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校的時候,師傅張啟明曾經和蕭磊說過這樣一句話:一個優秀的警察和一個了不起的警察之間,只有一層紙那麽薄的界限,捅破這張紙的工具,惟有直覺,超一流的直覺。
張啟明本身就是寧原警界的傳奇人物,但他對自己的評價不過是一個優秀的警察,離了不起的警察就差在了直覺上。
作為一名狙擊手,蕭磊前世的直覺就很強大,重生這些年經過系統的鍛煉和警校課程,他的直覺比起前世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張啟明就是因為看到了蕭磊身上這種天賦才把他收入門下,他曾對蕭磊說過自己的期望,就是希望能把他培養成一個了不起的警察。
他不知道的是,蕭磊身上還有一項更為驚人的能力,那就是重生帶給他最大的一項福利——驚人的記憶力。
重生以來,蕭磊從未停止學習,最初,他是怕忽然有一天這記憶力會離他而去,抱著能用一天是一天的心情瘋狂看書,但隨著時間推移,他漸漸愛上了讀書。
為了不引起人們對他記憶力的好奇,雖然讀書千卷,但他從未在別人面前顯露,即使是去西疆,他也帶著嚴華,哪怕他的維語水平能甩嚴華好幾條街。
兩天前,他隨肖建民在黃土崮鄉督查時,發現了一件蹊蹺事。
那天,是收槍工作組在黃土崮鄉設點的第二天。鄉上有個老廟叫娘娘廟,供著不知哪路毛神,這幾年香火倒是挺旺。收槍點就設在這廟前的空地上。
蕭磊隨肖建民給堅持奮戰在收槍點的同事帶了些吃食,肖建民聽匯報的時候,蕭磊拿著去給大家分發。
給一名同事遞去麵包的時候,他手中拿著的一把槍,引起了蕭磊的注意。
那是一把手槍,黑色的槍身,槍柄上鑲著缺損的暗紅色貼片,沒有扳機,整個槍坑坑窪窪,一眼看去就是廢品。
但蕭磊的直覺卻告訴他,這把槍有問題。
直覺,其實就是第六感。聽起來很抽象,很神秘,其實不然,這種感覺實際上也是一種能力,一種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快速反應。
生活中也許你會遇到這樣的情況,比如你有一個熟人,曾經受過傷,左腿比右腿短一厘米,平時走路能看出有些不利索。
如果有一天,他穿了一雙左腳腳跟比右腳腳跟厚的鞋子,走起路來顯得正常多了。
這時,你看到他向你走來,你會下意識地覺得奇怪,但一下子並不能發現原因,也許要幾分鍾之後才會發現,你覺得奇怪是因為他正常的走姿。
這就是直覺,也就是所謂第六感。
蕭磊此時的感覺就是這樣,他覺得這把槍有問題,但一時間沒有看出問題所在。
如果是其他人,或許就這樣放過去了,但蕭磊卻沒有,多年的訓練本能指使著他在腦海中仔細搜索,尋找著問題所在。
很快,腦海中靈光一閃,這把槍不對就不對在雖然它表面上傷痕密布,但傷痕掩蓋著的漆色卻還很新。
這是一把保養得當卻被人為做舊的槍!
解決了第一個疑惑,隨之而來第二個問題,為什麽要這樣做?
答案不言而喻,有人不想讓這把槍引起警察的注意。
為了防止驚動可能在場的交槍人,
蕭磊不動聲色,暗中留意,手上繼續分發食物。 當天晚上,各個收槍組送槍入庫時,蕭磊攔住了黃土崮鄉收槍組的組長李斌,向他問起那把槍的由來。
“你說這把59紅星啊,這槍還真不多見,要不是我在地區培訓過,還真認不出來。”李斌從槍堆裡翻出那把槍,遞給蕭磊。
蕭磊接過槍,拿在手裡掂了掂,又做了幾個瞄準的動作,搖了搖頭,對李斌說:“這不是59式,這是59式的原型,蘇聯馬卡洛夫手槍,標志雖然被砸的看不清了,但它比59式短了兩毫米。”
李斌將信將疑,又把槍拿過去仔細看了看,疑惑地問道:“這你也能看出來?眼睛太賊了吧?警校還教這個?”
蕭磊笑笑沒有回答,而是又問道:“李哥,你還記不記得交這把槍的人家?”
李斌搔了搔頭,略加回憶便開口:“這還真能想起來,這家挺有意思,老婆來交槍,男人站的遠遠兒的,縮著個頭,慫的不像話,那老婆走的時候直接踢了他一腳,看著就跟個倒插門一樣,忒慫。”
蕭磊點了點頭,又問:“李哥,59式可是警槍,你就沒問問他們從哪得來的?”
“嗨,咱這地界,啥槍還能少見了,文革那幾年,多少警槍軍槍被散布到社會上,那時候紅衛兵戰鬥隊火拚,機槍都有,再說這槍咱市裡就沒有配發過,上哪查去?”李斌渾不在意,隻以為蕭磊年輕,對不常見的槍感到好奇。
“我也按程序問過,那女人說是他爹下地時候撿的,反正也是個打不響的鐵疙瘩,回爐煉鋼倒是塊好料。”
蕭磊聽了李斌的解釋,也沒有再細問,把槍拿在手裡,對李斌說:“李哥,這槍這麽少見,反正扳機也沒了,槍管也癟了一塊兒,能不能給我研究兩天?”
李斌知道蕭磊是局長安排的實習生,最近又成了肖建民身邊的紅人,自然樂得賣個好,痛快的說:“行了,你拿走吧,反正都是堆到一塊兒稱斤處理的廢鐵,少上斤把的也看不出來。”
蕭磊客氣謝過,拿著槍告辭而去。
當晚,蕭磊從收槍組交回來的登記簿上查到了這把槍的上交人,多虧了李斌把這馬卡洛夫認成了59式,他才得以從一堆“無法辨識”的標簽中翻出了交槍人的信息——黃土崮鄉小坡底村村民李巧霞。
李巧霞,女,三十六歲,已婚,前夫陳富,榆樹鄉岩頭村村民,十年前病故,李巧霞帶女兒陳菲菲返回小坡底村娘家生活。
這是蕭磊從縣局戶籍科查出來的信息。
但第二天去黃土崮鄉派出所了解的情況卻又多了一部分。
李巧霞八年前與現任丈夫梁闊成結婚,育有一子梁小成,今年七歲。目前家中共計五口人,夫妻二人帶著兩個孩子,還有李巧霞鰥居多年的父親李雙牛。
再查梁闊成的資料,只有非常簡單的信息,47歲,籍貫是蒙省鹿城。
蕭磊又跟負責與小坡底村聯系的民警那裡,多了解到些情況。
這個梁闊成,是十三年前來到黃土崮鄉的,初來時背著兩口鍋和一套被褥,在娘娘廟跟前支了個小飯鋪,做些湯面、混沌,炸些油條,勉強糊口。
五年後,經人介紹,梁闊成和喪偶的李巧霞結婚,關了小飯鋪,搬到了小坡底村。
由於會些做大灶飯的手藝,又會殺豬,梁闊成平時除了種地,就是遇上紅白喜事時去主家殺豬、幫廚,光景還過的可以。
此人平時寡言少語,家裡大小事情全都李巧霞做主,在村裡也從未和別人紅過臉,也有那些愛嚼舌頭的婆娘稱他天生是做倒插門的材料,但等到生下兒子跟著他姓梁後,這謠言也不攻自破。
總而言之,梁闊成給外人的形象就是有些孤僻、內向,但勤勞肯乾的普通農民,雖說家裡家外都老婆做主比較少見,但他比李巧霞大十一歲,讓著她些也是正常的。
蕭磊把這些收集到的情況仔細梳理了幾遍,回到市局後,讓肖建民批了個手續,提了一暖壺水,拿了幾個饅頭幾塊鹹菜,鑽進了市局舊檔案倉庫,把自己埋進了那一摞摞灰塵籠蓋的文件之中。
這一待就是一個通宵。
第二天就是治爆緝槍行動收官的日子,治安大隊所有隊員疲憊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的笑容,治爆緝槍行動取得了重大勝利,不僅今晚有會餐,據說市裡還特批了一筆補助款,明天就能發到手裡,更不用說之後還會有獎金,今年的日子比往年可就好過多了。
晚上的會餐剛開始沒多久,當肖建民打算帶著蕭磊前去給出席的領導敬酒時,蕭磊卻向他提出有急事要離開。
肖建民有些不喜,但也沒說什麽,只是讓他親自去和萬江河請個假。
趁著別人敬酒的間隙,蕭磊走到萬江河身邊附耳低言了幾句,萬江河面露疑色,但還是點了點頭,批準了蕭磊的請假。
於是,蕭磊這個緝槍行動最大的幕後功臣在慶功宴吃到一半的時候,獨自離開了市區,前往小坡底村……
晚上九點不到,蕭磊就來到小坡底村外,尋了個僻靜處把摩托車藏好,沿著提前偵查好的路線,一路疾行,特意換上黑衣,又拿出真本事的蕭磊,身形猶如鬼魅,在山路間若隱若現,不一會兒就徹底不見。
今夜天公作美,夜色晴朗,月光明亮,蕭磊來到事先選好的偵查位,掏出懷裡的望遠鏡向下望去,視界中,李巧霞家的院子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看看手表,蕭磊挪了挪身子,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拿出在狙擊手那在泥漿裡潛伏一天一夜的本事,耐心地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時針堪堪指向十二點半的時候,望遠鏡裡,一個手提布袋的男人從劉巧霞家的院子裡躡手躡腳的走出來, 此人,正是蕭磊監視的目標,梁闊成。
輕手輕腳地走出村子,梁闊成大步流星地向鄉上走去,蕭磊遠遠綴在後面,牢牢地跟緊了他。
不過八九裡路程,不一會兒,梁闊成就來到了娘娘廟前。
這廟就是個鄉下野廟,也沒有廟祝一說,梁闊成直接推開廟門走了進去,回身又把門緊緊閉上。
蕭磊從陰暗處閃出,緊走幾步,來在門旁,靜靜地聽著動靜。
片刻之後,微弱的燭光在小廟中亮起,火光忽大忽小,哭聲隱隱傳來,蕭磊從門縫中望去,只見梁闊成跪在地上,燒著黃紙,一邊哭,一邊說著什麽,聲音很小,大概能聽明白他在祭奠去世的父親。
哭了半晌,白燭也漸漸燃盡,梁闊成站起身來,活動了活動跪麻的腿腳,仔細用一把小小的笤帚把燒過的紙灰掃做一堆,捧到袋子裡,又擦了擦淚,推開門,走出小廟。
正當他準備原路返回時,一個黑影從後面無聲地竄出,哢嚓一聲,一副手銬就銬上了他的右手,沒等他反應過來,右臂被猛地向後一拉,腿窩處同時挨了一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左手也隨即被拉往後面,又是哢嚓一響,雙手被牢牢銬在了身後,此時,他才剛剛挺直了腰。
電光石火間,梁闊成被擒。
松了一口氣的蕭磊,從他身後走到面前,微笑地看著他,輕聲說道:“你好,梁闊成,或者我應該叫你程國良?總而言之,程連長,你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