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磊最終沒有接受桑桑的采訪。

　　別看桑桑年紀小，問題提的非常刁鑽，眼光也很毒辣，一口咬定抓捕張朝峰是蕭磊一個人乾的，其他人屬於蹭功一族。而且發揮出巨大的想象力，把蕭磊勾勒成一個受官僚勢力壓迫，功勞被分還敢怒不敢言，委曲求全的職場初哥、粉嫩新人。

　　蕭磊一方面讚賞她作為一名記者的敏銳眼光和超強的正義感，另一方面又對她虛構故事的能力哭笑不得。

　　即使反覆解釋，這姑娘還是不信蕭磊的說辭，無奈之下，蕭磊隻得半真半假又鄭重其事地對她說了這樣一番話。

　　“首先，我要真誠地說一聲，桑桑，你是一個好記者。在我的理解裡，記者這個職業和警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雖然警察應該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但在我們這樣一個從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一步邁入社會主義社會的大國，身處當今這樣一個經濟飛速發展、生活日新月異的時代，各種從未有過的社會問題層出不窮，法制建設可謂任重道遠，在很多時候，警察和記者一樣，除了秉持法律之外，還要在心頭高懸公平和正義的天平。”

　　一句話，桑桑的眼睛就直了，看向蕭磊的目光又變得迷蒙起來。

　　“從你今天問我的問題來看，你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人，你崇尚公平，熱愛正義，這是作為一名記者特別是法制記者不可或缺的寶貴品質。”蕭磊語速中等，語氣真誠，言談中散發著讓人信服的氣息。

　　“同時，你又有一雙敏銳的眼睛和一副聰明的頭腦，這也是一名成功記者的強大武器，說實話，在我目前所認識的同齡人中，你的素質無疑是最高的。”

　　小小的恭維，讓桑桑心花怒放，心底甜滋滋地說道:“哈哈，彼此彼此。”

　　“但作為一名記者，還有一點非常重要乃至致命的認知你必須要深刻認識、牢牢記住，那就是——公平是雙面的。一名記者，某種程度上說就是一名法官，最不可做的就是預設立場。你懷疑抓捕張朝峰是我一個人所為，懷疑其他同事是無功受祿，甚至懷疑我遭到打壓、遭到威逼，這些懷疑合理嗎?合理，如果這是一篇小說的話，會是一篇戲劇性和合理性都非常飽滿的作品。但你的采訪不能由此出發。”

　　蕭磊的語氣變得嚴肅，桑桑感到有些委屈，但還是認真聽著，沒有分辨。

　　“如果抓捕張朝峰是我一人所為，那麽首先我就犯下了知情不報、魯莽衝動的錯誤，甚至有可能造成犯罪嫌疑人逃脫包圍，持槍遠遁的嚴重後果;如果其他同事沒有參與抓捕，而是放任我一人行動，他們就犯下了領導不力、怠職瀆職的巨大錯誤;如果我是被威逼之下讓出了功勞，那我的履歷上恐怕就要添上懦弱怕事、不相信組織的評語，而那幾位為公安事業奉獻了青春、汗水甚至是熱血的警察，恐怕就要面臨嚴重的刑事指控。”

　　一口氣把這些話說完，蕭磊長長呼了口氣，又緩緩開口:“在預設采訪立場之前，桑桑，你想過這些後果嗎?”

　　桑桑目瞪口呆，啞口無言。作為一名漂亮可愛的小女孩兒，她在三安日報非常受寵，像吉祥物一般被眾多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寵著，兩個月的實習剛剛過半，許多人都誇她有悟性，學得快，已經能出師了，她也在一片讚揚聲中變得飄飄然，從來沒有人像蕭磊這樣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不足和錯誤。

　　桑桑感到害怕，仿佛從高高的雲端重重跌落，一種失重的感覺從足底沿著腿向上竄，她想從椅子上站起，卻沒有力氣，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她又想哭，但半點淚水都沒有。

　　蕭磊看著這個被自己一番話砸的失魂落魄的女孩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起身幫她倒了一杯熱水，遞到她手裡，也沒有再說話，就那樣陪著她靜靜地坐著。

　　良久，窗外天色漸暗，夕陽緩緩下山，桑桑的世界裡，時間仿佛過去了一百年。

　　終於，她的眼中又泛起神采，淚水慢慢地、靜靜地滲了出來，小鼻子開始一抽一抽，肩膀一聳一聳，竟是開始哭了起來。

　　蕭磊一頭大汗，手忙腳亂地從口袋掏出手絹遞過去，站起來圍著她不停地轉圈，嘴裡不停說著:“別哭，別哭，求你別哭行嗎?我說錯了還不行嗎?哎呦，你說你怎麽好好地就哭了。”

　　哭了一小會兒，低著頭的桑桑用蕭磊的手絹擦了擦眼淚，又惡狠狠地擤了擤鼻涕，抬起頭對著蕭磊嫣然一笑，無比真誠地說:“謝謝你，蕭磊。”又向他伸出右手，說道:“重新認識一下，我是洛桑，洛陽的洛，桑樹的桑。”

　　蕭磊也爽朗一笑，伸手與她相握，說道:“蕭磊，蕭瑟的蕭，磊落的磊。”

　　哈哈哈哈，二人同時大笑，門外聽牆根兒的李玉蘭一陣納罕，心想:“年輕人啊，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不過桑桑眼光挺不錯的，這個蕭磊，那番話說的真是不簡單，現在的年輕人啊，不得了啊，就是他這家世，能配得上桑桑嗎?……”一邊想著，李玉蘭一邊靜悄悄從門前離開。屋子裡，兩個年輕人的交談聲，越來越輕松起來……

　　……

　　和桑桑一起在報社旁邊的小飯館兒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餐，蕭磊謝絕了桑桑幫他安排住宿的建議，把她送回宿舍後，二人揮手告別。

　　獨自走在冷清的街頭，點上一支煙，在繚繞的煙霧中，蕭磊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情，心裡此起彼伏，不能平靜。

　　從晚飯時和桑桑的交談中得知，這個古靈精怪又單純可愛的女孩子是一個天才少女，才18歲，就已經是人民大學新聞系大二的一名學生了，這次是趁著暑假在三安日報實習的。

　　從她那標準的普通話和一身遠超三安流行潮流的衣著不難看出，她的家不在三安這個西部貧困地區。

　　也許在九五年的三安，除了蕭磊還無人能認出桑桑身上的夾克是范思哲的，牛仔褲的標志是做出世界上第一條女式牛仔褲的LEE，腳上穿著在這個年代被統一稱作旅遊鞋的，其實是LOTTO出品的一雙專業網球鞋，更別提她那架照相機中的貴族哈蘇，這個曾拍攝出阿姆斯特朗“個人一小步、世界一大步”那張登月照片的相機品牌，估計整個寧原省能認出來的也不超過個位數。

　　而且她還姓洛。

　　這個少見的姓氏是寧原人的驕傲，洛紅軍，這位開國元勳的故鄉就在寧原的金城縣。兩世為人的蕭磊不難猜出桑桑很可能是洛紅軍的晚輩。

　　洛老戎馬一生，幼時隨叔父彈棉花為生，早早離開寧原，為生計四處奔波，二八年叔侄二人在湘南遭軍閥抓丁，叔父為掩護他被活活打死，洛老逃出生天，在戰火的夾縫中輾轉，最終在井岡山投身紅軍。

　　二十年戎馬生涯，洛老反過圍剿、度過長征、打過鬼子、保衛過根據地、三大戰役一個沒落下，立下赫赫戰功，五五年授上將銜，獲三枚一級勳章。

　　特殊年代，洛老遭受迫害，被關押五年之久，恢復工作後不改鐵血本色，與反革命集團堅決鬥爭，為國家和人民做出了偉大卓越的貢獻，退居二線後還擔任了兩屆中顧委委員。

　　有前世的記憶，蕭磊恰恰知道洛老有一位嫡親孫輩棄武從文，在海外留學多年，是一名國際知名的化學家，在新世紀毅然放棄國外實驗室的優渥待遇，回國創辦了國際領先水平的製藥企業，為華夏打破了有關領域的國際封鎖做出了巨大貢獻。當年這位名叫洛鐵志的科學家回國時，蕭磊還被借調參與了秘密接應和保衛工作。

　　這也解釋了桑桑的衣著和照相機的由來，估計是那位現在正在瑞典皇家理工大學任教的洛教授給她寄來的吧。

　　兩世為人，蕭磊自然不難看出桑桑對自己有不淺的好感，就是重生之後的這幾年，向他表達過愛慕之情的女孩子也不是沒有， 但前世已娶妻生子的他，總是難以忘懷那一段已經經歷、卻又還未發生的戀情。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前世的蕭磊沒有看過那些種馬后宮、眾美在懷的重生文，紀律的錘煉、道德的約束和雄性氣息濃重的軍旅生活，也造就了他單純、遲鈍、克制的愛情觀。

　　對現在的他而言，感情生活是不願碰，也不敢碰的一片禁區。也許，只有在以後重新接觸過前世的妻子趙若雲之後，一切才有答案吧。

　　但是面對精靈可愛的桑桑，他又很難欺騙自己不去接觸她。這個女孩子身上的美麗、善良、聰明、果敢，哪怕是那一點傻傻的刁蠻，都足以吸引任何一名男性的目光，蕭磊也不能例外。

　　唉，保持距離，做個朋友吧，蕭磊這樣對自己說。

　　掐滅手中的煙頭，蕭磊把這些攪成亂麻的念頭深深藏起，信步向行署招待所走去。

　　轉過一個街角，招待所就在前面不遠，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喝罵聲，有人大喊“兔崽子給老子站住，今天砍不死你不算完”、“追，快追”、“去兩個人從前頭截住他”……幾個惡狠狠地聲音越來越近。

　　蕭磊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形瘦小的少年正在抱頭逃竄，身後五六個手持菜刀、鐵管的青年緊追不舍，更遠處還有摩托車的轟鳴聲伴著或追或殺的吆喝聲傳來。

　　蕭磊幾步跑到路中間站定，一把揪住逃跑的年輕人，朝著迎面追來的打手喝道:“停下，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