾在賭桌上湊一腳也賭得乾淨利落,頗也贏得了那些人的好感。一來二去,和那幾個幹部倒也混成了酒肉朋友。
許是因為新手手氣旺的緣故,起初張朝峰在牌桌上頗贏了幾場,但他本來就是疏散之人,又有幾分匪氣,這邊贏了轉頭就請客吃喝,也沒有剩下什麽錢。
如此一段時日後,賭運逆轉,連戰連負,把這幾年攢的一些積蓄輸的一乾二淨,又背著老頭子和老娘討了幾次錢,都投進了那個無底洞中,沒有多長時間就在賭桌上欠下了上萬元的賭債。
這樣一來,他哪裡還有好好上班的心思,整天就琢磨著哪裡能尋得一注橫財在賭桌上翻本,白日夢做個不停。
但現實的壓力那裡容得他做夢發財,那邊賭桌上的債務日複一日地增加,原來稱兄道弟那些賭友親切的嘴臉也變成了債主式的冷笑,賭局也不再歡迎他,除非把舊帳結清。
加上老婆已經在質問他為何連著三個月都沒有工資拿回家,張朝峰整日焦頭爛額,每天押款時看著整捆整捆的人民幣,就如百爪撓心一般。
自然而然地,他就動上了金庫的腦筋。
一個縣級支行的金庫雖然也有貌似嚴格的管理制度,但哪裡防得住內鬼的手段,張朝峰很快就找到機會配好了金庫第二道門的鑰匙,加上自身保管的第一道門的鑰匙,金庫很快就變成了他的私人提款機。
一開始他還小心翼翼地在整捆錢裡這捆抽三張,那捆抽兩張,一百兩百地拿,然後把這些錢做好記號,在提款時不把他們拿出金庫。
但時間一長,膽子越來越大,在賭桌上也玩的越來越大,而且不再局限於僅在地區那幾個小幹部的場子上耍,而是變成了地區那真正地下賭場的常客。
在那樣的銷金窟裡,再多的錢也只會向流水般流進賭場老板的腰包,很快他靠那些小動作搞來的錢就變得入不敷出,
於是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在一天晚上值班時把從地區兌換來的一整箱一元紙幣和金庫裡的一箱五十元面額的紙幣調了包,想要靠著這筆橫財在賭場上一舉翻本。
這樣的舉動無異於自殺,僅僅三晚上,偷天換日得來的50萬就讓他輸了個乾乾淨淨。
紙裡終究包不住火。一個星期後,地區農行派員下來巡查金庫,很快就發現了那箱動過手腳的紙幣。
看著被換了的一箱子一元錢,農行核查人員被嚇了個半死,趕緊下令北農行所有人員不得離開,一邊打電話報了警。
當天,北農行所有職工被請到了縣公安局刑警大隊,挨個審查。
作為重點審查對象,張朝峰看出情況不妙,借上廁所的機會,趁盯著他一起進廁所的民警不注意,從背後把那個民警打倒在廁所裡,換上警服溜出公安局,跑回家裡推出一輛摩托車來,一路向西逃竄。
等人發現廁所裡昏迷的警察,張朝峰已經騎車上路了。縣局刑警隊立即下令全縣派出所在轄區各條公路上設點攔截,並出動警力追捕,地區公安處接到匯報後也向各縣下了撒網捕魚的指令,嚴令不得讓張朝峰跑出三安地區。
這樣的天羅地網布下,張朝峰當然沒有機會逃出三安,車騎到茶關鎮時沒了油,他便棄車步行,把車推到田裡一個廢棄的堆肥坑中埋了起來,翻過茶關坳,鑽進了茫茫的大山之中。
專案組連夜展開追捕工作,在凌晨時得到目擊者描述,判斷張朝峰駕車向西逃竄,再次向西面各鄉鎮派出所下令加強巡查,追捕隊伍也迅速跟上。
天蒙蒙亮的時候,劉小兵接到縣局的電話,趕緊集合未上路設卡的民警和聯防隊員,兵分三路, 分三個方向開始搜查。
蕭磊前一日並未參加設卡行動,當天被分到了張宏帶隊的一組,因為張宏對各村的情況比較熟,這一組人主要負責入村搜查,配合他們的除了三個聯防隊員外,還有鎮武裝部派出的六個基乾民兵。
他們的武器除了張宏腰上槍套裡裝著的一把64手槍還有那些民兵帶著的兩把五六半。攜帶這些武器的原因是據縣局傳來的消息,張朝峰在打昏那個警察後,還拿走了那名警察的配槍!
一般來說,這些罪犯逃亡之時的最佳選擇就是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很少會去人多之處,特別是農村這種一個陌生人出現很快全村都會知道的地方。
因此在張宏看來他們這一組遇到罪犯的機會是最小的,所以也沒有顯得緊張,一路行來和身邊的人說說笑笑,倒是歪打正著,緩解了那幾個聯防隊員和民兵的緊張情緒。
查過了兩個村子後,一乾人來到了張宏姥爺家所在的青頭嶺村,
眾人也走得累了,打聽過村裡沒有來外人並向村治保主任和民兵隊長交待嚴加防范之後,張宏領著大夥兒上了他舅舅家喝茶歇腳,他妗子忙不迭地給大家預備打尖的點心。
眾人都累了,唯有蕭磊還精神的很,喝了碗水之後,他就起身走出院門,四下溜達起來。
張宏舅舅家地勢很高,站在院門外向下俯瞰能看見大半個村子的模樣。
沒想到就這麽隨意一看,卻被他看出了一線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