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磊又醉了!
一覺醒來,嗓子發乾頭髮悶,睜眼一瞧,外面已是黃昏。
重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兩位姥爺的他,心情激蕩,三碗酒下肚之後,那些矜持、沉穩全丟到大西洋裡去了。
倆姥爺一個賽一個都是海量,看到小時淘氣搗蛋的二外孫如今出息成了警察,老懷大慰,也敞開了喝,一壇子散打的足足六斤有余的三安老白乾被三人喝的涓滴不剩。
蕭磊一個人就喝了將近一半,小三斤五十六度往上的白酒下去,饒是他酒量過人也扛不住,終於大醉一場。
好在身體底子好,睡了三個多鍾頭就醒來,酒意去得七七八八,端起枕邊凳子上姥姥給晾下的一海碗綠豆水,咕咚咕咚喝得乾乾淨淨,腦袋立時就清醒了。
零散的記憶在發悶的腦袋裡蹦來蹦去,中午的飯桌上,喝多了的自己,好像跟兩個姥爺說了許多事情,
家裡的情況,自己的學業,為啥還沒畢業就穿上警服,怎來了茶關鎮這麽多天都沒顧上回來,等等等等
這些問題,是喝酒之前回答的。
師傅張啟明的愛護、縣政法委書記高耀華的賞識、地區公安處副處長陳堅的建議;包括自己一個人發現線索,抓捕了持槍逃犯的情況。
這些是飯吃到一半時說的。
在抓捕逃犯的過程中無意間發現了寶貴的百兩茶,費了一番周折後終於買到手,茶葉都拉來了。
這些都是喝高了以後說的。
還說了什麽呢?好像沒有,又好像有……
頭還是有點兒發悶,想不起來了,蕭磊甩了甩頭,起身出門。
正在院子裡洗菜的姥姥高紅妮看蕭磊出來,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埋怨道:“兩個不知道輕重的死老漢,娃兒才多大就灌酒,你也是個不省心的,啥時候學會喝酒了,比你姥爺年輕那會兒酒量都大。”
看蕭磊露出一副知錯歉疚的表情,又心疼地給他整了整衣領,說道“你姥爺他們都在西屋看你拉來的那些怪模樣茶葉呢,你快過去吧。”
蕭磊答應一聲,轉身來到西屋,推門進去,只見曲太行和高二娃二人正人手一隻拆開的百兩茶茶柱,仔細研究著。
“姥爺,二爺,看的怎麽樣,我的眼光不錯吧。”蕭磊笑呵呵地問道。
曲太行把手裡的茶葉放下,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道:“我還當什麽金貴玩意兒呢,就是點兒粽子葉包著的茶磚唄,無非茶磚是方的,這是圓的,還不都是黑乎乎一塊兒。”
蕭磊哈哈一樂,說道:“姥爺,我就知道你看不明白,這事兒還得問我二爺,他年輕時在西疆呆過,估計見過這百兩茶。”
高二娃手拿百兩茶,放在鼻端嗅了嗅,答道:“我年輕時候倒是在一戶牧民家裡見過跟著差不多的,比這粗多了,一人來高跟個小樹似得,聽說叫千兩茶,你這這麽大點兒的沒見過。聽那家人說他那千兩茶也是老一輩兒傳下來的,是挺金貴的。你這比他那個是貴還是賤?”
“這百兩茶可比千兩茶貴重,我這些還是光緒年間的呢,放了一百來年了,你們看那竹簍子,有的上頭還能約莫看到字呢,寫的是‘光緒十七年湘南安化李’,我查了查,光緒十七年是一八九二年,
到今天是一百零三年了。”蕭磊得意的說。 高二娃放下手中的茶葉,和曲太行詭異地對視一眼,轉頭對蕭磊說:“小磊,中午吃飯的時候你說這茶是你二百塊錢一斤收的?”
蕭磊沒多想,如實答道:“嗯,就是被那個犯人綁了孩子的那家,他祖上傳下來的,不認識這茶,我跟他買的時候他開價一斤茶葉換一斤麥子,我覺著不能昧著良心騙人家,就按二百一斤給的,就這我也覺得便宜佔大了,以後有機會還是要再補償人家一點兒。”
聽了蕭磊的話,曲太行點了點頭:“這樣啊,我們沒見過這茶,也不知道你是虧了還是賺了,我倆感興趣的是買這七百多斤茶葉的十四萬塊錢,你是從哪來的?”
說完這話,兩個老漢一下子把臉扳了起來,佝僂著的腰也挺直了,嚴肅地看著蕭磊,屋子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一般。
“啊?!”蕭磊目瞪口呆。
怎麽就忘了這茬呢?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個警校還沒畢業的學警,不是十幾年後的那個軍官,這麽多錢從哪兒來的?這麽大個破綻就這麽光明正大擺在這裡,怎就能忘了呀!
“這……”蕭磊一時語塞,腦中急急想著主意,可怎麽想都編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說撿的?估計兩老不會信,說買彩票中的?九五年還沒雙色球呢,福利彩票最大的獎也不過是一輛桑塔納轎車,總不能說自己一下子中了兩台吧?
“說!”曲太行狠狠地拍了桌子,怒衝衝地吼道:“今天你不交代實話,給你一把火燒了這些爛葉子!”說完身子一晃,竟是氣的頭都暈了。
蕭磊趕緊上前把曲太行扶住,姥爺性子急,又有高血壓,前世就是因為這個去世的,還是說實話吧,要是編瞎話萬一被識破,真有可能把老人氣出個好歹來。
“我說,我說,姥爺你坐下,喝口水,我沒乾壞事,您消消氣。”扶著曲太行坐在椅子上,接過高二娃遞過來的水,喂了曲太行兩口,又幫他撫了撫胸口。
“二爺你也坐,這些錢的來歷我這就說,您二老別生氣,我雖然從小淘氣,可都是受過你們教育的,乾不出傷天害理的事兒來。”蕭磊把高二娃也扶到椅子上,拉過來一個板凳坐在二老跟前,緩緩開口了……
“這些錢是我初二那年得的,那年暑假有一天晚上,我吃完飯出去轉悠,在礦長樓那兒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抱著一個書包,專朝黑地裡走……”
“……我把包奪下,沒來的及喊,那賊就跑的遠了,我準備把包給公安科送去,半路打開看了一眼,裡頭有二十摞錢,還有幾張存單,幾件首飾手表什麽的,另外還有個筆記本兒,我打開看了看寫的什麽,嚇了一大跳……”
“……這白興民在礦上勢力老大了,局裡也有靠山,要是我爸把他家丟了這麽多錢的事情報上去,萬一人家把事情壓下去,回過頭來肯定要收拾我爸,所以我就想了個招兒,把這些東西拆開,給煤炭廳還有新華社記者站那幾個單位寄過去……”
“……首飾和存折,還有筆記本都寄了,郵局包裹裡又不能放錢,我就留下了……”
“……後來的事跟我想的差不多,這幫子貪官汙吏,該抓的抓,該判的判,礦上人沒有一個不高興的,鞭炮都放了好幾天……”
蕭磊把當年的故事略加改動,仔仔細細地給兩位老人講了一遍。講完後,久久不見二老說話,抬頭一看,兩位老人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都被他這離奇的故事驚呆了……
良久,曲太行咳嗽了一聲,開口道:“這事兒是真的?”
蕭磊趕緊重重點頭,說道:“真的,我能起誓。”
高二娃本就帶著幾分江湖性格,嘿嘿一樂,拍了拍蕭磊的頭,“你這小子,心眼兒還真不少,沒隨你爹娘,倒像是跟了我。”
曲太行白了高二娃一眼,“你就慣著他吧,初二那年還沒十五呢吧,這膽子大的沒邊兒了,這點兒倒是跟我年輕時候一樣,要放在打鬼子那會兒,估計也是個不怕死的”
蕭磊心裡暗道:“姥爺,你歪樓了……”
兩位老人把話扯遠,說了幾句意識到不對,又轉了回來。
曲太行道:“這事兒你還和誰說過?”
蕭磊答道:“沒,我誰也沒說,除了咱仨沒人知道,都落在那個‘南疆俠盜’腦袋上了。”
“嗯,誰也別說,那個賣茶葉的有沒有問你錢從哪兒來的。”高二娃心思縝密,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
“沒問,我怕不保險還讓他簽了份買賣協議,就這一份,寫的是我媽的名字,上頭寫的這些茶葉是500塊錢買的。”蕭磊早就想到這點,和劉來銀簽協議時就留了個心眼。
“不錯,有點兒警察的意思,我一直覺得你小子是個當兵的材料,沒想到你自己挺有主意,不哼不哈地考了個警校,就是可惜啊,你們這輩兒也沒人當兵了。”曲太行對家裡沒人參軍還是有些怨念。
“好了,好了,別又把話給扯遠了,小磊,這茶葉你準備怎處理?這可不便宜,懂這的人又不多,你能賣給誰去?”高二娃打斷曲太行的絮叨,又問道。
蕭磊急忙振作精神,把自己的計劃細細向兩位老人和盤托出。“二爺,這些茶葉出手還要靠您老人家,我是這麽想的……”
聽了蕭磊的計劃,二老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點頭,臉上頗有一絲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欣慰。
“行,就按你說的辦,你舅今天回學校取通知書去了,等他回來我再給你好好說說下一步的事兒。”高二娃開口道。
“你先別得意,臭小子你知不知道這些事一不小心就是潑天大禍?你給我站直了,三天不打你就敢上房揭瓦?你爹媽舍不得教訓你,我可舍得,我告訴你,你別以為這回你僥幸沒闖下禍就沒事了,要再敢這麽不知天高地厚,看我不把你吊起來關禁閉……”
正事說完,曲太行把臉一板,開始了漫長的教育,蕭磊畢恭畢敬地站著,低下頭一副虛心聆聽教誨的乖模樣,這一說,就是一個小時。
曲太行說的口乾舌燥,高二娃不時在一旁插兩句,不過不是批評,反而更像是如何才能不留證據、完美闖禍的指導,聽得蕭磊一陣陣地頭皮發麻。
二爺,我是警察哎,你這一套一套地聽著都是江洋大盜的手段,這是要逆天啊?
時間就在曲太行的疾風驟雨和高二娃的插科打諢中過去了,直到姥娘在門外喊吃飯,這倆老漢才意猶未盡地停下。
曲太行起身出門,照蕭磊屁股上就是一腳,厲聲道:“癟犢子這事兒你爛在心裡,跟你姥娘和爹媽都不許說,奶奶個熊,一眼沒留神你就長成個混世魔王的樣子,真不省心。”
高二娃走在後面,臨出門時伸手狠狠揉了揉蕭磊的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道:“小子,好樣的,明天早點兒起,二爺再教你幾手。”
蕭磊聞言大喜,嘿嘿,二爺壓箱底的幾招散手一直不肯傳授,說怕自己年輕氣盛出手太重惹下禍, 今天終於松口了,這算不算因禍得福?
晚飯在院子裡擺下,拌瓜條、蒸茄子、水蘿卜,幾樣水靈靈的鮮蔬,配上自家醃的小鹹菜和現潑的油辣子,稀稠適中的綠豆稀飯,暄騰騰的大饅頭,蕭磊食指大動,吃的西裡呼嚕,讓兩位姥姥大感滿意。
幾人正吃的熱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聽一個年輕的聲音開心地喊道:“爹、娘、姑姑、姑父,我考上寧原大學了。”
伴著說話聲,年輕的高定邊大步走進院中,蕭磊起身迎上前去,大喊一聲:“小舅!”
“哈!二小子你也在,真穿上警服了,你媽電話裡說我還不信呢,有你的啊。”看到蕭磊,滿懷喜悅的高定邊愈發開心。
衝蕭磊胸口搗了一拳,算是打了招呼,高定邊又急急說道:“想了你一夏天了,可算來了,我上午在縣中聽同學說有個叫蕭磊的小警察破了大案立了功,一猜就是你,快給我說說是怎回事?明天跟我去縣上,我那同學都不信你是我外甥。”
此時的小舅還是那個熱情開朗的年輕人,急急忙忙一嘟嚕話,讓蕭磊哭笑不得又倍感親切。
看兩人說個沒完,高二娃喝道:“看你那急急慌慌的熊樣子,還不坐下吃飯,把通知書給老子拿過了,倆熊孩子。”
阿依努爾給高定邊盛來了飯,幾人重新坐下,傳看著高定邊的錄取通知書,濃濃的喜悅籠罩著小院兒。
好一個讓人開心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