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闊成跪在蕭磊面前,用力挺直腰,想要站起來。
蕭磊一隻手摁著他的肩膀,同時微笑著說出了那句話。
“你好,梁闊成,或者我應該叫你程國良?總而言之,程連長,你被捕了。”
聽到這句話,梁闊成身子一僵,害怕、絕望、凶狠、仇恨、懊悔、悲痛……蕭磊從未見過這麽複雜的表情可以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臉上。
然後是更激烈的掙扎,他一邊掙扎一邊說道:“你是誰,為啥抓我?我不認識你……你抓錯人了……求求你,你肯定是抓錯人了……”
蕭磊冷靜地摁著他,阻止他從地上站起,嚴肅地說道:“程國良,程連長,我是警察,我們既然動手抓你,就說明已經掌握了確鑿的證據。你再亂動,我就隻好把你的腳也捆上了。”
梁闊成停止了掙扎,抬起頭,擺出一副懦弱害怕的面孔,顫抖著說道:“我……我不動了……警察……同志……我就是個農民,我姓梁,你們抓錯人了……”
“有沒有抓錯人,我們心裡有數,既然你想繼續把這出戲演下去,沒關系,盡管演好了,現在,還是老老實實跟我走一趟吧。”蕭磊搖了搖頭,對方現在還抱著僥幸的心思,真是可笑又可憐。
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在他耳邊小聲說道:“如果你是老老實實的農民梁闊成,一定會很聽警察的話的,對不對?”
在他後背上推了一把,蕭磊說道:“走吧,去鄉派出所,我就在你身後,相信我,你沒有逃跑的機會。”
梁闊成聽話地向派出所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在不停地求饒。蕭磊渾不在意,一直跟在他後面兩步遠的地方,一言不發。
派出所不遠,倆人走了十來分鍾便到了。
蕭磊一隻手從後面掐著梁闊成的脖子,一隻手拍響了派出所的大門。
黃土崮鄉派出所今夜帶班的正是所長劉解放,看到一身黑衣,手裡還抓著一個人的蕭磊,先是一呆,但馬上認出了來人是最近跟在肖建民隊長身後的小警察,笑著跟蕭磊說:“小蕭啊……”
沒等他說完話,蕭磊就開口打斷了他:“劉所長,我的任務完成了,請趕快把這名嫌疑人拘押,肖隊長他們馬上就到。”
一邊說,一邊給劉解放使了個顏色。
都是當警察當老了的,劉解放豈能看不出這件事裡有古怪,馬上會意地接話:“放心吧,拘留室我都安排好了,別擔心,這人我親自給你看著。”
蕭磊點點頭,衝劉解放一笑:“那就謝謝了劉所,記得千萬給他砸上鐐,這人可不一般那。”
看著梁闊成被上了腳鐐,又和手銬鎖在一起,蕭磊這才松了一口氣,拉著劉解放來到拘留室門外,遞給對方一支煙點上,開口解釋到:“劉所,不好意思,這人是條大魚,公安部通緝令上的,我擅自行動也是不得已,今晚對他是個特殊的日子,能不能撬開他的嘴,就看接下來這幾小時了。時間緊,我們等不及市局來人了。他的情況我掌握的比較全面,你看能不能和我一起直接審訊,做個見證?放心,這回絕對有功無過,要是上頭追究,我一個人全擔了。”
劉解放捏著香煙,半天沒有吸一口,他被蕭磊的大膽嚇了一跳,一個小實習生,
孤身一人就敢半夜抓逃,還是上了公安部通緝令的重犯?這行動沒經過市局,全是他一個人乾的,這要是抓錯了人,這身警服算是穿到頭了,還要自己配合他突審?這不是開玩笑嘛。 想要開口拒絕,但看到蕭磊那自信的目光,他又猶豫了,局裡傳來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這個蕭磊就是7?30案的首功,十九歲的二等功實習生,地區公安處兩個處長聯名推薦,局長萬江河親自安排實習,肖建民身邊的紅人,他的話,可信度應該很高啊,更何況他都說了要是有錯他一人承擔……
最終,立功的誘惑戰勝了保守的念頭,咬了咬呀,劉解放把煙狠狠地往地上一扔,“幹了,小蕭,聽你的你安排,”
……
派出所拘留室,蕭磊和劉解放並排而坐,右手邊是劉解放安排的記錄員,梁闊成身上砸著手銬腳鐐,被牢牢鎖在屋子當中的椅子上,一臉惶恐,表情逼真。
蕭磊看著他那幅裝出來的樣子,臉上不由得帶上了三分戲謔,懶洋洋地開口說道:“程國良,都到這份兒上了,你再裝下去除了能出洋相還能怎的?你不會以為我們看看你的表演就把你放走吧?”
梁闊成聽了這話,面上不再惶恐,反而臉如死灰,絕望地說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們是鐵了心要拿我頂罪……我就是一個農民,你們是要把我這可憐的農民冤死呀……我啥都沒乾呀……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呀……嗚嗚嗚……”
梁闊成哭的如喪考妣,涕泗橫流,哭的讓劉解放又有了一絲動搖,轉頭向蕭磊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蕭磊毫不為之所動,甚至臉上還帶著冷笑,仿佛在看一條垂死掙扎的魚,不屑一顧地眼神,看的劉解放都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慢條斯理地點上煙,蕭磊緩緩開口:“我說程國良,我算是知道啥叫不見棺材不掉淚了。我告訴你,不要再演戲了,告訴你,公安部的人已經在來寧原的路上了,甚至國防部都知道了,說不定一會兒寧原的駐軍就來人了,你是願意在這裡交代還是去軍事法庭交代都由的你,不過就怕那時候你就再也見不上你的老婆孩子了。”
不說梁闊成聽了這話後哭聲漸歇,就是劉解放在旁邊聽了都膽戰心驚,這是啥驚天大案啊?連軍事法庭都出來了?自己在這兒旁聽合適嗎?會不會觸犯啥保密條例啊?
蕭磊看出他的緊張,桌子下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腿,示意他稍安勿躁,這才接著說道:“你不願意親口說,那我替你說,你這案子,鐵證如山,你就是零口供,也能定罪,我不願意騙你,程國良,你必死無疑,你合作一點兒,我們至少能安排你和老婆孩子見一面。”
梁闊成徹底收住了哭聲,表情呆滯,兩眼無神,但還是一言不發。
蕭磊從身邊的包裡,掏出那把裝在證物袋裡的,損壞的馬卡洛夫手槍,往桌子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也沒有再說廢話,而是把這案子的前前後後娓娓道來。
“這把槍是你老婆劉巧霞前兩天交上來的,你很聰明,知道一把完好無損的手槍是我們重點檢查的對象,所以故意把扳機卸掉,又用石頭把他砸的面目全非。”
“我想,交槍肯定不是你自願的,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是不是家裡人無意中發現了你藏起來的槍,不小心被鄰居看見了?不交的話,肯定會有警察上門去調查,所以隻好讓你老婆把槍交出來,對吧?這個無意中把你的槍翻出來的人,我估計是你兒子,小孩子嘛,不懂事,肯定是拿著出去炫耀了對不對?”
“你不得不交槍,以防萬一,還把槍毀了,你一定覺得亂哄哄的沒人能看出來對吧?但你百密一疏啊,這槍表面上坑坑窪窪,但底下本來的漆色還是能看出來,這麽多年,這槍你保養的不錯啊?”
劉解放聽傻了……使勁瞅了瞅桌上這鐵坨子,他這個當了二十年卻一槍沒開過的警察,自然看不出蕭磊所言。
梁闊成眼皮一跳,蕭磊看在眼裡,心中一哂,原來你聽得很認真嘛。
“就憑這把槍,肯定定不了你的罪,你是這麽想的吧?可惜啊,你千不該萬不該,讓你老婆說這把槍是你老丈人下地撿的。這把槍過了這麽多人的手,上頭有許多人的指紋,但我可以保證,絕對沒有你老丈人的,你說呢?”
“你可以狡辯,說其實是自己撿的,因為不願意和警察打交道,所以說成是你老丈人對不對?無非撒了個謊嘛,又不是大罪。不錯,撒謊罪過不大,但如果把槍拆開呢?我檢查過了,這把槍內部只有一個人的指紋,要不要和你的做個對比?你說你是老實農民,農民啥時候會拆槍了?”
“當然,靠這一條還是定不了你的罪,但這已經給了我們線索,順著它查下去,不難。”
“關鍵是這把槍在這地方太少見了,有同事把他認成了59式,可你清楚,這根本不是59,而是蘇製原版的馬卡洛夫手槍。結合你是十三年前來到黃土崮的,我把三安市局檔案庫裡十三年前的所有檔案翻了一遍,你猜我會發現什麽?”
“你肯定心裡有數,不錯,我發現了那份通緝令,公安部1982年第006號通緝令,通緝對象程國良,罪名是槍殺十四人!”
在這安靜的拘留室裡,蕭磊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格外清冷,劉解放和記錄員都聽得呆了,深深為蕭磊的推理歎服,不愧是二等功啊,就這抽絲剝繭的能力,倒像是一個幹了一輩子的老刑警。同時又深深為此案震驚!如果這都是真的,那這個貌不驚人的農民,可就真成了三安市局成立以來抓到的最大一條魚了
蕭磊喝了口水,把杯子重重往桌子上一頓,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度,“程國良,男,滿族,1947年出生,籍貫黑河省佳木市樺林縣八裡驛鄉八裡驛村,1965年參軍,駐守東北邊防,1969年因作戰有功提乾,1982年借休探親假之際,在蘇南省和海都市犯下了槍殺十四人的大案,之後潛逃,隨身攜帶蘇聯製馬卡洛夫手槍一支。”
看著梁闊成眼珠子開始轉動,額頭也見了汗,蕭磊又露出了冷笑。
“怎麽樣,是不是說的不細?要不要再把軍事法院協查通報上的信息念一念啊?”
“程國良,這兩天,我給黑河省那邊打了不少電話,了解了你不少情況,你在部隊作戰勇猛,軍事素質政治素質都比較突出,還是副連長,為啥要犯下這麽可怕、這麽凶殘的案子啊?”
劉解放聽得入迷,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為啥呢?”
梁闊成僵硬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嘴角掛著一種帶著瘋狂,又帶著驕傲的冷笑,仿佛因為蕭磊破解不了這個原因而感到得意。
“呵呵,你還挺得意,是不是覺得我查到這兒就算完了?可惜我這人天生就是打破砂鍋問道底的性子,非要弄個明白不成。你就不奇怪我為什麽專挑今夜抓捕你?今天晚上,對你而言是個多麽特殊的日子?”
看到梁闊成嘴角顫動,滿頭冒汗,蕭磊又添了一把柴。
“像你這樣的人,受黨教育多年,又是戰鬥英雄,你有軍人的驕傲,能讓你向平民下殺手,肯定不會是因為小衝突,只能是家仇,刻骨銘心的家仇!”說到這裡,蕭磊突然一聲厲喝:“是不是?!”
梁闊成聞聽此言,猛地抬起頭來,眼神裡帶著瘋狂的恨意,死死盯著蕭磊, 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嘶吼,“啊……啊……”全身肌肉緊繃,掙扎著,手銬腳鐐嘩嘩作響。
劉解放一拍桌子,起身喊道:“來人,把他摁住。”
門外守衛的兩個民警進來,死死把梁闊成的脖子摁下去,他痛苦而又徒勞地掙扎著,嘴裡喊著:“……不要說……不要說”
蕭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冷笑更深,咬著牙說道:“你犯下那樣畜牲般的罪行,還怕我說?我不僅現在要說,以後還會對記者說,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你這個披著人皮的狼,不僅是你,還有把你這個畜牲帶到世上的,你那連人皮都沒批的爹!”
梁闊成徹底崩潰了,又一次嚎啕大哭起來,嘴裡求饒道:“求求你,別說了,我認罪,我認罪,斃了我吧,我該死……別說了,求求你別說……”
蕭磊看著這個低下頭哭的無比悲慟的罪犯,半點憐憫的心思都沒有,冷靜地對記錄員說道:“讓他簽字。”
旁邊的劉解放聽到梁闊成如此快就認了罪,覺得幸福來的太突然,已經傻了一般,呆呆地笑著。
蕭磊看看劉解放,無奈地搖了搖頭,推了他一把,說道:“劉所,罪犯的防線徹底打開了,咱們去給領導匯報一下吧,我也得吃口熱的,這一晚上,盡喝水了。”
“對對對,趕快去匯報。”劉解放醒過神來,囑咐民警把梁闊成看好,親熱地搭著蕭磊的肩膀走出拘留室,臉上是遮不住的喜色,這小子,真是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