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正是最黑暗的時候,黃土崮鄉派出所裡卻是燈火通明,劉解放派人把沒有值班的人全部叫了回來,拘留室裡留了四個人貼身看管著梁闊成,門口還安排了兩人站崗,都配上了警械,如臨大敵。
而蕭磊這個始作俑者此時正坐在劉解放的所長室裡,端著一碗拉麵吃的西裡呼嚕震天響,劉解放坐在他對面,笑眯眯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張紅彤彤的大獎狀。
門外傳來車響,倆人還沒來得及迎出去,公安局長萬江河、局政委李和平、常務副局長田福全以及幾位副局長就推門而入,隨行的還有刑警隊長王強和副隊長黃海軍,以及笑的像朵花一樣的治安大隊隊長肖建民。
沒有顧得上寒暄,萬江河急急開口問道:“解放、小蕭,犯人在哪?確定是他?”
蕭磊沒有出頭,微微後撤半步,把劉解放讓出來,紅光滿面的劉所長一個立正,中氣十足地回答道:“報告,犯人現在在拘留室嚴密看管,已經認罪,確定是公安部通緝了十三年的殺人犯程國良。”
萬江河重重一拍大腿,迭聲說了幾個好字,蕭磊適時把審訊筆錄遞過去。
萬江河接過筆錄,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程國良的簽名和手印,大喜,又把筆錄遞給王強,說道:“這麽多人看不過來,強子你給大家念一遍,沒問題就趕快給地區和省廳報。”
王強接過筆錄正要念,門外又傳來一陣車響,很快兩男一女推門而入,正是地區公安處處長王兆祥和副處長陳堅,還有《三安日報》實習記者——桑桑!這三人,都是蕭磊打電話叫來的。
王兆祥進門看到眾人臉上喜滋滋的表情,心裡大定,開口衝萬江河說道:“老萬,我們不請自到,你可別生氣哦。”
陳堅緊接著說道:“萬局,小蕭是我侄子,他給我打電話可不能算違反紀律啊。”
又向眾人介紹道:“這位是《三安日報》政法部的桑桑記者,她還是《寧原日報》的特約通訊員,是專程來采訪的。”
萬江河看到地區公安處來人,心知地區這一級是繞不過去的,爽快一笑:“哪裡哪裡,還要多謝兩位領導把小蕭這麽優秀的人才送到我們市局呢,正好要聽聽筆錄,還得麻煩王處一會兒給省廳匯報呢。也要感謝桑記者對我們的支持。”
桑桑跟在王、陳二人身後,沒有說話,只是衝著萬江河客氣地笑笑。趁別人不注意,衝著蕭磊揚了揚手中的照相機,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笑靨如花,看的蕭磊心中泛起一陣漣漪。
王強清了清嗓子,開始念起對程國良突審的筆錄。
隨著王強的話語聲,擠在小小辦公室裡一乾領導都被蕭磊驚人的直覺和縝密的推理折服了,更不用說他在幾萬甚至幾十萬發黃的故紙堆中,翻出那份通緝令所顯露出來的堅持和自信,都是乾公安的,這有多不容易大家都知道。
讀完筆錄,又看過那把馬卡洛夫手槍和蕭磊找到的通緝令,王兆祥和萬江河對視一眼,肯定地說道:“批捕吧,老萬和我去給省廳打電話。”
又對蕭磊說:“小蕭,你看還缺什麽?”
蕭磊沒有受寵若驚的忐忑,很自然地答道:“我覺得程國良很可能在娘娘廟裡藏了什麽東西,趁天還沒亮,我打算去找找,
要是有旁證,能把案子辦的更扎實一點兒。” 萬江河接過話,說道:“嗯,可以,強子,建民,解放,你們帶幾個人,和小蕭一塊兒去,連他家也搜一次,我順便給檢察院打電話開份搜查令。”
又轉身對黃土崮所的指導員說:“給拘留室那兒送點兒水,送點兒吃的,犯人要抽煙也給他,告訴大家提高警惕,這人當過兵殺過人,萬萬大意不得。”
黃海軍湊到王強跟前,乾笑了一聲,說道:“王隊,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王強是個直性子,之前蕭磊被黃海軍下陰招的事情早已知曉,要不是萬江河攔著,早就去了黃海軍理論了,看著湊在自己臉前一臉乾笑的黃海軍,自然想起了前事,又想到蕭磊若是在刑警隊,這份功勞豈能落在治安大隊頭上,不由得一陣火大,一臉厭色地看了看黃海軍,冷冷說道:“你就不要去了,配合所裡把犯人看好就行。”
說完,隨著蕭磊等人出門而去,留下黃海軍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且不說領導去紛紛去打電話,蕭磊和王強、肖建民、劉解放帶了四個民警直奔娘娘廟。
還有一個桑桑,也在這支小隊伍裡,不住纏著蕭磊問細節,蕭磊卻總是賣關子,隻說一會兒就知道了,氣得桑桑牙根發癢,忍不住伸出小腳丫踢了他幾下解解氣。
其余幾人看著倆人笑鬧的樣子,都識趣地躲開,給他們留出空間,肖建民甚至還回頭笑眯眯地看了看倆人,衝蕭磊點了點頭,滿臉都是“這姑娘不錯,你小子千萬抓緊了”的潛台詞,讓桑桑又羞又惱,說不得又多踢了幾腳。
不一刻,幾人就來到了娘娘廟,四下搜尋起來。
對於程國良在這裡藏了些什麽東西,蕭磊心中早猜了個大概,進門後直奔當中用黃土砌成的供台,發力把那個四不像的石頭神像搬開,蹲下身子仔細檢查。
其他人都看傻了,尤其是跟來的兩個黃土崮所的警察,猶豫著要不要阻止蕭磊這褻瀆神靈的舉動。
反而是桑桑和王強,一個大學生,一個熱血漢,都不把神仙放在眼裡,反而興致勃勃地湊過去看。
蕭磊從腰後抽出一把上次去西疆時夏米力江送他的英吉沙小刀,暴殄天物地掘著土,挖了足足兩尺深,喊了一聲:“挖到了。”
王強趕緊跳到土台上,順手拿起一個鐵燭台,幫著一起挖。
沒用了五分鍾,一包東西就被兩人刨了出來。
一個布包袱,蕭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解開,裡面是一個骨灰盒,兩個牌位,還有一本軍官證。
兩塊牌位,一塊兒寫著先妣程母李氏諱青姑之靈位,一塊兒寫著先考程公諱滿山之靈位。骨灰盒是個簡單地白漆木匣子,上面刻著程滿山三個字,軍官證翻開,貼著程國良年輕時的照片,寫著姓名和所在部隊的番號。
至此,旁證也全了,王強興奮地一拍蕭磊的肩膀,高興地說道:“好小子,一挖一個準,這下子真是鐵案如山了。”
周圍人看蕭磊的眼神更不一樣了,剛才聽筆錄覺得神奇,但畢竟沒有親身參與,此刻見到蕭磊一出手就找到了如此重要的證據,才算真正佩服。
唯有桑桑還是笑眯眯的,臉上透著得意,仿佛在說:“我就知道蕭磊能行。”
接下來,一行人馬不停蹄趕往程國良家中,路上,被桑桑纏不過的蕭磊,終於開口講起了程國良的故事。
程國良家世居八裡驛鄉,這裡靠近邊境,人煙稀少,從所在的樺林縣在八十年代被設立為滿族自治縣可以看出,這裡的鄉民大多是滿族,特別是在改革開放之前,八裡驛鄉除了幾個漢族幹部和教員以外,幾乎全是滿族人。
隨著新中國的成立,舊有的那套以族規為綱領的鄉民自治體系被打破,原來的奴隸主被打倒,或判刑或槍斃,程國良的父親由於家仇深、眼光準,心腸硬,下手狠,屬於革命立場堅定的翻身奴隸,一躍成為村裡的領頭人,不僅入了黨,還當上了村長,到人民公社成立的時候,他已經被提拔為大隊書記兼公社副社長了。程國良就是在這期間參軍入伍的。
到了文革,眾多滿族人惶惶不可終日,想辦法改族的時候,程滿山卻翻雲覆雨,兩面逢源,一邊結交造反派,出錢出力,手捧紅寶書,大唱讚歌,痛說家史,不停標榜自己的根紅苗正;一邊又暗中對受迫害的老幹部伸出援手,很是救下了幾人,表現出了驚人的政治洞察力,也結下了不少的善緣。
幾年間波詭雲譎的政治鬥爭,程滿山兩頭下注,收獲巨大,不僅撈到了縣革委會副主任的位子,還徹底把八裡驛公社控制在手中,當上了公社革委會主任。
這十年是程滿山人生最為輝煌的十年,在八裡驛這個地盤上,他呼風喚雨,隻手遮天,犯下了無數令人齒冷、遺臭萬年的罪惡。
且不說他貪汙攬財,也不說他橫行霸道,單是被他侮辱奸淫的婦女,就有兩百多名,甚至他還把七十二個長期霸佔的女性,起名叫做叫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窮奢極欲,夜夜笙歌,……
程國良的母親在他出生時難產而死,程滿山起初因為窮,沒有再娶,之後掌了權,也樂得不娶,反正在八裡驛他看上的女人就沒有一個能逃出他的魔爪。
下鄉知青的到來,給這個惡魔送來了更為鮮美的獵物。一批批的女知青,在他或威逼、或利誘、或用強的手段下,被他奸淫取樂。
75年,八個出身不好,回城無望,被他長期霸佔的女知青不堪凌辱,密謀殺他。被他發現後,這八個花季女子自知逃脫無望,結伴自殺,上演了一出殘酷悲涼、冤屈動天的“八女投江”。
76年四人幫倒台,文化大革命結束,程滿山依然屹立在樺林縣的政治頂端,八裡驛的人絕望地生活在他的陰影下,衝不破他用權力和罪惡編制的牢籠。
直到79年,八個女知青中一人的高官姑父平反,查問到妻侄的下落,這才發現了這人面獸心的家夥犯下的滔天罪行。
從京城下派的專案組摧枯拉朽般,把程滿山精心構築多年的保護網衝了個七零八落,快審快判,80年春節不到,這個枉披了人皮的畜牲終於被執行槍決,了解了他肮髒的生命。
也有傳言說,這個惡棍根本沒挨槍子兒,是被200多個女人活生生一塊兒肉一塊兒肉咬死的。
程國良在部隊當兵,此時正是從副連提升正連的關鍵時刻,因為這個緣故,已經進入程序的提乾被喊停,程國良知道,自己的前途就算到此為止了。
一年多後,程國良被調離野戰部隊,調到了營房科閑置起來,還聽到了要安排他轉業的風聲。
當真是程滿山的兒子,程國良身上潛藏的匪性不可避免地爆發了,他請了探親假,拿上自己在邊境戰場上繳獲的一把馬卡洛夫手槍,離開部隊,回鄉收拾了程滿山的骨灰,帶著打探到的消息,直奔蘇南。
在蘇南和海都,這個罪犯的兒子,穿著軍裝,一個接一個地,闖入當年那八個女知青中的七個人的家,在二十多天的時間裡連做七起血案,槍擊十四人,無一活口,甚至在被害人家的牆上以血留字“殺人者程滿山之子。”
案情直上公安部,驚動了國防部,專案組苦苦追尋了好幾年,種種跡象都表明此人很可能已經逃出邊境,偷渡他國,誰又能想到,他卻改頭換面,憑著一身過硬的軍事技能和在部隊下炊事班幫廚時練下的手藝,從東南繞到西北,開起了小小的飯鋪,又在三安娶妻生子,當起了貨真價實的農民。
桑桑一邊聽,一邊在采訪本上記錄,記到一半,衝天的怒氣和對那些苦命女子的深深同情交織在心裡,眼裡噙著淚花,再也寫不下去,其他人也都被這兩父子的惡行氣紅了眼。
王強用力踢了路邊石頭一腳,惡狠狠地說道:“娘的,這一對畜牲,簡直就是惡鬼轉世的,萬局剛才還說啥,要所裡給吃的給喝的?我~日~他~個八輩兒先人的,要是早知道是這麽個王八蛋,老子非給他灌尿不可!”
劉解放也在一旁憋氣,臉都紅了,埋怨蕭磊道:“小蕭啊,你說你怎就不早說,要是早告訴我,我非親手給這賊胚子松松皮,你說你抓他的時候怎不用點兒勁啊?哪怕掰折他一根胳膊也能出口氣啊!”
眾人七嘴八舌,紛紛表示,回去一定要親手折磨程國良這個喪盡天良的畜牲一頓,用王強的話說,要整的他想起他爹來就尿血。
在一幫熱血警察討論用什麽樣的刑罰最解恨的時候,桑桑慢走幾步,和蕭磊並肩同行,擦了擦淚,鄭重地對他說道:“蕭磊,謝謝你,你是一個好警察, 你抓住了這個畜牲,替那些冤屈的死者報了仇,這篇報道估計是發不出去了,我要想辦法寫進內參,至少要讓上面的人知道你做了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
蕭磊沒有笑,看了看桑桑剛剛哭過的俏臉,輕輕地說:“嗯,我不矯情,你該怎樣做就怎樣做,我也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只是希望,這些事情越少越好。”
桑桑綻放出一絲笑容,又對蕭磊說:“我快開學了,這次采訪算是你送我的禮物,報道就當是我回贈你的禮物吧。”
蕭磊也笑了,看著桑桑可愛的面孔,實在忍不住,伸手在她頭頂揉了揉,把她的頭髮揉亂,笑著說了句,謝謝你,小丫頭。
一瞬間,桑桑羞紅了臉,低下頭,半天沒說話,只是緊緊隨著蕭磊往前走。
過了半晌,她才悄悄抬頭看了看蕭磊的表情,見他沒有笑話自己,不覺松了一口氣,又帶著疑惑問道:“你說程國良為什麽不把那把槍也埋起來呢?要是那樣,豈不是再也沒有人能發現他?”
蕭磊目視前方,看著蒙蒙亮的天邊緩緩升起的紅日,用只有自己和桑桑才能聽到的聲音,緩緩說道:“他那樣的人,恐怕只有槍在身邊的時候,才能睡得著吧。”
紅日在地平線上輕輕一跳,給這個緊張的夜畫上了一個句號,溫暖的晨光,慢慢地擁抱向大地,擁抱向這些在黑暗中努力尋找光明的人們。
蕭磊和桑桑,看著太陽,伴著微風,迎接著新的一天……